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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无声的崩溃
    在外人看来,巴尔萨克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富裕贵族。

    巴尔萨克夫人出身上流阶级,凭着偌大的嫁妆,招赘了一个落魄贵族,生下了一个传承巴尔萨克姓氏的孩子。

    蓝血未被污染,阶级不曾滑落,荣耀能代代相传。

    这在风起云涌的变革时代,已然是难得的幸运。

    所以巴尔萨克夫人极力维持着在外人眼里家庭和睦的表象,她也拒绝让一个孩子早早生活在争论吵闹的乌烟瘴气中。

    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她选择忍耐。

    小卢卡斯知道那天的妈妈生气了,和爸爸说了什么。

    他们的交谈很顺利,没多久,父亲许诺会注意,不会再为了抓住半道的灵感而忘掉乖乖等在原地的孩子。

    于是巴尔萨克夫人没有话说了。

    丈夫已经道歉,她不能再咄咄逼人。

    咽下发到一半的气,她说好。

    小卢卡斯不懂父母之间发生的事。

    他太小了,他还只是个幼童,他选择观察着身边的一切,从中感受。

    母亲很温柔,时时刻刻都能陪伴着他。

    父亲略显冷淡,但也没有大声冲他发过脾气,偶尔的交谈还算轻声细语,博学广闻。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共进着午餐,巴尔萨克夫人抓紧时间纠正着小卢卡斯握刀叉的姿势,在上菜的间隙微笑发出邀请:

    “听说最近歌剧院排演了一部新的节目,名为《乡村骑士》,剧情很是有趣。”

    “赫尔曼,或许,我们可以周末一起去欣赏一下。”

    “不了。”

    小卢卡斯看着父亲拒绝得干脆,

    “周末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有一个研究数据需要及时确认,你可以约一位关系不错的夫人一起去看。”

    母亲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贤淑的妻子应该明白,丈夫拒绝后就不可再做纠缠,否则就是失礼。

    她点头,说好。

    周末母亲没有出门去歌剧院,因为她想邀请的那位夫人,没有得到丈夫的许可。

    那位夫人只好来到巴尔萨克家做客,贵族淑女们的沙龙,是为数不多可以聊一聊心事的场合。

    “巴尔萨克先生已经很好了,你嫁了一个好人。”

    夫人劝道,

    “起码许可了你去歌剧院,我必须得对我家那位提到医生的诊断,他才会不情不愿点头。”

    “欸,你有没有注意到上次在我家的沙龙?爵士夫人的铅粉格外重,她那张脸白到不可思议了。”

    她们聊着贵妇之间的八卦,

    “我当时就很奇怪,她已经被铅粉伤成了那个样子,却一直在加倍涂抹。我原以为是爱美,后来才听谁说,也是为了遮伤。”

    “她家仆人听到她丈夫在卧室猛揍了她一顿,惨叫都传到走廊上了。”

    “据说是打猎时空了几枪,他就怪她穿了黑色的衣服,故意在暗地里诅咒丈夫。”

    “谁能想到呢,爵士来沙龙接人时那么绅士温柔,私底下是这么不怜香惜玉的人。”

    “这么比起来,巴尔萨克先生不错了。”

    她听着,听着,将万般的苦楚都咽了下去,微笑送走了这位夫人。

    可是巴尔萨克夫人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西式贵族小姐。

    她的故乡塞尔维亚,崇尚的是另一套更加自由点的法则。

    她成长在那片土地上,却因婚姻远赴异国,按照严苛的规则将自己的腰束进了20英寸里。

    自此一直有一口气被挤到了心上,无法吞咽,也无法吐出,唯余顺从的姿态。

    “妈妈。”

    小卢卡斯推开门,有些惊慌,

    “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母亲笑着回答,

    “宝贝,什么事都没有。”

    小卢卡斯却抽出了胸口的手帕,迈着小短腿跑过来送上。

    母亲疑惑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一直在流泪。

    “妈妈,你是为什么而哭的呢?”

    小卢卡斯把所有的事情想了又想,还年幼的他就已经展现出了不错的记忆力与逻辑理解能力,

    “是因为今天的事情都不顺利吗?”

    “爸爸拒绝和你去看歌剧,姨姨也不能出远门。妈妈只能放弃想看的节目,所以伤心了?”

    巴尔萨克夫人说不出来。

    是吗?

    好像和这个原因有点关系。

    但为这个而哭,太滑稽了,没听过谁家的夫人会因一场没看到的歌剧哭泣。

    她没有认下这个理由,怔怔抚摸着儿子的脸庞。

    “妈妈,你为什么哭呢?”

    小卢卡斯固执追问着。

    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是似是而非的朦胧谜底。

    “我……我不清楚。”

    巴尔萨克夫人晦涩的心事无法告诉旁人。

    望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她转过脸,退避着满含疑问的眼神,

    “宝贝,这件事和你无关,眼泪就当……妈妈看了一本悲伤的书。”

    欺骗一个聪明人是很难的,小卢卡斯悄悄留意着他看似正常完美的家庭。

    他发现温柔的母亲在父亲面前毫无话语权,经常不在家的父亲确实不打人,不骂人,只是冷淡否定一切。

    父亲不喜欢陪母亲去做什么,也吝啬着每一丝时间。

    母亲喜欢的歌剧,绘画,马术,烹饪,父亲都不感兴趣。

    倒是父亲偶尔谈论的那些——

    组件,线圈,磁场与电子,挺有意思的。但母亲往往会面露迷惘,难堪着一句话都接不上。

    父亲不会说什么,只是叹一口气。

    于是母亲就立刻露出做错事才有的羞愧与歉意,根本不敢提希望父亲周末去沙龙接她回来的事。

    她一个人抚养孩子,一个人去社交,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

    她在外维持着巴尔萨克家族的体面,有人仍恭维说她好命,可被打到鼻青脸肿的爵士夫人,却独独能在她面前露出一副骄傲的表情。

    沦为沙龙议论素材的爵士夫人按了按脸上厚重的铅粉,仰着脸挽上丈夫的手臂,从巴尔萨克夫人面前走过。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无知觉的眼泪越来越多,终于有一日,在圣母像前哀哀哭泣出声,

    “真的是我太差劲了吗?被至亲漠视至此,到底要怎么样,他才会想起他是我的丈夫,才会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