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以文史哲为骨,心理学为脉,安身立命于此.
贞,守心不移;晓,洞见世事;兕,苍黑独角、沉毅刚稳的上古瑞兽,皮厚可成甲、角锐能破障。
你以心理学观照人心、安顿情绪,以文史哲理解世界、确立边界,把生活过成 “向内自洽、向外从容” 的样子。
贞:对应心理韧性与自我认同。不随境转、不因人易,守住核心价值观,是稳定人格的根基。
晓:对应元认知与情绪觉察。看得清自己的念头、辨得明他人的动机,不内耗、不盲从。
兕:对应课题分离与边界感。外有坚甲护己、内有定力安身,只负责自己的人生,不被外界裹挟。
用心理学安顿当下
以情绪调节应对日常起伏,以认知重构化解焦虑,以依恋与边界处理关系,不困于情绪、不耗于人际。
以文史哲安放终身
借历史知进退,借哲学明意义,借文学养共情,给心灵找归宿,给选择找依据。
合一境界
心理学帮你好好生活,文史哲帮你明白为何生活;前者治己,后者立心,内外兼修,自在立足。
贞以守心,晓以观世,兕以立身;心理学护你情绪安稳,文史哲助你灵魂有根,于此人间,从容而行。
炖菜与山河
壹
贞晓兕最后记得的,是那一口牛肋条的软烂。
土豆炖得沙沙的,吸饱了番茄的酸甜汤汁,往米饭上一浇,琥珀色的浓汁慢慢渗进米粒的缝隙里。她舀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 穿越前最后一顿,值了。
等等。
穿越前?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黛青色的帐顶,粗麻布的质地,针脚倒还算细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混着冬日早晨特有的清冽寒气。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
贞晓兕僵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刚睡醒的姿势,大脑飞速运转。
她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煮了一锅牛肋条炖柿子土豆,吃完洗了碗,倒头就睡。然后就…… 没有然后了。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 身上是一件素白的交领中衣,布料粗糙得扎皮肤,袖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法笨拙,像是新手绣的。
床边的木架上搭着一件襦裙,青灰色的底,领口袖口镶着深蓝色的边。
贞晓兕深吸一口气。
很好。穿越了。没系统,没金手指,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
她唯一拥有的,是一肚子关于这个时代新政的知识 —— 因为她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夏林煜变法。以及,昨天晚上那锅炖菜的美味记忆。
她饿了。
贰
贞晓兕花了三天时间弄明白自己的处境。
原身也叫贞晓兕,十六岁,汴京人士,父母双亡,寄居在城外一处道观里。道观的主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姑,收留她做个洒扫的活计,管吃管住,偶尔教她认几个字。
腊月二十三,小年。
道观里的香客比平日多了些,都是来祭灶神的。贞晓兕扫完院子,蹲在厨房门口看厨娘做饭。厨娘姓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在切白菘 —— 就是白菜。
“周婶,咱们今天吃什么?”
“白菘炖豆腐。” 周婶头也不抬,“年根底下了,观里没什么油水,将就吃吧。”
贞晓兕咽了咽口水。
她好想吃肉。想吃牛肋条炖柿子土豆。
但这个时代没有土豆。西红柿也是远方传来的珍物,寻常地方根本见不到。
贞晓兕悲哀地发现,自己唯一会做的菜,在这个时代根本做不出来。
“晓兕,去前头给香客添茶。” 周婶吩咐她。
她应了一声,拍拍裙子站起来。
前殿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香客在灶王像前上香。贞晓兕提着茶壶转了一圈,给几个老妇人添了茶,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生得不算出众,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灶王像上。
贞晓兕愣住。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史书里的记载,典籍里的画像,论文里反复出现的名字。
夏林煜。
叁
贞晓兕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第二反应是:我论文是不是白写了?夏林煜怎么会来这种小破道观?
第三反应是:他看起来好穷。
确实穷。那件长袍虽然干净,但已经洗得发白,脚上的布鞋也磨破了边,沾着泥点子。他上香的姿势很认真,恭恭敬敬地拈香、作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灶王爷说什么。
贞晓兕端着茶壶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新政。夏林煜。变法。
现在是哪一年?他变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为什么来道观?他……
“这位小娘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她,“可否借一步说话?”
贞晓兕抬头,对上夏林煜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完香,正站在她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观小娘子面相,似有疑难之事。” 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是有心事?”
贞晓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我是从九百年后穿越来的,写过关于你的论文,知道你变法的所有细节,知道你最后会被罢黜,知道你的新法会受阻,知道你晚年会隐居江南,郁郁而终?
她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先生关心,我没事。”
夏林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温和的了然。
“腊月二十三,灶神上天言好事。” 他说,“小娘子若有心事,不妨对灶王爷说说。他老人家嘴甜,到天上帮你说几句好话,兴许明年就好了。”
贞晓兕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太过突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夏林煜也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 他说,“年轻人,多笑笑才好。”
他转身要走,贞晓兕忽然叫住他:“先生!”
他回头。
贞晓兕深吸一口气:“先生可曾用过饭?厨房里还有一碗白菘炖豆腐,虽不是什么好菜,但热乎。”
夏林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如此,叨扰了。”
肆
厨房里,周婶已经回房歇息了。贞晓兕把剩的那碗白菘炖豆腐热了热,又切了两块早上剩的炊饼,端到夏林煜面前。
他吃得很快,却不显得粗鲁。炊饼掰碎了泡在汤里,豆腐炖得入味,白菘软烂。他吃得很香,仿佛这是什么珍馐美味。
贞晓兕坐在旁边看他吃,忽然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内容:夏林煜为官清廉,生活简朴,不修边幅,常常一碗粗茶淡饭就是一顿。
“先生是从哪里来的?” 她问。
“江南。” 夏林煜头也不抬,“进京述职,路过此地。”
贞晓兕心念一动:“先生是…… 官员?”
夏林煜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审慎。
“小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贞晓兕知道自己冒失了,连忙低下头:“民女失言。只是看先生气度不凡,随口一问。”
夏林煜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多谢款待。”
贞晓兕看着那几文钱,忽然问:“先生觉得,这道菜如何?”
夏林煜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豆腐软嫩,白菘入味,汤清而鲜。” 他说,“虽只是素菜,却做得用心。”
贞晓兕笑了。
“若是有肉呢?” 她问,“若是用牛肋条,慢火炖上一个时辰,配上…… 配上一种红红的、酸甜的果子,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馋了。
夏林煜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小娘子说的,可是胡瓜?” 他问,“我曾在南方见过,当地人称番茄,色红味酸,可生食,亦可入菜。”
贞晓兕猛地抬头。
番茄?这个时代就有番茄了?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资料,番茄确实是外来物种,最早传入的时间一直有争议。难道……
“先生见过番茄?”
“见过。” 夏林煜点头,“不过北方少见,价钱也贵,寻常人家吃不起。”
他顿了顿,看向贞晓兕:“小娘子懂得做菜?”
贞晓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会一点。”
夏林煜沉默片刻,忽然问:“小娘子可愿随我进京?”
贞晓兕愣住。
“我府上缺一个厨娘。” 他说,语气平淡,“若小娘子愿意,工钱好说。”
贞晓兕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进京。进夏林煜的府邸。亲眼见证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伍
很多年后,当贞晓兕老得牙齿都掉光了,她依然记得那个腊月二十三的下午。
她跟着夏林煜进了京城,住进了他的府邸。她用自己的现代知识,改良了不少当下的菜品。她把番茄炖牛腩的做法教给了厨子,虽然牛肉金贵得很,但夏林煜偶尔也会吃上一回。
她亲眼看着夏林煜推行新法,也亲眼看着他被罢黜。她陪他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听他讲变法的理想,讲民生的艰难,讲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担当。
她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临死前,夏林煜忽然问她:“晓兕,你从哪里来?”
她愣住了。
夏林煜笑了笑,苍老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段历史。”
贞晓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从九百年后来的。” 她说,“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你。”
夏林煜怔了怔,随即笑了。
“九百年后,” 他问,“我的新法,成了吗?”
贞晓兕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真话。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轻声道:“你是个好人。”
夏林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穿过窗棂,惊起了院中的麻雀。
而贞晓兕想起的,是九百年前那个腊月二十三,一碗白菘炖豆腐,和一个穷酸官员对她说的话。
“年轻人,多笑笑才好。”
陆
贞晓兕跟着夏林煜进了京城。
他的府邸在朱雀门外的甜水巷,不大,三进的小院子,住的都是些低品级的小官。门口两棵槐树光秃秃的,在腊月的风里抖着枝丫。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郑,见到夏林煜领回来一个姑娘,愣了愣,什么都没问,只躬身道了声 “娘子”,就领着贞晓兕去后院安置。
厨娘姓刘,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见到贞晓兕先是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笑:“小娘子生得怪俊的,回头我给小娘子腾个灶台,咱们轮着做饭。”
贞晓兕点头应下。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做饭。
她做了牛肋条炖柿子 —— 当然,用的是羊肉。当下牛肉金贵,寻常人家吃不起,羊肉倒是不缺。柿子是真的柿子,不是番茄,炖出来甜丝丝的,倒也有一番风味。
夏林煜吃了,沉默了很久。
“这味道,” 他说,“有些怪,但怪得好吃。”
贞晓兕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贞晓兕渐渐发现,夏林煜是个很矛盾的人。他生活简朴得近乎苛刻,一件袍子穿三五年,吃饭也从来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他对政事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常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桌上堆满了奏章、账册、各地送来的文书。
这年春天,夏林煜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开始推行新法。
贞晓兕知道,历史要开始了。
柒
变法的消息传遍京城那天,贞晓兕正在厨房里炖着一锅羊肉。
刘婶从外面回来,脸冻得通红,一边搓手一边念叨:“听说了吗?朝廷要变法了,叫什么‘青苗法’—— 说是官府借粮给老百姓,利息低,不让地主放高利贷。”
贞晓兕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听着倒是好事。” 刘婶又说,“可谁知道底下人怎么执行呢?咱们乡下老家,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雁过拔毛?”
贞晓兕没说话。
她知道刘婶说对了。
青苗法,本意是好的,官府低息借粮给农民,免得他们被地主盘剥。但到了下面,变成了强制摊派 —— 不管你要不要,都得借。利息一涨再涨,还不上就抓人、抄家、卖田。
贞晓兕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那些内容:变法推行数年,国家财政日渐充盈,百姓的苦楚也一日重过一日。
她叹了口气,把火调小。
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捌
变法越推越猛,骂声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贞晓兕去前院送茶,正碰上几个官员在书房里争吵。
一个中年官员拍着桌子喊:“林煜!你知不知道下面那些官是怎么执行的?青苗法变成了抢钱法!免役法更狠,穷人交不起钱,只能卖儿卖女!”
夏林煜的声音很平静:“那些都是贪官污吏,我已下令严查。”
“严查?” 那官员冷笑,“你用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只要支持变法,不管你人品多烂,你都用!这叫什么?”
夏林煜沉默。
另一个官员开口,声音低沉:“林煜,我是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你不是坏人,也不是蠢人,你是太急了。你设计得好,但你不懂下面的人怎么执行。你一刀切下去,切的是百姓的骨头。”
贞晓兕端着茶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那是苏文清的声音。
不久后,苏文清因反对变法,自请外放,离开京城。
临走那天,他来府上辞行。
贞晓兕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前院有人在说话。她悄悄探出头,看见苏文清站在槐树下,夏林煜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苏文清开口了。
“林煜,你我相交二十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他说,“我只问你一句 —— 你当真觉得,你做的这些,对得起百姓?”
夏林煜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是为了天下。”
苏文清摇了摇头。
“你是为了你心中的天下,不是百姓眼里的天下。”
他转身走了。
夏林煜站在槐树下,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贞晓兕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玖
那天晚上,贞晓兕做了一锅炖菜。
牛肋条是托人从城外买的,贵得离谱,她攒了三个月的工钱才买得起这二斤。柿子是真的柿子 —— 她找遍了汴京的南瓦子,才在一个胡商那里买到了几枚番茄。
她把番茄切成块,用小火慢慢炒出沙,加上焯过水的牛肋条,倒了开水,盖上锅盖,用最小的火炖了两个时辰。
土豆没有,她就用了芋头。
炖好的时候,整个厨房都香了。
她端了一碗,送到夏林煜的书房。
他正对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桌上摊着一份新法的章程,墨迹未干。
“先生,吃点东西吧。” 贞晓兕轻声说。
夏林煜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碗炖菜。
红的汤汁,软的肉,芋头炖得糯糯的,吸饱了番茄的酸甜。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怔了怔。
又吃了一口。
贞晓兕坐在旁边,忽然开口:“先生,你知道后世的人怎么评价你的变法吗?”
夏林煜看着她。
“你是个好人,是个大才子,是个有担当的宰相。” 她说,“但你的变法,方法太猛,执行太乱,后果太惨。”
夏林煜没有说话。
“百姓不是不想要变,” 贞晓兕继续说,“但他们怕的不是变,是乱。你改得太狠、太快、太不顾底下人的死活。青苗法是好东西,可到了下面,变成强迫借钱;免役法是好东西,可到了下面,变成穷人卖儿卖女。”
她顿了顿。
“苏文清这些人,不是反对改革,是反对你这么个改法。他们说过,你的确是忠臣,但刚愎自用,不懂民情。”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
贞晓兕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从九百年后来的人。” 她说,“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你。”
夏林煜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九百年后,” 他问,“我的新法,成了吗?”
贞晓兕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她指了指那碗炖菜。
“先生,你尝这碗菜。肉是好肉,柿子是好的,芋头也是好的。可若是我火候太猛,炖得太急,盐放得太多,这碗菜还能吃吗?”
夏林煜低头看着那碗炖菜。
“变法也是这样。” 贞晓兕说,“想法再好,材料再好,若是火候不对,盐放得不对,炖出来也是一锅乱炖。百姓要吃的,是一碗恰到好处的菜,不是一碗炖糊了的肉。”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炖菜吃完了。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说得对。” 他说,“我是太急了。”
贞晓兕没说话。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拾
很多年后,贞晓兕老了。
她坐在江南城外一间小院子的门槛上,晒着太阳,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夏林煜已经死了三年。
他罢黜之后,隐居在这里,种花,写诗,偶尔跟邻居的老农聊天。贞晓兕一直陪着他,给他做饭,听他念叨那些新法的事。
临死前,他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九百年后,若还有人记得我,” 他说,“你帮我问问他们 —— 我那锅菜,炖糊了没有?”
贞晓兕握着他的手,眼泪落下来。
“没糊,” 她说,“只是火候大了点。”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此刻,阳光正好。
贞晓兕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前几天一个后生送来的,说是从汴京带来的。她打开信,看见一行熟悉的字迹:
“晓兕吾友:见字如面。余在洛阳,每日读书写字,日子清闲。偶尔想起林煜,仍觉可惜。他是个好人,只是太急。若他慢一点,稳一点,少用些小人,多听听百姓的声音,或许……”
信到这里断了。
贞晓兕笑了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拾壹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贞晓兕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炖着一锅羊骨汤,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夏林煜下朝回来了。
她端着热好的炊饼往前院走,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半掩着,夏林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写着什么。
她敲了敲门。
“进来。”
贞晓兕把炊饼放在桌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 是一首诗,墨迹还没干。
“先生写诗?”
夏林煜嗯了一声,把纸递给她。
贞晓兕接过来看,是一首五言,写的是冬日早朝的情景,最后两句是: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她愣住了。
这两句诗,她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
“先生,” 她抬起头,“这两句写得真好。”
夏林煜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在哪儿?”
贞晓兕想了想。
“好在……” 她斟酌着词句,“好在它不是写景,是写格局。浮云遮眼,人人都怕,可先生说,不怕,因为我站得够高。”
夏林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倒懂得看诗。”
贞晓兕笑了笑。
她当然懂。她读过他所有的诗,写过上万字的论文分析他的文学风格。
可她此刻忽然意识到,那些分析,那些论文,都不如站在他面前,听他亲口念出这两句诗来得真切。
“先生,” 她问,“你写诗,是为了什么?”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说话。” 他说,“有些话,在朝堂上不能说,说了也没人听。写在诗里,就能传下去。”
贞晓兕点点头。
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诗 —— 每一篇都是话,每一句都是理。
他不是在写风月,他是在写天下。
拾贰
变法越往后,骂声越凶。
贞晓兕每天去菜市买菜,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青苗法又逼死人了。”“免役法更狠,穷人交不起钱,只能卖地。”“夏林煜那个拗相公,怎么还不下台?”
她低着头,匆匆买完菜,赶紧回去。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问夏林煜:“先生,你听到外面那些骂声了吗?”
夏林煜正在看奏章,头也不抬:“听到了。”
“你不生气?”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生气有什么用?” 他说,“我做这些事,本就不是为了让别人夸的。”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们骂你,骂得很难听。”
夏林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贞晓兕摇摇头。
“商鞅。” 夏林煜说,“他变法的时候,骂他的人比骂我的多十倍。可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做。”
他顿了顿。
“我也知道。”
贞晓兕看着他。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他今年五十三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可他坐在这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明坚定,像一棵老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贞晓兕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写的诗有多好,不是因为他想的法子有多妙,而是因为他站得住。
天下人都骂他,他站得住。朋友都离开他,他站得住。皇帝都动摇过,他还是站得住。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话是他说的,也是他做的。
拾叁
那天晚上,贞晓兕又炖了一锅肉。
这回是真的牛肋条 —— 她攒了半年的工钱,托人从城外买的。番茄也是真的番茄,胡商那里淘来的,贵得离谱,一共就买了五枚,她全用了。
土豆还是没有,她用了山药。
炖了两个时辰,肉软烂得用筷子一夹就散,番茄炖成了浓稠的汤汁,山药糯糯的,吸饱了肉味。
她端了一碗送到书房。
夏林煜正在写信,见她进来,放下笔。
“又炖肉?”
贞晓兕点点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问。
贞晓兕想了想:“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给先生炖一锅好的。”
夏林煜笑了笑,接过碗。
他吃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
贞晓兕坐在旁边,忽然问:“先生,你觉得自己厉害吗?”
夏林煜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 贞晓兕斟酌着词句,“你做了这么多事,写了这么多文章,挨了这么多骂 —— 你觉得自己厉害吗?”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厉害不厉害,不是自己说的。” 他说,“得后人说。”
贞晓兕看着他。
“那先生希望后人怎么说?”
夏林煜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了,月亮挂在天边,清冷冷的,照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
“我希望后人说,” 他慢慢开口,“夏林煜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他想做的事,虽然没做成,但他做过了。”
贞晓兕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先生,” 她说,“后世的人会记住你的。他们会读你的诗,背你的文章,争论你的变法。他们会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夏林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见过?”
贞晓兕点点头。
“我见过。”
拾肆
很多年后,贞晓兕坐在江南城外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想起那个夜晚。
她已经很老了,老得走不动路,老得眼睛都花了。可她还记得那碗炖肉的味道,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记得他坐在窗前看夜色的样子。
有人敲门。
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纸。
“请问,是贞娘子吗?”
贞晓兕点点头。
年轻人躬身行礼:“小生从汴京来,奉家父之命,给娘子送一封信。”
贞晓兕接过信,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落款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她笑了。
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天很蓝,云很淡。
她想起他问过的那句话:“九百年后,若还有人记得我,你帮我问问他们 —— 我那锅菜,炖糊了没有?”
她轻声说:
“没糊,先生。你的诗,后人还在读。你的话,后人还在传。你那锅菜,虽然火候大了点,可大家都记得。”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香。
她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