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察加半岛西岸军港,天空低垂,云层很低,远山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色。
他们的“间谍船”停靠在偏僻的码头,看起来确实像老旧的远洋拖网渔船——
锈迹斑斑的船体,后甲板堆放着常用的渔网和缆绳卷。
但走近看,细节处透出不同。
船体的吃水线比同等吨位的渔船要深一些,舷窗的玻璃明显加厚,船尾推进器附近水流扰动很奇怪。
“就是它了,‘北海丸’。”
引他们前来的少校指着船说道,“按照你们的要求和……朝鲜人提供的经验改装的。进去看看吧。”
登上摇晃的舷梯,进入船舱内部。
李海哲一上船就走到舷窗边,用手敲了敲加厚的玻璃,又检查了窗锁。
“窗子,从外面看,要尽量保持关闭状态。”
“打开的窗户,在特定角度反光,可能被注意到。”
“朝鲜的船,在靠近日本海时,连窗帘拉开的幅度都有规定。”
他们下到船舱更深处,看似普通的储物舱地板下,有隐藏的液压开启口。
下去之后,一艘流线型的黑色微型潜艇,被牢牢固定在专用支架上。
它最多容纳八到十人,表面覆盖着消音瓦。
“人员从船舱通道直接进入潜艇舱盖,不用暴露在甲板上。”
“潜艇有有限的动力,静音性能很好,主要是为了最后几海里的潜航接近,躲避近岸声呐和巡逻艇。”
“上岸后,潜艇会设定自动程序,返回预定的海上坐标,由母船回收。”
“如果回收失败,它有自沉装置。”
李海哲蹲下身,仔细看着潜艇与母船连接的接口和密封圈。
“朝鲜的微型潜艇,用磁吸附式接口,更快,但受海流影响大。”
“你们这个……机械卡扣加液压密封,更可靠,但释放需要时间,各有利弊。”
彼得罗夫看着狭小的空间,想象着他们蜷缩在里面,在黑暗冰冷的海水中潜行。
“水文资料呢?北海道北部,稚内附近的海岸线。”
“朝鲜侦察总局提供的,‘北海道特别作业班’的存档资料,基本地形和水深变化不大,不过……”
“朝鲜船习惯从能登半岛或者佐渡岛渗透,北海道北部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区域。”
“具体上岸点选择、潮汐时间、滩头地形细节,得靠你们自己最后确认和冒险。”
李海哲快速翻阅着电子终端上面的图表和笔记,点了点头:
“是,我们很少走北海道,太冷,航线长,容易被千岛方向的警戒网捕捉,这次比较特殊。”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边等待合适的海况窗口,一边进行最后的准备和船上适应性训练。
李海哲几乎成了临时的“顾问”,不断提出各种基于朝鲜渗透经验的细节要求。
“甲板上的渔网和钓具,不能太整齐。”
“真正渔民的甲板是乱的,工具随手放,有磨损痕迹,这些太新了。”
他亲自上去,把一些缆绳故意弄散,在渔网上撒了点铁锈粉和盐渍。
“天线。”
他指着驾驶楼顶几根不同用途的金属杆,“全部要做成可升降或可折叠的。”
“平时降到最低,或者用帆布罩伪装起来,还可以在桅杆上挂晾晒的衣服,遮挡天线。”
“烟囱排烟方向要注意,巡逻船会观察烟囱排烟的倾斜度来判断船只航向和速度。”
“最好做成垂直向上,扩散快,不易观察。”
他甚至关心船名。
“‘北海丸’这个名字,不能是简单的刷上去,要有磨损,有局部修补的痕迹。”
“船尾悬挂的旗帜,”他找来两面旗子——旭日旗和一般的商船旗,“要半新不旧,悬挂的角度要自然,要弄皱一点。”
最麻烦的是船只的“身份”。
少校解释道:
“这艘船之前套用的身份,是在兵库县登记的‘第七昭洋丸’,活动范围应该在濑户内海。”
“突然出现在北海道海域,会引起注意。”
“所以我们通过一些渠道,在函馆的船舶登记系统里,临时‘添加’了一艘名叫‘北海丸’的渔船记录,注册港改为函馆。”
“但这只是临时记录,如果对方详细核查档案或者历史轨迹,还是会露出马脚。”
“所以,越快完成渗透,越少在敏感海域逗留越好。”
等待是煎熬的。
堪察加的天气说变就变,狂风、浓雾、雪雹,都可能让渗透计划泡汤。
彼得罗夫研究卫星云图,伊戈尔和其他队员则反复检查装备,在狭窄的船舱里模拟紧急情况下的反应。
李海哲大部分时间沉默,要么盯着海图看,要么就坐在角落擦枪。
终于,短暂的时间窗口出现了。
未来三十六小时,鄂霍次克海南部海域风力减弱,能见度中等,有间歇性薄雾,适合隐蔽航行。
但紧接着,可能有强气旋掠过千岛群岛,带来恶劣海况。
“出发。”
彼得罗夫下达了最终指令。
“北海丸”在夜色中悄然解缆,驶离了灯火管制的军港,冲向鄂霍次克海。
一出港,刺骨的寒风和剧烈的颠簸就给了所有人下马威。
船体在涌浪中起伏,不少队员开始晕船,脸色发白。
彼得罗夫站在驾驶室里,盯着雷达屏幕和电子海图。
船长脸上布满风霜,对这条危险航线似乎并不陌生。
“我们走Z字形航线,避开主要的商船航道和已知的巡逻区。”
船长调控了方向,“但北方四岛现在在哈夫克手里,海岸监视雷达和巡逻艇不是摆设。”
“我们得从四岛北面钻过去,海况更差,但监视相对少一些。”
航行是漫长而紧张的。
大多数时间,队员们待在闷热的船舱里,忍受着颠簸和噪音。
李海哲出人意料地适应良好,他甚至能靠在舷窗边睡着。
伊戈尔则吐了几次,脸色憔悴,但强撑着不肯躺下。
“感觉怎么样?”
彼得罗夫看到伊戈尔又抱着桶吐,走过去问。
“没……没事,局长。”
伊戈尔擦擦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不适应,比训练难受。”
“正常,真上了岸就好了。”
彼得罗夫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年轻人还需要锤炼。
接近北方四岛海域时,气氛明显紧张。
雷达屏幕上偶尔会出现代表船只的光点,时远时近。
每次光点接近,船长会调整航向航速,让“北海丸”看起来更像在风浪中挣扎的渔船。
直到一艘较大的舰船光点径直朝他们开来,速度很快。
识别显示,是一艘“夕张”级护卫舰。
“可能是例行巡逻。”
船长开始紧张起来,“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甲板上的人,装作干活!李海哲,带两个人上甲板!”
李海哲二话不说,叫上两个体格像渔民的队员,披上雨衣就冲上了摇晃剧烈的甲板。
他们开始胡乱地拉扯渔网,对着大海指指点点,大声嚷嚷着,内容无非是抱怨天气和没捕到鱼。
彼得罗夫和伊戈尔留在驾驶室下面的隐蔽观察位,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外面。
护卫舰轮廓在薄雾中逐渐清晰,舰首破开白色的浪花,确实在朝他们驶来。
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舰桥上的人影和雷达天线在转动。
“稳住……继续干活,别抬头看他们。”
李海哲在甲板上低声提醒同伴,他自己则背对着护卫舰的方向,用力拽着缆绳,嘴里骂骂咧咧。
护卫舰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划了一个弧线,速度慢了下来。
舰桥侧面的探照灯亮起,光柱扫过“北海丸”的船身和甲板。
光柱在李海哲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
李海哲故意被灯光晃到似的,抬起胳膊挡了一下脸,嘟囔声更大,显得很不耐烦。
探照灯熄灭了。
护卫舰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引擎加速,舰首抬起,向着反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甲板上的三个人松了口气,瘫坐在湿冷的甲板上。
驾驶室里,所有人也放松下来。
“干得好。”
听着彼得罗夫夸奖,李海哲只是“嗯”了一声。
又一个夜晚降临。
按照计划,在进入领海线之前,他们必须关闭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的发射器。
伪造的“函馆港注册渔船北海丸”的信号将从海图上一夜消失,这本身就有风险。
但如果一直开着,进入领海后被查询轨迹,更容易暴露。
“关掉AIS。”
彼得罗夫下令。
屏幕上的代表自身船位的光点消失了,只剩下接收到的其他船只信号。
他们成了一艘“幽灵船”,在黑暗中航行,脱离现代导航保障。
后半夜,他们遭遇了此行最大的危机。
一艘高速巡逻艇的雷达回波突然出现在屏幕边缘,正以超过三十节的速度从侧后方追来。
这种小型巡逻艇机动灵活,常常用于近海突击检查。
“加速!改变航向,向那片雨云区开!”
船长额头见汗,猛推油门杆,老旧的渔船引擎不堪重负,船速提升。
巡逻艇显然发现了他们的异常加速,也调整方向紧追不舍。
距离在缓慢拉近。
“甲板上所有东西固定好!准备承受碰撞!”
船长吼道。
彼得罗夫抓住固定物,看着雷达屏幕上快速逼近的光点。
伊戈尔脸色煞白,李海哲则眯着眼,握紧了手枪。
就在巡逻艇追到可视距离,探照灯光已经能隐约照到“北海丸”尾浪的时候,渔船一头扎进了浓厚的海上降雨云团中。
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十米,四周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黑暗。
船长凭借记忆,在雨云中做了大胆的急转弯,关闭了大部分航行灯,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舷灯。
同时,将引擎功率降到刚能维持航行的程度。
他们在冰冷雨幕和黑暗中漂流了许久。
雷达上,代表巡逻艇的光点在他们原本的航向上搜索了一会儿,然后似乎失去了目标,开始在附近海域绕圈,最后渐行渐远。
“甩掉了。”
船长几乎虚脱在椅子上。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释放坐标。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北海道北部的海岸线,海水颜色都变得不同。
“准备下潜。”
彼得罗夫带领所有人进入下层的秘密舱室,微型潜艇的舱盖被打开。
他们一个接一个爬进去,蜷缩在固定的座位上。
彼得罗夫最后进入,拉上并锁死了舱盖。
潜艇与母船脱离,引擎启动,缓慢下潜,舷窗外很快变成了深绿近乎墨黑的颜色。
李海哲坐在彼得罗夫旁边,显然也是第一次乘坐这种微型潜艇,好奇地看着各种仪表和操控杆。
潜艇以安静的电驱动模式,向着稚内海岸的方向潜航。
途中,声呐屏幕上偶尔会出现代表其他船只或海洋生物的光点。
艇身偶尔会碰到上升流或海草,引起轻微的晃动。
终于,声呐显示距离海岸不到一海里,水深很浅,潜艇在预选的海底礁石区上方悬停。
“检查装备。准备上浮。”
彼得罗夫最后一次和大家一起,检查随身武器、证件、行李、通讯器,然后,打开艇内的加压过渡舱。
冰冷的海水涌进来,充满后,外舱门打开。
一个接一个,他们游出潜艇,进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头顶上方的微弱光亮,是即将破晓的天空。
他们努力向上游去。
浮出海面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海面上笼罩着浓雾,能见度很低。
不远处,就是覆盖积雪的海岸线,海浪拍打着礁石和沙滩。
他们奋力游向岸边,在齐胸深的海水里艰难跋涉,终于踏上了沙滩,都在剧烈喘息,呼出的白气融入浓雾。
按照预案,他们迅速在礁石后面脱下厚重的潜水服和呼吸装置,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袋里,埋进潮湿的沙子里,做好标记。
然后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符合当地人冬季风格的便装,包括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背着普通的双肩包。
就在彼得罗夫拉上羽绒服拉链,检查背包里的物品是否受潮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划破浓雾,照在了他们身上。
“喂!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穿着旭日帝国海上保安厅制服、披着反光背心的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雾气中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腰上挂着警棍和对讲机,背着6.3mm 奇美拉电磁-燃气混动步枪。
彼得罗夫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其他队员也停下动作,微微低下头,显得不知所措。
伊戈尔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部摸去,被彼得罗夫严厉的眼神制止。
“啊,对不起,对不起!”
彼得罗夫从怀里掏出伪造的“美利坚太平洋联邦”护照,递了过去,“我们是……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留学生和访问学者,在札幌大学交换,这些是我的学生们。”
“听说稚内的日出很出名,就……就想来拍点照片。”
“没想到雾这么大,还这么冷……”
他配合着打了个哆嗦。
海保队员用手电照了照护照,又挨个照了照他们的脸。
护照做工精良,照片和本人对得上,签证页也齐全。
他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装备——
普通背包,相机包(里面其实是通讯设备),穿着打扮确实像学生。
“太平洋联邦的啊……”
海保队员嘟囔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么早,这么冷的天,还是大雾,来看日出?”
他摇摇头,手电光扫过他们刚才活动的沙滩,“这边海浪大,礁石多,很危险。”
“而且现在,海滩一般不开放——你们怎么过来的?”
“我们……租了辆车,停在那边公路上。”
彼得罗夫指着雾气中根本看不见的公路方向,脸上更加窘迫,“走下来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看确实挺危险的。”
“我们这就上去,这就走。”
海保队员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觉得这几个“外国留学师生”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而且,太平洋联邦是旭日帝国的盟友,他也不想因为涉外,多惹麻烦。
“行了行了,赶紧上去吧,注意安全,别摔着了。”
他把护照递还给彼得罗夫,挥了挥手,“以后别来未开发海域,出了事死定了。”
“快走吧,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小心感冒。”
“谢谢您!我们马上走!”
彼得罗夫连连鞠躬,其他人也跟着躬身,匆忙消失在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