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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3章 闹剧,宽慰聋老太
    聋老太的屋门被“哐当”一声撞开时,她正坐在炕沿上,用放大镜慢悠悠地穿针。针脚歪歪扭扭的鞋垫刚绣到一半,线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脱了线,线头轻飘飘地落在灰扑扑的褥子上。

    “奶!您看我给您带啥好东西了!”李怀德的大嗓门像炸雷,震得窗棂都嗡嗡响。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急色的张科长——此刻的张科长没了会议室里的趾高气扬,领带歪着,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检讨,活像个被老师揪到办公室的学生。

    聋老太耳背,只看见两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眉头不由得皱了皱,把放大镜往针线笸箩里一放,慢悠悠地说:“啥东西这么咋呼?我这鞋垫刚起头,线都跑了。”

    “是……是上好的龙井!”张科长抢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飘,他把检讨往裤兜里塞了塞,双手捧着个茶叶罐递过去,“老太您尝尝,明前的新茶,我托人从杭州带的。”

    李怀德一听不乐意了,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摔,拉链“刺啦”拉开,露出里面一摞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龙井哪有这个实在!这是稻香村的自来红、萨其马,还有您最爱吃的蜜三刀,我排队排了俩小时呢!”

    “你懂啥!”张科长瞪他一眼,“老太年纪大了,吃甜的不好,喝茶养胃!”

    “我奶就爱吃甜的!你才认识她几天!”李怀德梗着脖子回怼,“上次叶工带的蜜饯,老太三天就吃完了!”

    “那是叶工考虑不周!老年人饮食得清淡——”

    “你才不周!你全家都不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聋老太的针线笸箩里。聋老太眯着眼睛看他们吵,突然拿起炕上的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磕”敲了两下,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人:“吵够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张科长的脸涨得通红,李怀德也抿着嘴不说话,手里还紧紧攥着个掉了角的点心匣子。

    这时门又被推开,叶辰和杨为民一前一后走进来。杨为民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进门就笑:“老太,我给您炖了银耳莲子羹,放了冰糖,不甜不腻。”

    叶辰则走到炕边,拿起那只脱了线的鞋垫,手指轻轻抚过歪歪扭扭的针脚:“老太,早上您说这只鞋垫要给李怀德做的?”

    聋老太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可不是嘛,这小子上次说工地的胶鞋磨脚,我给他绣双厚点的。”她看了眼还在赌气的两人,突然对叶辰说,“小叶,你给评评理,这俩小子,一个非说茶好,一个非说点心好,你说我这老婆子,该听谁的?”

    叶辰拿起茶叶罐闻了闻,又打开点心匣子捏了块蜜三刀:“龙井确实是好茶,但老太您胃寒,空腹喝容易泛酸。”他把蜜三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蜜三刀太甜,不过配着杨科长的莲子羹吃,刚好中和。”

    他转向还在较劲的两人:“张科长,龙井留着,下午我来给老太煮茶,加两片姜,驱寒。李怀德,点心留两盒,剩下的分邻居,省得放坏了。”

    杨为民趁机打开保温桶,盛了碗莲子羹递过去:“老太您先尝尝这个,我特意少放了糖。”

    聋老太喝了口羹,眉眼舒展不少,指了指张科长:“你这后生,上午在厂里被厂长训了吧?检讨写不下去了?”

    张科长一愣:“您……您咋知道?”他明明没说过。

    “你裤兜里那纸角露出来了,上面‘深刻检讨’四个字,我还看得清。”聋老太笑了,“我年轻时候在纱厂当女工,见多了你们这号,做错事不可怕,怕的是嘴硬。”

    她又看向李怀德:“你这小子更憨,为了争口气,把稻香村的队排遍了?你当我不知道,你排队的时候,叶工在后面给你付的钱?”

    李怀德脸“唰”地红了,挠着头嘿嘿笑:“奶,您咋啥都知道。”

    “我耳背,可我眼不瞎。”聋老太拿起那只鞋垫,“来,帮我穿个线,吵了半天,活还没干呢。”

    张科长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针线:“我来我来,我手巧。”

    李怀德也不甘示弱:“我奶的针线活都是我陪着练的,我来!”

    两人又要争,被叶辰按住:“一起吧,张科长穿线,李怀德扶着鞋垫,老太指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炕桌上,照亮了漂浮在莲子羹里的冰糖碎屑,也照亮了张科长捏着线头的手——刚才在会议室里挥斥方遒的手,此刻捏着根细针,紧张得指尖发颤。李怀德倒真有两把刷子,扶着鞋垫的手稳得很,嘴里还念叨:“往左点,老太绣牡丹喜欢偏点位置……”

    聋老太眯着眼睛指挥:“再往左,哎对……小张啊,你这线拉太紧了,针脚得松点才舒服……”

    张科长忙应:“哎,好,松点……”

    杨为民坐在炕边,给叶辰递了杯茶,低声笑:“你说这叫啥事,早上还在会议室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凑一起穿针线。”

    叶辰看着炕上那一幕,嘴角微扬:“老太这招高,再大的闹剧,到她这儿都得变成家长里短。”

    没过多久,李怀德突然喊:“叶工你看!像不像技术科的钢筋节点图?”他指着鞋垫上刚绣好的半朵牡丹,“这花瓣的弧度,跟你教我画的弯矩图似的!”

    张科长凑过去一看,若有所思:“还真像……难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绣活也讲受力均匀啊。”

    聋老太笑得烟袋锅子都抖了:“你们这些搞技术的,看啥都像图纸。这叫绣花,不叫画图,讲究的是顺心,不是规矩。”

    顺心。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在张科长心里荡开圈涟漪。他看着自己刚才扯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突然明白,早上在会议室里,他守的不是规矩,是面子。而李怀德争的也不是点心好坏,是那句“你才认识她几天”里藏着的在意。

    夕阳西下时,张科长拿着签了聋老太名字的检讨走了,临走前塞给李怀德一包龙井:“明天……明天我教你煮茶?”

    李怀德把剩下的蜜三刀塞给他:“换!”

    叶辰帮聋老太把鞋垫收好,她突然拉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小叶啊,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刚才那出闹剧,吵的是茶和点心,争的不过是个被人惦记的滋味。”

    叶辰看着窗外,李怀德正和张科长蹲在墙根分点心,杨为民在旁边起哄要抢一块。他想起聋老太的话,突然觉得,那些拆台时的剑拔弩张,那些争执里的脸红脖子粗,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在意——对事,也对人。

    聋老太重新拿起针线,这次的针脚稳了许多,她慢悠悠地说:“你看,线理顺了,针脚自然就齐了。人啊,也一样。”

    月光爬上窗台时,那只鞋垫上的牡丹已经绣好了,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此刻院里慢慢散开的笑声。闹剧落幕的地方,总藏着最暖的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