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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色交易
    别洛波利耶庄园,久明的诸多豪宅之一,隐匿在莫斯科近郊的白桦林深处。

    车灯切开夜色和飞雪,道路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更远的林间阴影里,偶尔有红外镜头闪烁,或是警卫踩雪发出的咯吱声。

    “阵仗不小。”

    伊戈尔握着方向盘,他今天是一身少尉礼服。

    彼得罗夫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庄园轮廓。

    今天的升迁宴会规模控制在两百人,请柬只通过私密的渠道分发,没有公开消息。

    五公里警戒区,无人机禁飞,便衣加明哨。

    安保由联邦警卫局(FSo)和他自己的FSb联合负责,但他这个反间谍局局长,居然不知道哪个同级分局被调来。

    久明没让他的人插手核心安保,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车子在庄园主楼前停下,拱门下铺着深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灯火通明的大厅内部。

    穿军礼服的侍者立刻上前,拉开车门,引导他们通过伪装成门廊的安检通道。

    扫描仪划过身体,探测门闪烁着绿光。

    彼得罗夫面无表情地走过,伊戈尔紧随其后。

    签到区设在主厅一侧,墙上挂着描绘俄军历史胜利的巨幅油画,下方摆着几张厚重的桃花心木桌,后面坐着几位佩戴着总参谋部或国防部徽记的文职军官,负责核验身份。

    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将盛在玻璃杯里的蜜酒和点缀鱼子酱的饼干递给通过的宾客。

    彼得罗夫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职务,接过一杯蜜酒,让温热粘稠的液体滑入喉咙。

    已到场的人里,深色将官礼服和笔挺的文官西装是主流,点缀着一些GtI盟国使团的礼服,还有不少商界面孔。

    总参谋长兼战争总指挥莫尔德维切夫元帅正和一位他不认识的外国武官说话,空降兵司令捷普林斯基大将则被几位年轻些的将军围在中间。

    而真正的中心,还没有正式露面。

    “去那边吧。”

    彼得罗夫对伊戈尔示意了角落的空椅子,没什么寒暄的兴致。

    儿子的麻烦事还堵在心口,沉甸甸的。

    刚坐下不久,大厅中央的灯光调暗,一束光打在通往内厅的宽阔楼梯上。

    副国防部长兼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久明——

    现在应该叫久明大将了

    ——身着挂满了略章和勋表的全套大将礼服,缓缓从楼梯上走下。

    掌声适时地响起,热烈而节制。

    身旁跟着两位副官,一人捧着一个铺着深蓝色天鹅绒托盘,上面放着装饰华丽的礼仪军刀,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一级“为祖国服务”勋章。

    授勋和致辞在布置成小礼堂的主厅中央进行。

    流程简洁,空降兵司令宣读晋升令,莫尔德维切夫元帅亲手为久明佩戴勋章,并将礼仪军刀递到他手中。

    久明接过,向全场展示,然后他走到麦克风前,开始致辞。

    “他们正在冰天雪地中扞卫每一寸土地……”

    “哈夫克的攻势已被挫败,春天将属于我们……”

    “祖国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在后方贡献力量的人……”

    措辞严谨,无可挑剔。

    彼得罗夫听着,无意识地转动着已经空了的蜜酒杯。

    伊戈尔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有点紧张。

    致辞结束,更热烈的掌声。

    侍者开始引导宾客移步,前往位于庄园地下的主宴会厅。

    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向下,空气渐渐变得温暖。

    地下宴会厅的规模令人咋舌,挑高惊人,水晶吊灯折射着无数光芒。

    长桌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桌布,还有银质餐具、捷克水晶酒杯,放着烫金的菜单。

    交响乐团正调试着乐器。

    彼得罗夫和伊戈尔按照名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算核心,但也绝非边缘。

    同桌的有几位政府部门的司局长,一位来自乌拉尔工业联合体的巨头,还有两位少将军官。

    大家客气地点头致意,交换名片,便各自坐下,将注意力投向陆续上桌的菜肴。

    五道式的俄式盛宴。

    黑鱼子酱配微炙的鳟鱼,细腻冰凉与温热鲜嫩兼具。

    澄清的罗宋汤过后,主菜是炭烤的科拉半岛鹿肉,浇着浓郁的红酒汁,旁边配着烤小土豆和酸奶油。

    侍者为大家倒上金黄色的克鲁格香槟,或是特供伏特加。

    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先是轻柔的柴可夫斯基片段,很快转成气势磅礴的《斯拉夫进行曲》。

    彼得罗夫吃得不多,只是机械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尝不出太多味道。

    伊戈尔显然有些拘谨,吃得小心翼翼,不时偷眼看同桌其他人的举动。

    彼得罗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院走廊里的片段……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去年秋天,伊利亚把同学锁在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差点闹出大事。

    再上一次……

    他记不清了。

    他这个父亲,在抓捕渗透者、清洗叛徒,儿子却在一点点滑向深渊。

    久明的宴会,满眼奢华,耳边颂歌,都让他感到尖锐讽刺和难以言说的烦躁。

    同桌人都沉浸在美食、美酒和应酬中,香槟一瓶瓶被打开,伏特加一杯杯被斟满。

    他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招手叫来侍者,只要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稍稍一振。

    主桌上,久明正端着酒杯,在几位核心人物之间走动,接受着接连不断的祝贺。

    但他现在只希望,久明如果有什么事要找他,能尽快。

    用餐环节终于接近尾声,甜馅饼和冰淇淋被端上,又很快被撤下。

    侍者开始清理桌面,灯光变化,音乐也切换了风格。

    宾客们被引导着,前往庄园另一翼的玻璃穹顶大厅——专为舞会和后半场狂欢准备。

    玻璃穹顶下是另一个世界。

    透明屋顶外是莫斯科郊外的冬夜,大厅内部温暖如春。

    前半场是专业的芭蕾舞团表演经典片段,衣香鬓影,掌声不时响起。

    两人靠边站着看,伊戈尔有些入神,彼得罗夫则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芭蕾表演结束,节奏强烈的爵士乐响起,真正的狂欢开始了。

    更多的人涌入舞池,香槟和伏特加继续流淌。

    一些年轻些的军官和文官带来的女伴开始展现舞姿。

    气氛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放纵。

    彼得罗夫退到更边缘的吧台区域,又要了一杯咖啡,让侍者加点不同的利口酒或者糖浆,试图打发时间。

    但他尝不出区别。

    儿子的脸,索洛德科夫父亲的话,还有满场浮华,在脑里搅成一团。

    就在他对着第三杯调制失败的咖啡皱眉时,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直属辅佐来了:

    “彼得罗夫局长,久明大将请您到休息室一叙。”

    其中一人同时伸手,拦住了正要跟上来的伊戈尔,“抱歉,少尉,请您在此稍候。大将只请局长一人。”

    伊戈尔停下脚步,看向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等着,然后放下咖啡杯,跟着离开了喧嚣的大厅。

    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回廊,来到庄园更深处。

    警卫推开门,里面是宽敞但陈设简洁的私密休息区。

    厚重的窗帘拉着,久明大将已经脱下了厚重的礼服外套,只穿着衬衫和将官裤,领口微松,坐在宽大的皮质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同样姿态放松,手里也拿着雪茄和酒杯。

    彼得罗夫走进房间,立正,敬礼:

    “大将同志。”

    久明抬起夹着雪茄的手随意回了一下礼:“坐,放松点。自己倒酒。”

    他指了指小几上的醒酒器和几个杯子。

    彼得罗夫依言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但没有去碰酒。

    另外两人里,一个年纪稍长,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

    另一个则身材魁梧,脸庞线条刚硬,坐姿即使放松也让人有点忌惮。

    “认识一下,”久明吐出一口烟圈,随意地介绍,“这位是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列别杰夫,我们的工业与贸易部部长。”

    “这位是康斯坦丁·瓦西里耶维奇·斯米尔诺夫,内务部第一副部长,警察上将。”

    部长对彼得罗夫微笑着点了点头,副部长则只看了彼得罗夫一眼,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算是打过招呼。

    “都是为了孩子那点事,把你叫过来,耽误你享受宴会了。”

    久明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也好,这里清静。事情呢,斯米尔诺夫上将这边已经协调过了。”

    他看向内务部副部长。

    “彼得罗夫局长,年轻人冲动,可以理解,那个孩子,伤得不轻,但没大碍。”

    “对方家长呢……也比较通情达理。”

    “内务部那边,已经按‘青少年偶发冲突,双方均有责任’做了记录,学校加强管教,医药费你们承担,不会进入刑事程序。”

    “媒体那边,打了招呼,不会有不必要的报道。”

    彼得罗夫听着,心里憋闷感更重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或者“伊利亚必须接受教训”,但还没开口,久明又接过了话头。

    “那个处长,”久明弹了弹雪茄灰,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件商品,“在工业贸易部这些年,没出过大错。就是一直卡在这个位置上。”

    “这次呢,正好,‘国家调控与特殊商品流通司’的老司长退休,位置空了。”

    “列别杰夫部长这边,也需要得力的人。”

    他看向工业贸易部长,部长适时地接口:

    “索洛德科夫的专业背景符合要求。”

    “这次的事情,也显示出他识大体,顾大局,是个人才。”

    “水晶酒厂的董事局一直希望有个部里的联络人,挂个董事,也算给他个人一点……补偿和激励。”

    三言两语,一切都安排好了。

    儿子的事情被轻轻抹平,甚至不会在档案上留下污点。

    而作为“交换”或者“封口”,索洛德科夫的父亲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实权职位,外加一个油水丰厚的挂职董事。

    一场可能掀起的风波,变成了一次默契的权力分配和利益输送。

    彼得罗夫感到嘴里一阵发苦,下意识地想开口:

    “大将同志,这样处理是否……”

    “打住,”久明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是反间谍局局长。”

    “你不应该被一个毛头小子在学校里的荒唐事,牵扯得心神不宁。”

    “孩子的事,过去了。”

    “索洛德科夫得到了他该得的,也会记住是谁给了他机会。”

    “你,也少了件烦心事。来,”他又转向列别杰夫和斯米尔诺夫,“我们一起,敬我们尽职尽责的彼得罗夫局长一杯。为了前线的胜利,也为了后方的……稳定。”

    列别杰夫笑着举杯,斯米尔诺夫也拿起酒杯。

    三双眼睛都看着彼得罗夫。

    壁炉的火光在久明脸上跳动,雪茄的烟雾缓缓上升,房间里甚至有些燥热。

    彼得罗夫看着眼前清澈的伏特加,又看了看面前三张代表着权力的面孔。

    他所有想说的话,所有的疑虑和坚持,都被死死地压回了喉咙深处,沉默了两秒,伸手端起了酒杯,任由冰凉杯壁刺激掌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火辣酒精一路烧灼下去,却没能驱散心头半分寒意。

    房间里安静下来,部长微笑起身告辞,说是要去和几位中亚大使“聊聊战时物资互补”。

    副部长也放下杯子,整理了制服下摆,说妻女刚从赶过来,得去庄园门口接一下。

    两人都对彼得罗夫点了点头,先后离开了休息室。

    橡木门轻轻合拢,将外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和喧嚣彻底隔绝。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彼得罗夫和久明。

    短暂的沉默。

    久明慢慢啜饮着杯中剩余的伏特加,眼睛看着跳动的火焰,没看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觉得喉咙发干,酒的灼烧感还留在食道里。

    “大将同志,关于伊利亚的事情……其实,我可以自己处理。”

    “按规矩来,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该……接受处罚就接受处罚。”

    “这样动用关系,安排职位来交换,我觉得……”

    “你觉得?”

    久明终于转过头,审视他。

    “你觉得什么?觉得这样不光彩?不符合你的原则?还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是我的家事。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职务,就让规则变形。”

    “你的家事?”

    久明嗤笑一声,把还剩半截的雪茄用力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从你穿上这身军装,从你走进卢比扬卡的那天起,你还有纯粹的‘家事’吗?”

    “你的儿子在学校打人,这不是两个孩子在操场抢皮球!这是信号!”

    “无数双眼睛在看你怎么处理,按规矩来?”

    他身体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盯着彼得罗夫,“按规矩,内务部立案,媒体闻风而动,你的对手会扑上来!”

    “他们会用这件事攻击你,攻击FSb,攻击提拔你的我!”

    “他们会质疑你的品行,质疑你管理下属和家庭的能力!”

    “到时候,你的下属还会像以前一样,信任连儿子都管不好、深陷丑闻的局长吗?”

    “我……”

    彼得罗夫想辩解,但久明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这个反间谍局局长的位置,你这颗中将的将星,都是靠你自己在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

    “没错,你是有能力,有战功,阿尔法出身,经历过‘潮汐’。”

    “但有能力有战功的人多了去了!”

    “你的两个同伴,彼得连科没有能力吗?德米特里没有战功吗?”

    “想想他们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