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贞晓兕自从上次在长安西市啃了胡饼、围观了李白醉酒之后,总觉得现代的年味儿少了点“魂”。今年除夕守岁,她特意给自己温了一壶黄酒,又点了盏仿唐宫灯,正准备刷会儿手机抢红包……
忽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那盏宫灯“噗”地冒出一缕青烟——
再睁眼,已是神功元年(697年)的正月初一。
寒风凛冽,四野苍茫。贞晓兕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之下,抬眼一看,残碑上赫然三个大字:幽州台!
“坏了坏了,这大过年的,怎么给我扔到河北来了?”她裹紧了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唐代披风,正要抱怨,却见不远处,一个身穿青衫、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拾阶而上,嘴里念念有词,神情既悲愤又带着点过年特有的期盼。
贞晓兕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不是诗骨陈子昂吗!
只见陈子昂登上幽州台,迎着朔风,正要张口吟他那千古绝唱,突然——
“师——祖——爷——爷——!学生给您拜——年——啦——!”
一阵更响亮的喊声从台下传来。陈子昂和贞晓兕同时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小伙子,骑着毛驴,“得得得”地狂奔而来,驴脖子上还挂着两坛酒和一副春联,跑起来噼里啪啦响,跟放鞭炮似的。
陈子昂眯眼:“你是……”
小伙子翻身下驴,纳头便拜:“学生杜甫,祖籍襄阳,后徙河南。今日大年初一,学生特来给师祖拜年!祝师祖在新的一年里,前见古人,后见来者,独怆然但不涕下,天天都有烤全羊!”
贞晓兕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杜甫?!那个写“会当凌绝顶”的杜甫,跑来给陈子昂拜年?!
陈子昂显然也被这阵仗搞懵了:“你……你拜我作甚?”
杜甫一脸崇拜地抬头:“师祖有所不知,学生虽生于则天皇帝长寿元年(注:据查杜甫生于712年,此为穿越喜剧效果),但早已久仰师祖大名!师祖的诗,一扫齐梁绮靡,骨气端翔!学生今日前来,一是拜年,二是想求师祖指点指点,学生刚写了一首《望岳》,总觉得最后两句不够劲儿,您给掌掌眼?”
说着,杜甫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贞晓兕在旁边疯狂憋笑:好家伙,你公元736年才写《望岳》,现在才697年,你还没出生呢!你这是托梦还是超前点播啊!
陈子昂接过诗稿,看到“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时,眉头一挑;看到“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微微点头;看到最后两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陈子昂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一把抓住杜甫的肩膀:“好小子!你这胸襟,你这气魄!你这是要踩着历代诗家的肩膀往上爬啊!”
杜甫憨厚一笑:“哪里哪里,这不先来给您拜个年,沾沾您的仙气嘛。”
陈子昂仰天长笑,一扫连日来的郁结之气,拉着杜甫就往台下走:“走走走,大过年的,别在这风口站着了。我那帐里还有点胡饼和羊肉,咱俩喝一杯,顺便聊聊怎么‘念天地之悠悠’,还能‘独怆然但不涕下’!”
杜甫大喜,牵着驴跟上,回头还不忘对目瞪口呆的贞晓兕喊了一嗓子:“那位姑娘,一起来啊!师祖请客,难得难得!”
贞晓兕刚想迈步,突然——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叮——!”
手机闹钟响了。贞晓兕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沙发上,黄酒微温,宫灯依旧。窗外,零点的钟声刚刚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极了梦里杜甫那头毛驴跑起来的动静。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家族群里正在下红包雨。
贞晓兕笑着点开一个红包,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那个荒唐又暖心的梦:
原来,无论是“前不见古人”的孤独,还是“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到了大年初一,都得先老老实实拜个年,讨个好彩头。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浪漫的传承吧——哪怕隔着几百年的时光,诗人们也会在梦里,互相道一声:
“过年好,来年咱们继续,写他个江山如画。”
贞晓兕从没想过,土星离开双鱼座的这天,她会和夏林煜在“松筠晓筑”的院子里滚成一团。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现在已经说不清了。好像是夏林煜说她春节写的那些书评“过于精英主义”,她说夏林煜“你懂个屁”;夏林煜说她今年跳伞的次数比她写论文的次数还多,她说“那又怎样”;夏林煜说“你这样迟早把自己作死”,她说“你管得着吗”——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推了谁一把,两个人就从站着吵变成了地上打。
等贞晓兕回过神来,她的右手无名指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而夏林煜捂着鼻子蹲在三步开外,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在冬日的阳光下开出一朵朵极小的红花。
“我操。”夏林煜闷声闷气地说,鼻音重得像感冒,“你是不是暴力倾向,下手真狠。”
“是不是你先动手的。”贞晓兕咬着牙,用左手托着右手,疼得冷汗直冒。
“我没动手,我就推了你一下!”
“推就是动手!我无名指卖给你了!”
尘小垚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两个老大不小的人,一个蹲着捂鼻子,一个站着托手指,空气里有硝烟与争吵声,院门外的邻居正好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头缩回去了。
“你们……”尘小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多大了?”
“你别管!”两个人异口同声。
夏林煜居然笑了。鼻子还在流血,他一笑,血沫子冒了个泡。贞晓兕看见那个泡,也笑了。一笑,手指更疼,但她停不下来。
“两个神经病。”尘小垚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拿医药箱。
四十分钟后,两个人从附近的社区医院出来。
贞晓兕的右手无名指打了夹板,x光片显示骨裂,医生说要养六周。夏林煜的鼻子塞着两团纱布,鼻梁骨轻微骨折,医生说要两周才能消肿,一个月内别碰。
“你是说我一个月不能打壁球?”夏林煜问。
“我是说你别碰鼻子。”医生当时面无表情地回答,“至于打壁球,球听不听话,你自己看着办,反正鼻子长你脸上。”
此刻,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面面相觑。
正月初九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到处是过年的气氛——红灯笼,春联,拎着年货匆匆走过的行人。明天就是除夕,后天就是马年。而她们两个,一个挂着夹板,一个塞着纱布,活像刚打完架的青春期少男少女。
“所以,”夏林煜用那种闷闷的鼻音说,“我们刚才为什么打架?”
贞晓兕想了想,没想出来。
“好像是因为你说我书评写得不好?”
“我说的是‘过于精英主义’,不是不好。”
“那就是不好。”
“呃……”
夏林煜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也想不起来这个话头是怎么开始的。好像是从跳伞开始的?还是从滑雪?还是从她春节读了什么书?
“算了。”贞晓兕说,“不重要。”
“不重要你把我鼻子打成这样?”
“你把我手指挫成这样。”
“我是被你打之后推的你!”
“你先动手的!”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但这次吵着吵着,同时笑了。
站在旁边等着接两人的尘小垚叹了口气,对司机说:“走吧,不用接了,他俩自己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终于不打了。”尘小垚说,“打完了。”
回到“松筠晓筑”,尘小垚给两个人泡了茶。
正山小种,桂圆香,是贞晓兕最喜欢的那个品种。夏林煜端着茶杯,鼻子塞着纱布,喝一口就皱一下眉——不是茶不好,是呼吸不畅。
“你这样喝水不难受吗?”贞晓兕问。
“我喝水用嘴。”夏林煜说,“又不用鼻子喝。”
贞晓兕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逻辑漏洞,只好闭嘴。
沉默了一会儿,夏林煜先开口了。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打。”
贞晓兕看他。
“因为我们太熟了。”夏林煜说,“熟到没有边界。你是我唯一可以动手的朋友——不是真的动手,是那种……你知道我不会真的生气,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记仇。所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换个人,早绝交了。”
贞晓兕没说话,但抬了一下双眉。
她想起她们认识这十五年——从研究生同学到现在,一起熬过论文,一起哭过失恋,一起跳过伞,一起滑过雪,一起在西藏的无人区里迷路过三天,一起在医院的IcU门口守过对方的家人。她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彼此最光芒万丈的样子。
这种关系,确实没有边界。
因为没有必要有边界。
但今天的事让贞晓兕想明白一件事:没有边界,不等于不需要边界。
“我们以后,”她开口,斟酌着措辞,“能不能只在学术范围内活动?”
夏林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再约我去跳伞、滑雪、冲浪了。”贞晓兕举起自己打着夹板的手指,“再这样下去,我们俩迟早有一个被另一个打死。”
夏林煜看着她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沉默了三秒。
“也行。”她说,“反正你跳伞本来就没我跳得好。”
“我单板滑得比你好。”
“那是你自己以为是,赶上我至少要五万公里吧哈哈……”
“去年在瑞士少女峰,谁先摔进雪堆里的?”
“那是因为我让着你!”
尘小垚在旁边听着,又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明明前一秒还在讨论建立边界,后一秒又开始互相攻击。但奇怪的是,这种攻击听起来不像吵架,更像某种暗号——是她们之间特有的语言,外人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
“所以,”夏林煜换了个话题,“明天除夕,你什么安排?”
“米铮睿来,带女儿,吃年夜饭。”
夏林煜挑了挑眉——那个挑眉的动作本来很有表现力,但因为鼻子塞着纱布,看起来有点滑稽。
“和好了?”
“算是……完成了吧。”贞晓兕想了想,“土星离开双鱼座那天,她来送了一箱释迦果。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意识到自己总想压我一头。我说我知道。”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那挺好。”她说,“能说出来,就是过去了。”
“你呢?明天怎么过?”
“回我妈那儿。”夏林煜撇了撇嘴,“又要被催婚。你知道我妈去年说什么吗?她说‘你不结婚也行,但你能不能先谈个恋爱给我看看?’我说谈什么谈,我忙着跳伞。她说那你跟伞过吧。我说行。”
贞晓兕笑了。
“你妈还挺有幽默感的。”
“她那是绝望到自嘲了。”
两个人刷了一会儿脱口秀,茶凉了,尘小垚又给续上,还端来切好的甜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正月初九的黄昏,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黄昏。明天醒来,就是除夕,就是岁末,就是“一夜连双岁”的守岁之夜。
“对了,”夏林煜忽然说,“给你拜个早年吧。虽然明天还能见,但明天是除夕,人多嘴杂,有些话可能没机会说。”
贞晓兕看着她。
“新年快乐。”夏林煜说,鼻音还是很重,但语气认真得不像她,“马年……少作点。少跳伞,少滑雪,少冲浪。多写点东西,多活几年,多陪我几年。咱俩还得一起养老呢。”
贞晓兕愣了一下。
十五年朋友,夏林煜很少说这种话。她们之间的交流一向是互损为主,偶尔走心,但走心不超过三句。今天这算是……破例了。
“你也一样。”她说,“少作,多活。别再让我把你打进医院。”
“是你被我打进医院。”
“我手指,你鼻子,谁更严重?”
“你那是骨裂,我这是骨折,谁更严重?”
又开始了。
但吵着吵着,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咱俩一起养老’?”
“对啊。”夏林煜理直气壮,“你买这个院子的时候不是说留一间给我?怎么,想反悔?”
贞晓兕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反悔。”她说,“留给你。但是你养老的时候不许在我院子里跳伞。”
“神经病,谁在院子里跳伞。”
“你。”
“我没那么神经。”
“你有。”
尘小垚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这两个人,十五年朋友,打了一架,骨裂加骨折,然后开始讨论一起养老的问题。这是什么逻辑?她不懂,但她决定不问了。
有些关系,不需要懂。
只需要在。
晚上九点,夏林煜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贞晓兕站在门廊下,灯亮着,照着她打着夹板的手。她身后是那幅刚写好的字——“深浅不二,清浊不二。唯凿井者,自知其深”——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那字写得还行。”夏林煜说。
“滚。”
“明天我来吃年夜饭,给我留个座。”
“知道了。”
“米铮睿来,我也来,你应付得过来吗?”
贞晓兕想了想那两个人在一张桌上的画面——一个鼻子塞着纱布,一个瘦得空荡荡,中间坐着个七岁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个除夕会很有意思。
“应付得过来。”她说。
“那就行。”夏林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新年快乐那个,我刚才说过了。但还有一个事。”
“什么?”
“你那个手指,记得按时换药。别自己瞎折腾。”
贞晓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你那个鼻子,别老用手摸。”
“知道了。”
夏林煜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正月初九的月亮升起来,不是很圆,但很亮。
贞晓兕回到屋里,坐在茶桌前,用左手拿起手机,给夏林煜发了一条消息:
“马年快乐。明年别打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是你先动手的。马年快乐。明年继续打。”
贞晓兕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这才是她们之间的新年祝福——互损,互怼,互不认输。
但在这互损的背后,她知道,夏林煜也知道,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
谢谢你,陪我打了这一架。
谢谢你,还在。
尘小垚从厨房探出头来:“她走了?”
“走了。”
“你们俩真够可以的。”尘小垚端着两碗汤圆出来,放在桌上,“芝麻馅的,趁热吃。”
贞晓兕用左手拿起勺子,艰难地舀起一个汤圆。
“明天除夕,你准备做什么菜?”
“我准备了一桌子。”尘小垚说,“但你俩这德行,一个手残,一个鼻残,能吃多少算多少吧。”
贞晓兕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甜。
“对了,”尘小垚说,“明天夏林煜来,米铮睿来,再加个小孩,四个人。你想好座位怎么排了吗?”
贞晓兕想了想:“让夏林煜坐米铮睿对面。”
“为什么?”
“因为她俩互相看不顺眼。除夕夜看点戏,挺热闹的。”
尘小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够坏的。”
“我知道。”
汤圆吃完了,贞晓兕上楼,坐在窗前看月亮。
正月初九的月亮,再过十几个小时,就是除夕。再过三十几个小时,就是马年。
她的手指还在疼,但那种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亲切。像某种纪念——纪念她和夏林煜的十五年,纪念她们这一架,纪念她们从今天开始,终于学会了什么叫“边界”。
但这个边界,不是疏远。
是另一种形式的亲密:我知道你会一直在,所以我敢跟你说“以后只在学术范围内活动”;我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我敢跟你约“一起养老”。
这就是她们的新年礼物。
送给彼此,也送给自己。
贞晓兕拿起手机,给夏林煜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来的时候,带点好吃的。我手指残了,你得负责投喂。”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鼻子又没残,自己不会吃?”
“我是伤患。”
“我也是伤患。”
“你伤的是鼻子,不影响吃饭。”
“你伤的是手,也不影响吃饭。用左手。”
贞晓兕看着这条消息,笑得肩膀直抖。
这才是新年。
这才是她们。
这才是,最好的祝福。
话说贞晓兕上次在梦里围观了杜甫给陈子昂拜年,醒来后直呼过瘾。今年的除夕夜,她特意早早洗漱躺平,把手机静音,枕边还放了一本《韩昌黎集》,心中默念:
“老天爷,今年让我看点更刺激的!我要看中唐顶流韩愈去给盛唐诗圣杜甫拜年!”
果然,子时一过,青烟再起——
贞晓兕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漂泊在湘江上的小船里。
窗外寒风呼啸,船身微微摇晃。船舱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一个形容枯槁、病容满面的老人。他正伏在矮几上,艰难地写着什么,握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贞晓兕心中一酸:这是大历五年(770年)的冬天,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时刻。
就在此时,小船外突然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紧接着,一个稚嫩却中气十足的童声响起:
“请问——这是杜工部家的船吗——!晚辈韩愈——特来拜年——!”
贞晓兕差点一头栽进湘江!
她扒着船篷往外一看:一个三四岁大的奶娃娃,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袍子,手里举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甘蔗(大概是想当节礼),正站在岸边急得直跳脚。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大人,看样子是家里的仆人,正手忙脚乱地捞掉进水里的东西。
韩愈?!虚岁三岁的韩愈?!
船舱内的杜甫也被惊动了,他放下笔,咳嗽着让船家把孩子接上船。
小韩愈一上船,浑身湿漉漉的,却丝毫不怯场,扑通一声跪在船舱里,把甘蔗往地上一放,磕头就拜:
“晚辈韩愈,给杜爷爷拜年!祝杜爷爷新年身体康健,诗如泉涌,寿比南山!”
杜甫愣了半晌,看着眼前这个奶声奶气却一脸认真的小娃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伸手扶起小韩愈,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你这娃娃……老夫与你素不相识,你这大过年的,跑我这破船上来作甚?”
小韩愈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
“杜爷爷,我爹说您是大诗人,写诗写得特别好。虽然我现在还小,很多字都不认得,但我听我爹念过您的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我虽然不懂啥意思,但听着就觉得特别有劲!”
杜甫听到这话,微微一怔。这首诗是他去年在夔州写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一个三岁娃娃的耳朵里。
贞晓兕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杜甫活着的时候确实名声不响,他的诗在盛唐那璀璨的星空下,并不算最耀眼的那一颗。但这颗火种,已经开始在一个孩子的心里悄悄种下了。
杜甫让小韩愈坐到自己身边,从矮几上拿起刚写完的那首诗,轻声说:
“娃娃,你来得巧。老夫刚写了一首《风疾舟中伏枕书怀》,怕是……最后一首了。你既然来了,就听听?”
小韩愈使劲点头。
杜甫的声音在船舱里低低回荡,有对命运的悲叹,有对家国的牵挂,也有对身后之名的释然。
念完诗,杜甫看着小韩愈,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娃娃,老夫问你,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小韩愈毫不犹豫,挥舞着小拳头,声音洪亮:
“我要写诗!写好多好多诗!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写诗是有骨头的,不是光好看就行的!我要……我要像杜爷爷这样!”
杜甫笑了。那是贞晓兕见过的,最苍老也最欣慰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韩愈的头:
“好,那老夫就等着,等你长大,替老夫把这条路,走下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贞晓兕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现代卧室的床上。窗外烟花璀璨,春晚的回放在电视上循环播放。
她摸了摸脸颊,湿的。
手机亮了,家族群里正在刷屏拜年。她点开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一条: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致敬永远的盛唐。”
贞晓兕盯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梦里的一切:
原来杜甫从未真正死去。
他在湘江的孤舟上死去,却在一个三岁孩子的心里重生。
那个孩子长大后,用一生去读他、学他、传他、护他,让他的诗句穿越中唐的藩镇割据、晚唐的夕阳残照、五代的乱世烽烟,一直传到宋朝,传到今天,传到你我的耳边。
这就是中国诗人最浪漫的传承——哪怕隔着一整个时代,哪怕生死茫茫,我也能在你的诗句里,认出你,走向你,成为你。
贞晓兕拿起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
“新年快乐。今晚特别想读诗。”
群里沉寂三秒,然后炸出一堆表情包:
“你喝多了吧?”
“大过年读啥诗,快发红包!”
“红包拿来,我陪你读!”
贞晓兕笑着发了个大红包,备注写着:
“给杜爷爷、韩爷爷的茶水钱,帮我烧点好纸。”
群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她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漫天烟火,轻声说:
“韩老师,您三岁就立的Flag,没倒。”
“您和杜爷爷,现在都是光焰万丈长的大明星了。”
“愿你我:身畔有和气,心中有善意。新春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