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能回去呢?
回到那个她曾经逃离的地方。回到那个有氨溴索、有孟鲁司特钠、有吸入剂的地方。只需要一趟,只需要带回对的药,柳清玺就不用这样熬着。
她知道这念头荒唐。那次穿越差点要了她的命,时空裂隙里的罡风至今想起来仍让她骨头发寒。可看着柳清玺咳得蜷缩起来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那点恐惧,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第三天的夜里,等柳清玺服了药沉沉睡去,独自走到了后院的那口古井边。
那是她来时的路。
井水幽深,映着残月。贞晓兕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在医院的病床上。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刺目的白炽灯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护士见她醒来,惊喜地叫了一声,跑出去喊医生。
贞晓兕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些现代的设备在她身上做着各种检查。三天后,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好好调养。贞晓兕没有回住处。她去了医院对面的药店。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她斟酌着措辞,把柳清玺的症状细细说了一遍:男性,长期咳嗽,遇冷加重,一跑动就咳,最近咳血,肺部影像显示带状模糊,不是重症肺炎。
药师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情况很典型。按你描述,大概率是慢性气道炎症,加上气道高反应性——说白了,就是气道太敏感,一刺激就咳,咳久了黏膜破损,带出血丝。”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架上拿药:
“最核心的,是这两样。氨溴索,化痰的,让痰容易咳出来,减少对气道的刺激。乙酰半胱氨酸,也是化痰,还能保护气道黏膜。这两个是基础。”
“他这种久咳、一跑就咳的,还要加孟鲁司特钠。这是专门降气道敏感的,把那个‘痒’的感觉压下去,就不那么容易咳了。”
“如果痰是黄的,或者有轻微炎症,可以短期吃几天抗生素。阿莫西林或者头孢类都行,一般只吃三五天,不要长期吃。”
“咳血明显的时候,加上安络血,就是肾上腺色腙片,止小量咳血很安全。”
药师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他咳嗽特别顽固,其实最适合的是吸入剂,布地奈德福莫特罗那种,直接给气道消炎、修复黏膜。但这个是处方药,需要医生开。”贞晓兕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最后,她买了氨溴索、乙酰半胱氨酸、孟鲁司特钠,买了阿莫西林和头孢备着,又买了安络血。药师反复叮嘱她用法用量,她点头称是,把药盒揣进怀里。
临走前,药师叫住她:“最重要的一句——他这种情况,90%就是气道太敏感加慢性轻微炎症。药不贵,也不难治。关键是,先让他停户外跑!别再刺激气道了!还有,加湿很重要,空气干了怎么都不行。想咳的时候千万别用力,越用力越破。让他喝蜂蜜水、淡盐水漱口,比什么都管用。”
贞晓兕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
她低估了短时间连续穿越对身体的损耗。当井水再次没过她的头顶,当那撕裂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滚烫。
贞晓兕踉跄着走到柳清玺门前,把怀里的药往他手里一塞,只说了一句“每日……按说明吃……”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烧了三天三夜。
体温最高的时候,到了三十九度五。柳清玺守在她榻边,一遍遍给她换着冷敷的帕子,眼里全是血丝。那些药,他看不懂,那些塑料的药瓶、印刷的说明书,他从未见过。他只知道,这些东西是贞晓兕用命换来的。
“你怎么这么傻……”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我这把老骨头,值什么……”
贞晓兕烧得迷迷糊糊,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含糊地说一句“氨溴索……化痰的……孟鲁司特钠……降敏感……”然后又昏睡过去。
第三天的夜里,她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柳清玺守在旁边,看着她的面色从潮红渐渐转为苍白,再渐渐透出一点血色,悬了三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贞晓兕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柳清玺坐在榻边,面容憔悴,眼眶深陷,比她自己还像病人。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柳清玺察觉到她的动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醒了?”
贞晓兕点点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吃药了吗?氨溴索,一天三次……孟鲁司特钠,晚上吃……”
柳清玺一怔,随即苦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吃了没有?”贞晓兕固执地问。
“吃了。”柳清玺低声道,“按你说的。那个氨溴索,化痰的。孟鲁司特钠,降敏感的。阿莫西林也吃了三天,痰从黄的变成白的了。咳血早就没了。”
他又说:“你说的那些养肺的法子,我也一直做着。热水熏鼻,淡盐水漱口,蜂蜜水,想咳的时候就憋着,腹式呼吸一天两次。都记着呢。”
贞晓兕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那些药,她冒险带回来的,终于派上了用场。那些养肺的法子,他也都记着。至于那三天高烧、那差点丢了性命的凶险,此刻想起来,竟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药师说得对——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气道敏感,加慢性轻微炎症。药不贵,不难治。关键是,先停户外跑,再加湿,再管住那口气。
她想起自己教他的那套法子,此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停户外跑,加湿,保暖,不大咳,清淡饮食,腹式呼吸。
七件事,件件简单。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七件事,比什么药都管用。
柳清玺看着她疲惫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渊”。
不是虚空,不是空盅,是深不见底的、愿意为对方沉下去的情义。他曾经用“斧痕”的尺子量她,说她无根无基,说她空谈虚论。可此刻他才真正看见,她脚下踩着的,是最坚实的土地;她手里捧着的,是最沉重的真心。
这真心,重过万两黄金。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
贞晓兕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柳清玺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首诗的最后两句:“莫嫌饕客箸先冷,自捧空盅何处斟?”
如今他知道答案了。
那空盅里盛的,从来不是虚无。是风,是渊,是愿意为另一个人穿越生死的心。
而他,何其有幸,成了那个被斟满的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他回头,见贞晓兕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看着他。
“在想什么?”她问。
柳清玺走回榻边,坐下,轻声道:“在想你那套养肺的法子。”
贞晓兕笑了:“好用吗?”
“好用。”柳清玺认真道,“比陈大医的药还好用。”
“那当然。”贞晓兕微微扬起下巴,“这可是我用命换来的。”
柳清玺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贞晓兕想了想,说:“很亮。到处都是光。有能照见肺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机器,有能直接送药到气道的吸入剂,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名字都是四个字的。”
柳清玺听得入神。
“但最好的,不是那些机器和药。”贞晓兕说,“是那里的人,把最普通的道理,讲得最清楚。比如你这种病,他们就会说——停户外跑,加湿,保暖,不大咳,清淡饮食,腹式呼吸。七件事,件件简单。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七件事,比什么药都管用。”
柳清玺默默记下。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腊梅的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清冽而温柔。
贞晓兕忽然说:“等你好了,我陪你骑马。”
柳清玺一怔,随即笑了:“好。”
“不是现在。”贞晓兕强调,“等你的气道彻底养好了,黏膜长结实了,不咳了,找好天气,我陪你户外跑步。从千米开始,慢慢加……”
柳清玺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好。”他说,“我等着。”
半月后,贞晓兕彻底退了烧。
柳清玺的病,也在那些现代药物和养肺七法的双重作用下,一天天好了起来。咳血没了,咳嗽轻了,痰从黄变白,再从白变无。陈大医再来复诊时,连声啧啧称奇,说从未见过恢复得这么快的。
贞晓兕只是笑,不解释。
有些事,不必说。有些渊,不必填。
只要有人在,就够了。
那日黄昏,两人坐在见山堂里,对着一壶新茶。窗外腊梅初绽,香气清冽。
柳清玺忽然问:“那套养肺的法子,叫什么名字?”
贞晓兕想了想,说:“就叫‘养肺七法’吧。”
柳清玺点点头,端起茶盏,向她举了举。
“那这杯茶,敬养肺七法。”
贞晓兕笑了,也举起茶盏。
“敬养肺七法。”
茶香袅袅,暮色温柔。
松筠小筑依旧静谧,而“渊”的深处,再没有暗礁。
有的,只是一个愿意为对方沉下去的人,和另一个终于懂得什么是“渊渟岳峙”的人。
…… 年饭的热气还浮在堂屋,那些亲戚便已如归巢的雀儿,熟门熟路地围拢过来。
他们脸上堆着常年练出来的亲热,笑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嘴里一声声“叔”“伯”“您身子真好”,甜得发腻。
红包一递到手,先飞快捏一捏厚薄,随即眉开眼笑,嘴里说着“快谢谢快谢谢”,手却早已稳稳揣进衣兜,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更不必说那些摆在案上的高级水果、燕窝滋补品、精品点心、海参礼盒之类的。 有人不过提了两盒廉价礼盒进门,屁股还没坐热,目光便已在屋里扫来扫去,像觅食的雀。
临走前,那几双眼睛飞快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有人借口“给孩子拿点吃的”,伸手便往礼盒堆里去;
有人干脆直接抱起整盒,嘴里轻描淡写:“那这个我拿走了,帮你打扫一下。” 有人更利落,趁人不注意,往自己包里一塞一拉,动作轻捷、熟练、自然,仿佛这屋子本就是他们的储物间。 没有一丝局促,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行云流水。 他们吃着老人的,拿着老人的,笑着哄着,将老人日渐退行的迟钝,当成了最好的遮掩。
老人只是怔怔笑着,眼神混沌温和,早已分不清谁真心,谁假意,只一味地觉得——都是自家人,都好。
贞晓兕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不心疼那些被拿走的东西,不心疼红包厚薄,不心疼礼盒贵贱。
她心疼的,是眼前这个已经慢慢糊涂、却仍想把全世界都分给旁人的老人。
他们的善意被当成软弱,他的宽厚被视作可趁之机,他一点点退去的清醒,成了这群人肆无忌惮占便宜的底气。
一屋子热闹,声声笑语, 在她耳里,全是对老人温柔的无声消耗。
暖灯再亮,也照不亮某些人骨子里的凉薄与贪婪。
……贞晓兕看着那个被亲情围猎的老人,胸口堵得发慌。她忽然明白,有些凉薄,无关时代,只关人心。她需要透口气,需要见一个——至少能把自己活明白的人。
于是她闭上眼,任由那股穿越时空的牵引将自己带走。再睁开眼时,灯火变了颜色,空气里飘来酒香和脂粉气,耳畔是扬州二十四桥的流水声。
贞晓兕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醉醺醺躺在脂粉堆里的纨绔子弟。
结果推门进去——杜牧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公文,手边放着一壶酒,酒壶旁边是一卷摊开的兵法注疏。
“稍等。”他头也不抬,笔锋不停,“让我把这批漕运账目审完,运河今年淤塞了三处,再不改要出大事。”
贞晓兕愣住了。
等等,说好的“十年一觉扬州梦”呢?说好的“赢得青楼薄幸名”呢?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埋头公文的身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被子女围着的老人——同样是被人围着,一个是索取,一个是保护;一个在消耗,一个在创造。
“你……每天都这样?”她忍不住问。
杜牧终于搁笔,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是那种三分疲倦、七分欠揍的笑:
“怎么,失望了?没看到我左拥右抱?”
“不是,我只是……”贞晓兕顿了顿,“没想到你这么忙。”
“忙?”杜牧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贞姑娘,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人忙,是因为有活要干;另一种人忙,是因为有戏要演。”
他指了指案头的公文:
“我白天把这些活干完,晚上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当我的‘浪子’。否则,你以为那三十个士兵跟着我,记录上写的‘在某妓院,平安’——他们为什么不写‘白天旷工’?”
贞晓兕忽然明白了。
杜牧的“浪”,是有底气的。
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然后才去享受。他不是逃避,他是置换——用白天的清醒,换晚上的沉醉。
而那些围坐在老人身边的子女呢?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想从老人身上拿走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你刚才……在想什么?”杜牧忽然问,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锐利,“你进门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在长安见过的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看见人情冷暖,却无能为力的表情。”
贞晓兕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些笑脸背后藏着的算计,想起暖灯照不亮的凉薄。
“我刚从一个地方来,”她慢慢说,“那里有个老人,被自己的子女围着。他们笑得很热闹,但每一句笑声,都在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贞姑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扬州吗?”
“因为热闹?”
“因为扬州的热闹,是明码标价的。”他转过身,脸上没有笑,“你去青楼,给钱,姑娘陪你喝酒,天亮走人——谁也不欠谁。”
“但长安不一样,亲戚家不一样,人情场不一样。”
“那里的人情,是没有标价的。他们笑着靠近你,夸你,捧你,然后悄无声息地拿走你的东西——你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他们是‘自己人’。”
贞晓兕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杜牧不是在说那个老人。
他是在说自己。
出身名门,爷爷是宰相,杜氏是望族——这样的家世,给了他荣耀,也给了他无数“自己人”。
那些“自己人”笑着来,笑着走,带走他的诗稿,带走他的名声,带走他的时间。
所以他逃到扬州。
至少在这里,所有的索取都明明白白。
“那你……不回去吗?”贞晓兕问。
杜牧重新端起酒杯,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凉薄:
“回啊。该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回去。有些债,躲不掉的。”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但你刚才说的那个老人——他比我有福气。”
“为什么?”
“因为他糊涂了。”杜牧的声音很轻,“糊涂了,就不知道疼了。”
贞晓兕心头一震。
她想起那个老人脸上慈祥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笑容。
是啊。
也许那不是糊涂。
那是他给自己建的最后一道防线。
——既然看清了会疼,那就不看了。
窗外传来二十四桥的流水声,混着远处的丝竹管弦。
杜牧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亮:
“敬那位老人。”
贞晓兕也举起杯。
“敬所有清醒着疼、却选择糊涂着爱的人。”
杜牧给她斟了一杯酒,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扬州吗?
做官?
躲人。
他指了指北方:长安那地方,牛李党争,派系林立。我爷爷是宰相,那是荣耀,也是枷锁——两边都想拉我,两边又都防着我。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很清醒的凉薄:
所以我跑了。来扬州,管管漕运,写写诗,喝喝酒。既不站队,也不得罪人。
贞晓兕明白了——所谓的,原来是一种生存策略。
让人以为我只爱喝酒泡妞,他们就不会提防我。杜牧晃了晃酒杯,等他们放松警惕,我该干的活一件没落下——漕运改良、兵法的注疏、还有......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给朝廷上的平虏策,已经写了三稿。等哪天他们想起我杜牧不止会写情诗,我就能直接拍出一套作战方案。
贞晓兕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是把才华当存折存着,等通货膨胀的时候再取出来花啊。
酒过三巡,杜牧的话渐渐多了。
他指着窗外扬州的灯火:你看这扬州,多热闹。歌楼酒肆,彻夜不休。可你知道吗,三十年前这里被叛军屠过城,二十年前还闹过灾荒。
所以呢?
所以我写十年一觉扬州梦,不是因为我醉生梦死。他忽然认真地看着她,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盛世会过去,繁华会过去,我这个人也会过去。既然终究是一场梦,那为什么不把这梦做得痛快一点?
贞晓兕沉默了。
她想起后世对杜牧的评价:风流不羁,沉湎酒色。
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眼神清明得像深潭里的水。
——原来他什么都看得透,只是选择不说透。
借着酒劲,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首《遣怀》——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含笑的脸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落寞。
你觉得呢?
贞晓兕没说话。
他慢慢把酒饮尽,声音低了下去:
我二十四岁中进士,文章轰动长安。我以为我能像爷爷一样,出将入相,匡扶社稷。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时代变了。他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最痛苦的就是——醒着,却无能为力。
他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所以不如醉着。醉着,就不痛苦了。
贞晓兕看着他,忽然懂了。
杜牧的,是一种体面的撤退。
既然改变不了时代的洪流,那就守住自己的内心,顺便把日子过得风花雪月一点。
——这也是一种活法。
夜深了,贞晓兕起身告辞。
杜牧送她到门口,忽然叫住她:
喂,穿越来的小姑娘。
贞晓兕回头。
他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银色,眼神里有醉意,也有清醒: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时代的人——
别把我当什么浪子诗人。他微微扬起下巴,我只是一个,在乱世里努力体面活着的人。
贞晓兕怔了怔,郑重地点头。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去——
那盏灯还亮着。
灯下的人,大概又在伏案批公文了吧。
酒肆灯火摇曳,贞晓兕听完杜牧讲完他在扬州的“丰功伟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杜书记,你真的睡了十年吗?”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你在扬州只待了三年,不是十年。你写‘十年一觉’,是在夸大其词——还是说,你想把那段日子过得像十年那么长?”
杜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玩世,没有遮掩,只有一种被戳穿的无奈。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会问问题?”
他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灯火,声音低了下去:
“是因为那三年,比我后来所有的时间加起来都长。”
杜牧开始讲真话了。
“我去扬州之前,在长安当官,每天看牛党李党互相撕咬。我爷爷当过宰相又怎样?我爷爷死了。我写的策论再好又怎样?没人看。”
“但到了扬州,牛僧孺让我管漕运。漕运是什么?是大唐的血管。我每天批公文、修河道、查账目——那些活是真的,那些改变也是真的。”
贞晓兕明白了。
所谓的“白天假装处理公文”是后世文人的臆测。
真相是:杜牧白天真的在干活,而且干得很认真。一个二十三岁就注《孙子兵法》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混日子?
他只是不吹嘘而已。
“那晚上呢?”
杜牧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笑:
“晚上?晚上是奖励啊。白天把运河疏通了一段,晚上去青楼喝一杯,有什么问题?”
贞晓兕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
——这才是杜牧。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堕落,但他把堕落过成了仪式感。
“对了,”贞晓兕忽然想起那个着名的故事,“牛僧孺真的派了三十个士兵保护你?”
杜牧点点头,表情忽然变得微妙:
“你知道他为什么派三十个吗?”
“怕你出事?”
“怕我不出事。”
贞晓兕愣住了。
杜牧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牛僧孺是牛党老大,我是杜家独苗。我在扬州如果真出了事——喝死了,或者得罪了地头蛇——他没法向我爷爷的门生故吏交代。”
“所以那三十个士兵,表面上是保护我,实际上是监视我。每天记录我去了哪家妓院,几点进去几点出来,和谁在一起——这些记录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他自己留的后路。”
“万一我在扬州闯了祸,他就可以拿出记录说:你看,他自己去的,和我无关。”
贞晓兕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原来职场政治连逛青楼都能变成呈堂证供。
“那你后来看到那些记录,为什么还感动?”
杜牧沉默了一下,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因为我看完才发现——三十个人,跟着我三百六十五天,记录上全是‘在某妓院,平安’。”
“没有一个人记下我白天在干什么。”
贞晓兕怔住了。
她忽然懂了。
杜牧感动的是:在那个所有人都盯着他晚上去哪里的时代,那三十个士兵,至少没有冤枉他白天没干活。
哪怕他们只是没写,哪怕他们只是懒得记——但对杜牧来说,那就够了。
酒快喝完了,贞晓兕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后悔吗?如果当年不去扬州,留在长安熬一熬,会不会有机会?”
杜牧望着窗外的月色,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贞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孙子兵法作注吗?”
贞晓兕摇摇头。
“因为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叫‘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翻译过来就是:真正会打仗的人,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敌人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
“我在扬州那三年,就是在做‘先为不可胜’的事——我在等。”
“等党争结束,等朝廷想起我,等一个机会。”
贞晓兕问:“等到了吗?”
杜牧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酒杯,对着月亮,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夜之后,贞晓兕在笔记本上写下:
*杜牧,公元803-852年。*
*扬州三年:28-30岁。*
后世说他“十年一觉扬州梦”——
其实是三年。
但他把三年活成了别人十年的样子。
不是因为他睡了十年,
是因为他清醒地知道:
有些日子,值得被拉长。
他把运河修了,把兵书注了,把姑娘看了,把酒喝了。
然后回到长安,继续当一个“不被需要”的人。
但他不抱怨。
因为他知道——
在那个时代,
能拥有三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已经是奢侈。
所以他把那三年写成十年,
不是吹牛,
是纪念。
纪念一个曾经的自己:
有用,快乐,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