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身体可以说话,墨故知一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以后四海轶事中那句“万山载雪,明月薄之,只得烧灯续昼”的形容应该直接换成“AKA四海界第一小强。”
她真是主打一个难杀啊。
被寻岳“扔到”船板上时,墨故知是真的看见自己太奶了。
虽然她没见过太奶,但那时候她甚至觉得只要再多喘一口气,不用等到献祭,她当时就能一跃到忘川了。
“你是真能作死啊。”
墨故知脑子里都乱成浆糊了,但她还是在一片嘈杂声中准确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完蛋了,五师兄啥时候来的。
墨故知眼皮沉得好像被人滴了胶水,虽然意识清醒,但人还是昏死状态。
幸好是昏死状态,墨故知迷迷糊糊想着,不然还不知道得被骂成什么样子。
“寻岳!”
“师父,这天雷怎么这么强啊!”
周围的声音乱糟糟的,墨故知听见几声炸雷,接着就是余欢的声音,还有那些人······
啊,该死的不该死的反正全活下来了。
墨故知还想听点信息,她现在对整个平洲城的事件已经有了大概推测,只需要找一个人确认。
想着想着,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接着,一股暖流打散了她强撑的一口气。
在不知第几次反复仰卧之后,墨故知终于身体连带着意识昏死过去了。
墨故知再次醒来已经是五天后了。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哪哪都疼,浑身像是被五马分尸后没死成又缝起来似的。
视线模糊中透着点红色,就在她以为自己眼睛又出问题时,那块红色倏地向上一提。
寻岳正守在榻边打瞌睡,头顶翘起一撮呆毛,袖子上的红色飘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榻上人的眼睛。
墨故知眨眨眼,突然有些想笑。
“水······”喉咙里滚出的气音沙哑得吓人,墨故知一开口吓了自己一跳。
“小师叔!”寻岳咣当一下一蹦三尺高,案几上的药罐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手咋了?”他手忙脚乱地俯下身,“我又压你手了?”
墨故知扯起嘴角,无奈地摇摇头,苍白的唇瓣刚张开,下一秒,脸色倏地泛起红色。
“手······”
“水?”寻岳慌忙去摸茶壶,“小师叔你要喝水吗?”
“手!手!手!”墨故知恨不得一个鲤鱼打挺扇死寻岳,“你压我手了!!!”
门板被摔得震天响,须怀玉正好搬着东西路过。
他看了一眼灰头土脸被赶出来的寻岳,瞬间了然,“又压着小师叔手了?”
寻岳低着脑袋,一脸丧气样地点了点头。
须怀玉噗嗤笑出声,“谁叫你每次都趴床边睡。”
“难道不应该说每次到我守床小师叔就醒吗?”寻岳委屈,寻岳不说。
须怀玉表示认同,但依旧嘲笑,“我们可没压着小师叔手。”
*
平洲城今日下雪了。
墨故知打开门被冷风吹了个激灵。
她裹紧大氅穿过一条条街道,潮水褪去,只余下一片废墟。
飘渺宗的弟子穿梭在废墟之间,倒塌的城墙正在修士的术法下重塑。
晕染的流云在白雪间穿梭,远远望去,倒是如画一般。
不知那些人是如何商议的,不过现在看来,平洲城的管辖权还是回到了飘渺宗手里。
墨故知对此没什么想法,她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小师叔!”
浥青从一个临时搭建的药棚里钻出来,她身上缠着几圈纱布,看起来煞是骇人。
“外头风这么大,你——”
“我又不是瓷做的。”墨故知打断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晃了晃身上绯红的大氅,“再说了,我穿的挺多的。”
“那也不行······”
“倒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浥青一愣,接着就看眼前人蹙眉道:“伤得重吗?”
“不重。”浥青不在意地转了一圈,“都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好。”墨故知伸出手,指间凝出的灵光没入女孩眉心,“补点灵力,好得快。”
寒风萧瑟,鹅毛般的雪花落在肩头,浥青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空气中仿佛能闻到草木的生机,一股暖意流入四肢百骸带来几分细密的痒。
好像是疤痕正在脱落。
“小师叔······”
“打住啊。”墨故知最受不了这孩子把她当小孩的样子,分明是师叔和师侄,每次整得像孩子和妈似的。
于是,她迅速转移话题,“溟若在哪?”
浥青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眼中流露出几分难过。
城主府内,墨故知推开门,看见了蜷缩在藤椅上的溟若。
她坐在院子里,任由雪花落在身上,曾经乌黑的长发已经和白雪融为一体,松弛的皮肤上爬满青黑的脉络,像是某种植物枯败的根茎。
最令人不忍直视的是那双眼睛,曾经令墨故知失神的海蓝色已经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扩散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你来了。”溟若动作迟缓,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枯木,“你醒的倒是比我想的晚一些。”
墨故知扫了她一眼,肉体凡胎已经看不见灵气的流动,“你能撑到现在也是我没想到的。”
藤椅发出吱呀轻响,溟若缓慢地直起身,肩头停驻的雪花随着动作跌落泥土。
“我想着你可能会来找我。”她抬起手,枯枝般的手指拾起一片雪花,“现在,你可以开始提问了。”
“谁帮你斩断了梵曦与寻岳之间的连接?”墨故知毫不客气。
“咳咳,真直接啊。”溟若身体太过衰败了,轻微的动作都已负担不起,“一百年前,一个男人路过平洲城。”
“男人?”墨故知挑眉,“修士?”
“对。”溟若声音很轻,“当时平洲城的冬祭已经远近闻名,故而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起初,我对这个人并不在意,但在冬祭排演那天,我发现他是一个修士。”
“一个强大到我看不出境界修为的修士。”
墨故知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溟若,“就是他帮的你?”
“算是吧。”溟若支撑不住,又倒了下去,“你也知道,来平州城的要么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要么就是资质平庸的修士,连个筑基期都见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如此强大的修士任谁都会怀疑吧。”
墨故知扬起嘴角,“这就是你盯上我们的原因?”
溟若点点头,“你太不懂得收敛了。”
墨故知不置可否。
溟若似是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道:“他太强大了,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想当做没看见,但没想到冬祭的前一晚,他找到了我。”
“当时,正好是寻岳的苏醒期。”
雪越下越大了,几乎遮挡了两人的视线。
墨故知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只听见那声音说道:“他进来看了一眼寻岳,我以为他要对寻岳不利或者知道点什么。”
溟若轻笑一声,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说——”
“这孩子竟然叫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