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省,西北路道,双城县。
在县城南四十里的官道三岔路口旁边,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宽敞宅院。
夜幕降临之后,大门两边就挂起了两盏红灯笼,上书“乔家店”。
这是关东的大车店,顾名思义,就是给赶大车的车老板提供食宿的场所,约等于服务区——当然了,服务态度肯定能把服务区甩出银河系。
此时,大车店里的伙计,有的在当院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扫雪,还有的在卖力的劈着木头柈子。
院子里有两横两竖的四排大草房,烟囱都在冒出缕缕青烟。
这时,忽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而且显然就是奔着这里来的。
于是伙计赶紧扔下扫帚,把宽大沉重的木头院门拉开。
果然,两匹神骏的快马打着响鼻,直接进到了院子里。
马上的骑士都带住马缰绳,在院子里猛的勒停,马蹄子带起一阵泥土与雪沫,当真是龙马精神。
两个骑士全都滚鞍下马。
其中一个骑士是干脆利索,落地之后还潇洒自主的抖了抖貂绒大衣上的雪。
另一个骑士虽然也挺利索,但是两条腿落地之后却不怎么听使唤,突然感觉膝盖一软,小腿无力,于是就华丽丽的跪下了。
好巧不巧的是,大车店掌柜的听到马蹄声走了出来,就受了一拜。
掌柜的顿时就有些犹疑:我寻思这也没过年呀……
场面一时间颇有些尴尬。
跪在地上的温斯顿恨不得把自己的两条死腿砍掉。
“温斯顿,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习俗,你可以找掌柜的索要红包了——如果,你想要的话!”
“狗屎的红包,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丢人过,这将是我人生中一个最大的污点,也是忘不掉的噩梦——所以,你应该请我吃两顿酸菜馅的饺子!”
两人的对话,自然都是用英语。
这可把大车店掌柜的唬了一下,再借着灯光仔细看:好家伙,从地上爬起来的,还真是个洋人。
毕竟是开大车店的,而且距离哈尔滨也不远,所以掌柜的很有一些见识,知道这个洋人并非北边罗刹国的老毛子,应该是西边欧罗巴的红夷人。
再看这两匹快马,掌柜的都要惊呆了——因为他肯定是识货的,而迎来送往这老些年,何曾见过如此神骏的宝马!
于是自然知道这两人身份不一般,赶忙吩咐伙计接过马缰绳,卸下鞍鞯仔细保管起来,先牵着在院子里慢遛两圈,再给喂上等好料。
而掌柜的自己,则是殷勤的给温斯顿掸一掸身上的雪,同时又与韩老实热情的寒暄,赶紧让进正房的屋里。
一进去就是南北大炕,屋子中间有一个明火铁炉子,里面正烧着木拌子,火苗子呼呼的舔炉盖子。
温斯顿急不可耐的脱下衣服和鞋子,上了南炕,盘腿坐下。
隔着炕席,两个屁股蛋子很快就感受到了热情似火的温度。
这让温斯顿舒服得发出了一声呻吟。
心里暗下决心:要是能活着回到大不列颠,高低得在老家牛津郡布伦海姆宫当中盘一铺小火炕……
很快,就有伙计给放上一张炕桌,摆起茶壶茶碗,还有一个木方盘,装满了花生瓜子,甚至还有包着彩色蜡纸的糖块。
温斯顿也不客气,抓起茶壶,“吨吨吨”就倒了一大碗浓茶,又剥了两个糖块放里面化开。
然后美美的喝了两口,长出一口气之后,对韩老实说道:
“韩元帅,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豪华饭店,上海滩的汇中饭店根本没法与这个相比——如果可以有酸菜馅饺子,那就更完美了,我愿意称其为宇宙第一饭店!”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面传来响亮的鞭花声,然后就是:
“驾驾——沃沃沃,轱辘辘辘……”
片刻之后,就有五六个身穿老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脚踩牛皮靰鞡鞋的爷们,被掌柜的让进屋里。
眼见着南炕已经有了人,于是就在脱下衣服之后,纷纷上了北炕,又把背上的套筒枪挂在墙上。
看得温斯顿直皱眉,对韩老实说道:
“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关东胡匪?”
韩老实对温斯顿嗤之以鼻,道:
“快拉倒吧,你这就是心里脏,所以看谁都不像是好人!人家这是正经的职业,比你们这些吸血殖民者体面一万倍……”
两人用英语交流,反正别人也听不懂。
实际根本不用问,刚进来的这些人才是大车店的主流客户群体——车老板,时称“车虎子”。
这时节关东物流业长途可以靠火车,但是多如牛毛的道路运输,全赖车老板。
而冬天正是车老板最忙碌的时节,一个是道路封冻,不会遇到雨天道路泥泞难行的问题,再一个也是方便拉各种冻货。
车老板可不是啥人都能干的,不但要能付得起辛苦,而且还要有胆有识,路面熟络,与包括绺子在内的三教九流都能打起招呼,必要时候还得抄起枪与不开面的胡子驳火。
属于复合型人才。
所以,车老板收入比较高,消费能力自然就强,是大车店争相笼络的衣食父母。
如此,服务水平就得想方设法的搞上去,互相攀比,你好,我就更好。
于是,车老板在大车店那是相当打腰了。
正所谓“车虎子进店,赛过知县”。
现在,就又有“知县”进店了。
实际其他正房里应该也已经有人入住了,毕竟这偌大的大车店,要是每天就这一屋子的客人,那还扯啥了,早黄铺了。
这些车老板上炕之后,却不着急喝茶,都纷纷抽出烟袋,从烟荷包里挖出蛤蟆烟压上。
为首的老掌包还扬起烟荷包,对韩老实让一让:“来一锅?”
“辛苦辛苦!”韩老实一边笑着搭话,一边闪电般出手,抽出了温斯顿的烟斗,从老掌包的烟荷包里挖了蛤蟆烟。
点上之后,强塞给了温斯顿。
温斯顿却顾不得抽烟,而是苦着脸埋怨道:
“为什么不要个单独的房间?”
“莫非你是女人,怕被看了身子?”
“当然不是!”
“莫非你的小鸟只有三公分,怕被人看到讥笑?”
“勿要诽谤重伤,我的大炮可是十分威猛的!”
“那不就得了,哪来那么多臭毛病,睡个觉而已,要什么单间。贵族思想须是要不得,今天正好给你来一个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温斯顿再次被韩老实给修理服了,貌似这个老地主就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
最后,温斯顿怀着最后的侥幸问道:
“那么,这边的一铺大炕,还会住别人吗?”
“当然,这么大一铺炕,哪有就住两个人的道理。所以,你最好是先占一个好地方。还有一点,就是少喝水,免得晚上起来撒尿的时候,被窝被人挤占了去!”
温斯顿闻言,慌忙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韩老实却又坏笑道:
“再一个,你知道什么是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