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无名来找江晨。
它飘进房间的时候,江晨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发呆。
睡不着?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怕吵醒别人的孩子。
江晨没回头,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你呢?他问,你睡觉吗?
不睡。无名飘到他旁边,悬浮在窗台上,但我可以安静地待着。
不吵你。
江晨笑了。
你不吵。
他说。
只是有点不习惯,一个黑球飘在我旁边。
无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它开口了。
你在想的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想知道什么?
江晨想了想,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色的球。
它是什么样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江晨斟酌着措辞,它是恶的吗?还是只是……很绝望?
无名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它说。
三千年前,我们都是同一个存在的一部分。
眼睛、嘴巴、心、还有其他的碎片。
那时候,我们不是分开的,是一体的。
那个存在——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它不是神,也不是人。
它只是……存在。
它活着,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它看见,但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它吞噬,但它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它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谁?
江晨愣了一下。
我是谁?
无名说,它一直在问这个问题。
问了几万年,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它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它决定把自己打碎。
无名的话语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它想——如果把自己分成很多部分,让每一部分去经历不同的东西,也许某一天,某个部分会找到答案。
所以它打碎了自己。
眼睛去看,嘴巴去吃,心去感受,手去触碰,脚去行走——
每一部分都在找我是谁的答案。
但——
无名转了转,像是在叹气。
心找到了不同的答案。
什么答案?
它觉得——我是谁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既然没有答案,那存在就没有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那就——
江晨的背脊凉了一下。
归于虚无。
无名说,心是最敏感的部分,也是最早崩溃的部分。
它感受到了那个存在的孤独,感受到了那种没有答案的绝望。
它不想再感受了。
它想让一切都消失,包括它自己。
所以它叫。
因为它想要的——就是虚无。
江晨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月亮还在,风还在,夜色还在。
但他感觉——
这个故事,比他想象的要悲伤得多。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其他碎片呢?
有的在找答案,有的在找自己,有的在找其他碎片。
无名说。
比如你——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是你的一部分,我们都有那个存在的影子。
但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我选择了吃,因为吃能让我感觉到。
你选择了看,因为看能让你找到。
而虚——
它停了一下。
它选择了消失。
江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双手,但他知道——
里面有一个三千年的影子。
那我呢?他问,我选择了什么?
无名转了转,像是在笑。
你选择了一个最奇怪的答案。
什么?
你选择——活着。
无名说。
你既不想吞噬一切,也不想看破一切,更不想消失。
你只是想活着,和你的朋友一起,做一些你能做的事。
这个答案——
那个存在找了三万年,都没有找到。
江晨愣住了。
活着。
就只是活着。
这是最简单的答案,但也是最难的答案。
所以……他慢慢说,虚想找到我,是因为——
因为你有它没有的东西。
无名说。
你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而它没有。
它想找到你,打开那扇门,让一切都消失——
不是为了毁灭。
是为了——
江晨接了下去。
停止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无名说。
它累了,它不想再问了。
它想让一切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那里没有孤独,没有绝望,没有我是谁的问题。
只有——
虚无。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球——沉默了很久。
月亮渐渐西斜,光从白色变成淡黄。
我能帮它吗?江晨忽然问。
无名愣了一下。
帮它?
江晨看着窗外,你说过,它是最敏感的部分,最早崩溃的部分。
它感受到的孤独和绝望——我也许能理解。
如果我能让它看到——
他停了一下。
活着是有意义的,它会不会改变主意?
无名很久没说话。
久到江晨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你知道吗……
它说。
三千年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想消灭它、封印它、或者逃跑。
你是第一个问——能不能帮它。
你和江离不一样,和所有洞虚之瞳的主人都不一样。
你——
它停了一下。
你真的很奇怪。
江晨笑了。
我已经听过很多次这句话了。
他说。
但奇怪——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无名说,但我愿意试试。
试试帮你,也帮它。
如果能让它看到活着的意义——
也许,一切都不用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江晨点点头,站了起来。
那我就需要一个计划。
他说。
首先,我要恢复力量。你说过,你体内有很多人和东西的记忆和知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点恢复?
无名说,但你要进入我的意识。
那里——有很多东西,包括魇灵之核以前的记忆。
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
你要在那里找到你需要的东西,同时——
它的声音变得有点紧张。
要保护好自己,不被那些记忆吞噬。
你愿意吗?
江晨想了想。
进入一个曾经吞噬无数存在的意识,去寻找力量。
风险很大。
但他现在太弱了。
如果真的来了,他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现在。
无名说。
但我建议你先告诉你的朋友。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也许更长。
你不想让他们担心。
江晨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烈炎和黑袍老者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转身回来。
算了。
他说。
明天再说。
为什么?无名问。
因为——
江晨坐回窗边,看着月亮。
今晚,我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明天又要开始忙了。
现在——
他闭上眼睛。
现在只是我和月亮。
无名没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窗台上,和江晨一起,看着那轮渐渐西斜的月亮。
就在这时,江晨眉心的金眼忽然睁开了。
不是他主动睁的,是被——
惊醒的。
有人来了。
金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很急,很紧张。
江晨睁开眼,浑身肌肉紧绷。
不是人。
金眼说。
是——影子。
虚的影子。
江晨站起来,洞虚之瞳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能看见——
窗外,月亮下面,有一道黑色的影子。
它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模糊的黑暗。
但它在看着他。
隔着窗户,隔着夜色,隔着——
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它在看他。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脑子里。
和金眼的声音不一样,和无名的声音也不一样。
那声音很——
空。
是的,空。
像是一个空洞,在说话。
找——到——你——了——
那声音说。
眼——睛——的——主——人——
我——来——找——答——案——了——
江晨站在窗边,金色的光和窗外的黑影对峙。
他能感觉到——
那道影子不是本体。
只是一个影子。
但仅仅是影子,就让他有一种——
被深渊凝视的感觉。
你想知道什么答案?他开口,声音很稳。
那道影子没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它笑了。
笑声不像魇灵之核那样尖锐,不像金眼那样温柔。
它只是——
空的。
像风吹过空洞,没有任何情感。
你——活——着——有——意——义——吗——?
那声音问。
我——没——有——找——到——
你——找——到——了——吗——?
江晨愣住了。
这个问题——
他刚才还在和无名讨论。
活着有意义吗?
他还没找到答案。
没有。他说,我也没找到。
那道影子沉默了。
然后——
它开始收缩,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但在消失之前,它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我——们——一——起——找——吧——
在——虚——无——里——找——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也——什——么——都——有——
等——我——
声音消失了,影子也消失了。
窗外的夜色恢复了平静,月亮还在,风还在。
但江晨知道——
已经找到他了。
而且——
它似乎不想马上毁掉一切。
它想——
和他一起找答案。
你刚才……无名飘过来,声音有点颤抖,你刚才和它的影子对话了?
你疯了?无名说,那只是影子,但它的意识可以穿过影子,直接和你对话。
如果它想,它可以现在就攻击你。
但它没有。
江晨说。
无名有点困惑,它没有。
它问你——活着有意义吗?
你回答——没有。
然后它说——一起找。
无名沉默了很久。
这不对。它说,虚从来没有这样过。
它只想让一切消失,它不关心答案。
但刚才——
江晨坐回窗边,看着月亮。
也许——
他说。
也许它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消失的。
也许它也找了很久,最后才放弃。
如果我能让它看到——
他闭上眼睛。
活着是有可能的,也许它会改变主意。
无名没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晨,像是在看一个它从未见过的——
同类。
你真的很奇怪。
它又说了一遍。
但——
也许奇怪是对的。
---
天快亮的时候,江晨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光。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他自己。
但又不是自己。
那个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空洞。
你——是——谁——?
那个问。
江晨看着它,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我是江晨。
他说。
我还活着,我还在找答案。
你呢?
那个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也笑了。
笑得很轻,很空,像风。
我——是——你——的——影——子——
它说。
我——也——在——找——答——案——
如——果——你——找——到——了——
告——诉——我——
说完,它消失了。
江晨站在那片白光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睁开眼睛,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