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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7章 夕阳正红,把草染得一片赤色
    贞晓兕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五点四十分。不需要看手机她也知道。三年来,她的身体比任何闹钟都准时。

    她平躺着,等心脏开始狂跳。

    但这一次,心跳是平稳的。

    她盯着天花板,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座土城下面,城墙上插着破破烂烂的赤旗,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作响。城头上站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刀,眼睛亮得惊人。

    那个人在看她。

    贞晓兕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记得那双眼睛。

    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她躺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旧书,是父亲留给她的。书名叫《颜鲁公文集》,民国版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她小时候翻过几次,没怎么看懂,后来就搁下了。

    但昨晚那个梦之后,她忽然想再翻一翻。

    她翻开书,一页一页看过去。颜真卿的奏章、碑文、墓志铭,字字刚直,像他这个人。

    翻到后面,有一篇《张兴传》。

    贞晓兕愣住了。

    她往下看。

    “兴以骁勇闻,每战,执陌刀,其重十五斤……兴力战不降,遂被擒……思明怒,锯解之,兴骂不绝口,至死方休……”

    她的手停在书页上。

    “……束鹿人,葬于故里。其后,土坡生草,色赤如血,乡人谓之红草坡。”

    贞晓兕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渐渐亮起来。六点了。

    她的手机开始震动,家长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但她没有去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书页上那个一千多年前的人。

    张兴。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这个人。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读过这篇传。也许是小时候翻过,忘了,但身体还记得。

    身体不说谎。

    她想起梦里那个站在城头上的人,瘦得像一把刀,眼睛亮得惊人。她想起自己站在城下,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喊的那句话——

    “平原还在!”

    贞晓兕猛地回过神。

    她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那天上午,贞晓兕请了假。

    这是她工作十二年来第二次请病假。上一次是期中公开课那次,她在讲台上哭出来,请了三天。这一次,她只说“家里有事”,教导主任愣了一下,没多问就批了。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了城东的束鹿。

    束鹿是个镇,离市区不远,但已经算是乡下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在网上查了查,说束鹿有个地方叫红草坡,但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下了公交车,她顺着一条土路往里走。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茬还留在地里,灰扑扑的一片。走了约莫两里路,她看见一个放羊的老头,蹲在田埂上抽烟。

    她走过去,问:“大爷,这附近有叫红草坡的地方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

    “红草坡?”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你找那地方干啥?”

    “我……”贞晓兕想了想,“我想看看。”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北指了指。

    “往前走,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往东拐,再走一里多地,有个土坡,那就是。”

    贞晓兕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个土坡。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土坡,不高,不陡,长满了枯草。冬天的草是黄的,灰扑扑的黄,和周围的田野没什么两样。

    贞晓兕站在坡下,看了很久。

    没有红草。

    也是,现在是冬天。就算是红草,这时候也枯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期待。她只是想来这里站一站,看一看。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把外套裹紧,慢慢往坡上走。

    走到坡顶,她忽然停住了。

    坡顶上有一块石头,不大,半埋在土里。石头上没有字,但能看出来,是被人凿过的,方方正正的一块,像是一块碑。

    贞晓兕蹲下来,用手去摸那块石头。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传上来,顺着指尖,流进她的身体。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沉,又像是稳。

    她想起梦里那个人,瘦得像一把刀,眼睛亮得惊人。

    “我降了,这座城就真的没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梦里听见的,也许是书里读过的,也许——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但她蹲在那块石头前面,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的哭,也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哭。

    她想起自己这三年。每一次头疼,每一次心悸,每一次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她想起那个医生说的话:压力太大,身体在替你表达。

    她的身体一直在替她说话。

    但她从来没听。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她站起身,对着那块石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也许是对梦里那个人。也许是对这块石头。也许是对她自己。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冬天的阳光照在土坡上,那些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是黄的,还是普普通通的。

    但贞晓兕看着那些草,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是红的。

    红的像是血,像是火烧云,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

    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了。

    贞晓兕没有回家。她去了学校。

    办公室里没人,只有周老师的工位上还亮着一盏台灯。周老师正在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家里有事?”

    贞晓兕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周老师,”她说,“我想跟你说点事。”

    周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别的东西。她放下红笔,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

    贞晓兕坐下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胸口,像一团乱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这三年,一直很难受。”

    周老师没有打断她。

    “头疼,心悸,胃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医生说,压力太大,身体在替我说话。”

    她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别人都能扛住,为什么我扛不住?别人都不说难受,为什么我要说?我觉得说出来,就是我输了。”

    周老师沉默着。

    “但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贞晓兕说,“一个叫红草坡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个地方……但我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周老师。

    “我撑不住了。这句话,是可以说的。”

    周老师看着她。

    过了很久,周老师慢慢说:“我也有。”

    贞晓兕愣住了。

    “失眠。”周老师说,“三年了。每天凌晨两三点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心里慌得很,不知道慌什么,就是慌。”

    她顿了顿。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两个女人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窗外天已经黑了,教学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你知道吗,”周老师说,“我以前想过,要是有人跟我说一句‘我也有’,就好了。”

    贞晓兕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周老师的手。

    那之后,有些事情开始变了。

    贞晓兕还是会头疼,还是会心悸,还是会胃不舒服。但那些症状,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她开始学着听它们说话。

    头疼的时候,她就问自己:你在紧张什么?

    心悸的时候,她就问自己:你在害怕什么?

    胃不舒服的时候,她就问自己:你把什么咽回去了?

    她发现,每一次身体不舒服,都是心里有话没说出来。

    她开始试着把那些话说出来。

    对周老师说。对丈夫说。甚至对领导说。

    说出来的时候,身体就没那么疼了。

    三月的一个周末,贞晓兕又去了束鹿。

    这一次,草开始绿了。那个土坡上,星星点点地冒出一些嫩芽。还是看不见红,但那些绿,嫩得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她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放了两个苹果。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路边买的普通苹果。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祭拜,就是想放点什么。

    “张将军,”她说,“我来看看你。”

    风很轻,吹得草芽轻轻摇晃。

    “我去年冬天来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顿了顿。

    “谢谢你守了那么久。”

    风还在吹。那些草芽摇晃着,像是在点头。

    贞晓兕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人说话。是风,是草,是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鸟叫。

    但她觉得,那是有人在跟她说:回去吧,没事了。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贞晓兕还是那个贞晓兕。小学教师,一年级班主任,教四十一个孩子。

    她还是会在早上五点多醒过来,还是会被心跳惊醒,还是会有头疼和胃不舒服。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开始吃早饭了。哪怕吃不下,也会喝一杯温水。

    她开始在办公室里和周老师聊天。聊学生,聊家长,聊那些咽回去的话。

    她开始每周六去公园走一走。走的时候不带手机,就只是走。

    她开始把那本《颜鲁公文集》放在床头,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一翻。翻到《张兴传》那一页,她会多看一会儿。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人守着一座城,守了整整一年。守到城里的人都快死光了,守到所有人都劝他降,他还是不降。

    他守的不是那座城。

    他守的是“我还在”。

    贞晓兕想,她也要守点什么。

    守她每天早上醒来,还能看见天亮。守她走进教室,还能对那四十一个孩子笑。守她撑不住的时候,还能说一句“我撑不住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

    但守住了,就是守住了。

    六月的某个傍晚,贞晓兕下班回家,路过一片草地。

    夕阳正红,把草染得一片赤色。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些草就是普通的草,不是红的。是夕阳把它们照红了。

    但她忽然想起那个名字——红草坡。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红草。也许那只是后人编的故事。

    但贞晓兕知道,那个故事是真的。

    因为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息。

    她忽然想,明天早上要是再醒得早,就起来煮个粥吧。

    加点红枣,加点山药。

    暖和和的,喝下去应该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