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过来。”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出口,老三顿时感觉身后二哥的身子猛地一抖,攥着他后颈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仿佛是因为腿软,在借着他的身体强撑。
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事,能把一位入劫的修士吓成这副模样。
老三沉默了十几秒,嘴角一咧,险些当场哭出来。
他只是莽,但又不蠢。
两位帝子毕恭毕敬地站在身后,一位司主以肉身挡在侧前方,究竟是什么人,才配得上这样的阵仗,能想到的只有一位,也仅仅只有那位。
老三声音发颤:“完了完了,二哥,咱......”
“别说话,快过去!”
黑袍人推了老三一把。
两人如同两只鹌鹑,一步一步挪到近前,停在五米左右的距离,再不敢靠近分毫,他二人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偷偷将神识扫过那静坐的乞丐,只一瞬间,心乱如麻,再无半分侥幸可言。
错不了,绝对就是那位!
模样可以改变,声音可以伪装,但气质与情绪骗不了人。
他太淡定了,淡得像在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唯有走到一定高位、对万事万物皆有轻松掌控之力时,才能养出来的绝对淡然,
也就是所谓的大自由!
这样的人,人间不过寥寥数位。
至于他的情绪,更是没有半分恐慌与愤怒,只有无尽的......失望。
而这两人,恰恰太明白这种失望究竟是冲着谁去的,他们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得更低。
“再靠近一点,怕什么。”
乞丐终于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静,“我这不过是一具分身罢了,就算加上两个不成器的,再加上这还不如一头猪妖能打的护卫,难道还能杀了你们不成?”
苏言:???
你才是猪妖,你全家都猪妖.......苏言想翻了个白眼,但忍住了。
“不不不,大帝......我们不敢。”
两人疯狂地吞咽着口水,慌忙往前挪了两步,腿一软就要跪倒下去。
乞丐温和地失笑了一声:“下跪是什么意思,是提前赔罪吗?待会儿好把我这些不成器的人都拍死?要不,还是我来求求两位大修士,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不......我们真没那个意思,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啊,大帝!”
两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双腿抖得像筛糠一般,害怕到胃里翻涌,险些当场呕出来。
是,谁都知道面前这只是一具手无缚鸡之力的分身!
可这是他妈的大帝啊!
六十九劫的极限大能,人皇大帝!
若真要铁了心不计代价取他们性命,就算当下这尊分身杀不了他们,又能逃出多远?
两人坚信,就算先让他们逃上几日,人皇再从夏都出发。
那也用不了多时,便会被一把抓住!
落在大帝手里,死并不可怕,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乞丐静静注视着两人,足足半分钟。在两人汗出如雨、几近虚脱之际,他终于垂下视线,缓缓抬手按住额头,叹了口气:
“抬起头说话,告诉我......他,真的做出决定了吗。”
黑袍人颤颤巍巍抬起头,看见了大帝那双干净的手。
干净到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丝毫污垢。
这样一双干净到极致的手,出现在一个乞丐身上,的确有违常理,
但其实,却又完全合理!
毕竟这是大帝啊,他可以让自己分身扮演乞丐,混迹红尘中做事,但他的上位者习惯绝不会允许自己在污秽里打滚。
甚至这具乞丐身上穿的那件衣服,虽然破旧,却也是被皂角细心揉搓过的。
这些全都是破绽,刚才若不是自己远远一眼便发现了这些破绽,老三恐怕已经冲上去送了死,而此刻自己的魂魄,大概已经成了大帝掌心里的一盏魂灯。
好险啊......
黑袍人用力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大帝......老大的事,我们真的不清楚。您是知道我们的,我们向来都是老大说什么,我们便做什么......您还曾当众夸过我们,说我们是钱都买不来的忠诚......”
这话一出,虞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
好在苏言恰好将刚沏好的茶递到安卿鱼手中,顺势挪了一步挡在他身前。
虞子低下头,将翻涌的思绪死死压了回去。
“忠诚,忠诚好啊。”安卿鱼忽然摇头失笑,语气里有欣慰,有怀念,更多仍然是失望,“我不记得了,你们跟了他多少年?”
“二十六年。”
“那你们知道,他跟了我多少年吗?”
“老大说过......九十三年。”
安卿鱼点了点头,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
“九十三年啊,我一直在等他重新拾回他的忠诚,我一直在给他机会,我始终在这里等,可没想到,最终等来的,是你们。”
他轻呵了一声,笑意满满:
“好忠诚,好一个忠诚啊!”
他努力压制着,用尽全力握着这枚粗陋的茶杯,可惜手无缚鸡之力的手,却怎么也捏不碎这枚茶杯。
但,却像是在隔空攥住两颗的心脏......让他们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终于,大帝放弃了,松开了茶杯。
茶杯没有碎,没有碎.......二人激动落泪,俯下身体。
安卿鱼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站起身,声音疲惫:
“滚吧,你们回去告诉他,下次见面,本帝不会再念丝毫旧情。本帝会让他知道,没有了忠诚之后的他,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
这话落在两人耳中,简直如同天籁。
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砰砰作响。
安卿鱼头也不回,向着官道方向走去,苏言三人提着鲛夫人一家五口,跟在身后。
临踏入黑暗之前,安卿鱼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丢下一句话:
“这城中有一万四千七百一十五口人,一条命一个巴掌,少一个——”
“不少!不会少!多谢大帝饶命,多谢大帝饶命,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两人再次疯狂磕头,旋即互相对视一眼,牙一咬,用尽全力抡起巴掌,狠狠朝对方脸上扇去。
“啪,一。”
“啪,一。”
“啪,二。”
“啪,二。”
“......”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色中连绵不绝地炸开,一声接着一声。
像一场荒诞的献祭,为这座沦陷的城池,敲响了一万四千七百一十五记沉重的钟声。
“啪、啪、啪、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