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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相似的影子
    这世上的故事,一旦沾上情感纠葛,大抵就分作真情与假意两种。

    假意者高呼着情深似海,身子与心却分得明明白白。

    一颗心可以爱着一人,一个身子也可以睡着别人。

    而所谓的替身,所谓的代换正餐。

    对真情者来说不是享尽齐人之福,是一场彻头彻尾,耗尽心力的折磨。

    奥尔菲斯不打算给记者留活路了,本质上是对自我的割舍。

    他自己就是精神病学领域的专家,擅长心理学,药剂学,对人性洞若观火。

    奥尔菲斯清清楚楚知道他产生了一定的移情——

    因为怜爱德罗斯小姐,而纵容记者。

    可在不掺杂情爱,无关男女之情的重要前提下,奥尔菲斯认为默许记者的行为是在变相帮着德罗斯小姐。

    一旦这份感情变了质,窗户纸被人率先捅破,奥尔菲斯就必须面临选择了。

    合伙人、师生、友谊、同僚、上司、下属……

    奥尔菲斯已经遇见过太多人,处理过很多人际关系。

    他最重视,也最不敢触碰的关系,自然是留到最后的“家人”。

    奥尔菲斯见过两个对他至关重要的家庭。

    一个富裕,得体,健康,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生活幸福美满。

    一个贫穷,困苦,虚弱,但夫妻之间的关系依旧良好,丈夫深爱着妻子。

    德罗斯家与布兰奇家,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唯一的共同点是夫妻情深。

    德罗斯家族的情深养出了重情重义的孩子。

    布兰奇家族的情深让丈夫为了救妻子,放弃了他们的孩子。

    作为被放弃的那一个,被蒙骗着一无所知背上了人命巨债的那个。

    奥尔菲斯其实很想问问父母,问他们为什么能那么坚决。

    为什么能那么相爱,却一点都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们教会了奥尔菲斯什么叫做夫妻的互相帮助,又在奥尔菲斯心上捅了一刀,在给予了他生命后,又残酷的夺走了他的一切。

    奥尔菲斯发誓他绝不要走父母的老路。

    他绝不要做背弃之人,让忘恩负义的天性顺着血液传下。

    但如果一切尘埃落定,有生之年真的有机会还掉所有的债,赎回人生。

    奥尔菲斯无比希望有一个正常的,稳定的家庭。

    他会学习两个家庭的长处,摒弃最致命的短处。

    幸福和谐的夫妻关系,亲密依赖的亲子关系。

    不掺杂任何的背叛与筹谋的毒计,没有绞尽脑汁的算计。

    家人之间携手同进,春日明媚,夏盛度暑,秋季丰收,冬时围炉。

    日日是好日,日日得太平。

    没有谁丢下谁,没有谁辜负谁。

    这就是奥尔菲斯能想象出来的,生活最好的模样。

    也是他不敢触碰,认为自己现在没有资格的幻梦。

    写了那么多本的小说,写尽了利益博弈,谁能猜到奥尔菲斯最大胆的想象是一个童话故事呢?

    童话的结尾,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爱人,妻子,家庭,幸福,梦想,每个词都遥不可及,如童话……

    “十,九,八,七。”

    她在高声数数,淘气地抬手蒙着奥尔菲斯的眼睛,

    “六,五,四……”

    “我现在不想玩。”

    奥尔菲斯开口了,声音略略有一些颤抖,

    “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玩起捉迷藏。”

    “我知道的,倒计时结束,我睁开眼睛,你就会消失不见,我怎么也找不到。”

    “拜托,起码在这个时候,不要离开。”

    他说话的音量太低,低到出口的话像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消融在唇边。

    巴尔克听不清,不理解。

    他心里是对奥尔菲斯行为的细微埋怨,他看不到那个趴在奥尔菲斯背上,一边翘起双腿欢快摇晃,一边歪头思考的小女孩。

    “不要。”

    她稚嫩的声音夹杂着孩童独有的烂漫,

    “奥菲,作为活下来的那个人,你在畏惧什么?死亡还是孤独?”

    她很开心,

    “你想要我留下?因为你已经决定杀了动摇你的人,想让我多陪陪你吗?”

    “可我不是故意要玩捉迷藏,故意让你不好过的呀,奥菲。”

    “你忘了?是你一直没找到我。”

    奥尔菲斯闭上了眼睛,睫毛产生了几分颤抖。

    “三。”

    “加快点进度,不能休息哦。”

    奥尔菲斯不敢睁开眼睛。

    “二。”

    “我好疼,奥菲,你知道的,他们有时候会打我。”

    “一。”

    细软的手臂在他脸颊庞垂下,冰凉透骨,是尸体一般的触感。

    “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呢,奥菲,怎么办啊。”

    “快点找到我吧。”

    “你也可以放弃我,松开手,松开手,让我就这样,摔下去!”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冰冷的触感,稚嫩的呼唤,孩童无忧无虑的游戏,以及时不时的痛楚尖叫,全都消失了。

    奥尔菲斯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

    她藏起来了,不知去向。

    奥尔菲斯按流程操作完,跌跌撞撞离开了高台的边缘。

    他对自我的诊断让他明白,此时继续待在高处,万一没控制住突发的自毁倾向,很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离开,要离开。

    不能留在这里,绝对不能留下。

    巴尔克似乎在说什么,声嘶力竭的。

    他在喊不能在此刻启用邦邦,不能授予火力,所有人都会死的?

    奥尔菲斯只觉得好吵。

    此刻,他恨透了这个糟糕的世界。

    都会死也好,他也能有安宁的那天。

    不对。

    奥尔菲斯觉得若是中途横死了,他的眼睛会被扒开,他爬也要从墓地里爬出,继续去做没有做完的事。

    还是要抓紧时间完成一切计划。

    完成了,让那个飘渺的,不知道在哪里受苦的女孩回来,重新拥有安稳喜乐的人生。

    彼时,死亡就是悠长的美梦,令人沉醉。

    奥尔菲斯抹了一把脸,没有理会巴尔克,重新躺回到沙发椅,闭目养神。

    他忽然想到了这组实验众人走向分崩离析的一个催化剂——

    因相似而引起的异常信赖。

    因相似而引起的极端杀意。

    移情本就是双刃剑。

    他们是似我爱者生,似我恨者死。

    奥尔菲斯旁观着这一切,清楚自己的情况又不一样,他不恨德罗斯小姐,他恨自己。

    记者可以像她,但不能向着他。

    不能让他透过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到自己那颗可能动摇的心。

    记者应该像之前那样对他充满了算计,想方设法夺去他手头的东西,而不是羞恼推开他。

    奥尔菲斯是恨我者生,爱我者死。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自己亲手策划的斗兽场。

    没什么好看的了。

    庄园实验不止是药剂的实验,也是人性的实验场。

    一场场实验教会奥尔菲斯,在一个充斥着利益冲突与猜忌的竞争环境中,没有深度绑定的浅表合作随时会崩塌。

    天才们所谓的理性外壳,都像是一座精美而脆弱的扑克塔。

    只要引入一些外力,就会迅速走向崩溃。

    但……

    真的是随便一些外力,就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饱受过去折磨的奥尔菲斯清楚,不是的。

    那些仿佛不值一提的外力,是他刻意挑选出的,对伤痛处的致命击打。

    他尝过这种滋味太多次,他试着让别人承受,借此研究自己,发现许多人不堪一击。

    他们或是失控,或是绝望的反应,与最终走向崩坏的结果。

    成为奥尔菲斯研究如何让自己撑下去的素材。

    他早已清楚——

    机械师与囚徒现在的争斗,本质上是外力介入下理性已溃散。

    抛开体面文明的外衣,两边的思维现在无措又混乱,便如未得教育的稚子般直白莽撞,歇斯底里的宣泄着积压的负面情绪。

    奥尔菲斯一直都更看好卢卡。

    他知道巴尔克曾经错把机械师与囚徒认成过去的影子,知道巴尔克已经后悔,悔自己看走眼了。

    谁都不知道,奥尔菲斯其实是半认同巴尔克理念的。

    这种认同不是把特蕾西与卢卡当成影子,而是当成非常重要的道路参考。

    曾经生活幸福,幼时活泼机灵,一朝突逢遭变,天堂崩碎。可理念不变,与过去相比,只多了几分自负与想回到过去的女孩。

    父亲严重失德,前期看似美好的童年,在后期成为了漫长的潮湿雨季,恨意灼烧,执念刻入骨髓,偏执的男孩。

    奥尔菲斯很想看看,当同时具备这样元素的两个人相遇。

    他们是会摒弃暂时的不同,携手破局。

    还是各怀鬼胎,互相谋算。

    如果他们是敌人,谁能赢?

    毫无疑问,两人前期的合作很成功,就像精密的大型仪器迎来了最合适的配件,这是特蕾西迟迟不舍得与卢卡决裂的重要元素。

    最终事实则证明,如今根本理念的不同,指挥着他们坚定走向不同的路。

    就算有着决定生死的外界压力,他们仍然在一步步走向你死我活的极端。

    更别说奥尔菲斯专门为卢卡设下了严苛的条件。

    卢卡不能输,必须赢,恰如奥尔菲斯必须一直赢下去,绝对不能因外力松手退下。

    为了赢,卢卡毫不犹豫按下杀死所有人的按钮。

    他的举动也影响了奥尔菲斯。

    毕竟奥尔菲斯的另一重动摇,就是考虑过通过记者,将手头部分资源转移到德罗斯小姐的名下。

    然而机械师在这场实验中逐渐落入下风的参考,敲醒了奥尔菲斯。

    他会对德罗斯小姐手下留情,卢卡可不会对特蕾西手下留情。

    特蕾西的死亡,宣告的将是他与德罗斯小姐之间不需要实际比较与准确结果的胜负。

    机械师的失败,让奥尔菲斯思考,移交资源给德罗斯小姐,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她太天真,脆弱,稚嫩。

    就算有着聪明的大脑,是最优秀的学生,也最终会输到一无所有。

    就如此刻的特蕾西,从较好的开局到双手空空。

    她现在毫无力度的发泄,也被卢卡挡了回去。

    卢卡取得了绝对的上风,开始寻找终结的机会。

    之前的打斗太激烈,所有的事情都在超出预料。

    付出的代价太严重了,他胃部绞痛异常,有点想吐。

    卢卡忍下了一切不适,一心一意结束眼前人的命。

    特蕾西知晓自己的冲动,葬送了之前的优势,在慢慢滑入死亡。

    她出奇的并不害怕,只余愤怒与悲意。

    胸口的情绪翻涌着,特蕾西怨自己的心慈手软。

    明明第一天就知道卢卡的态度了,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着能够掌控局势,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机械玩偶。

    事已至此,她认为她死可以。

    至少要弥补自己的过错,真的不能让卢卡活着离开水畔,再去谋算其他人。

    卢卡能若无其事问她不舍得玩偶了吗?

    她也想问问卢卡。

    “没……没有人欺负你。”

    特蕾西气喘吁吁,尽力往外吐着喉咙里的血沫,双眼睁得大大的,

    “霍尔特先生说……说你怪我们逼你。到底,谁逼着你做这些事了?”

    “你这个……”

    特蕾西的目的就是激怒卢卡,好与卢卡同归于尽。

    她检索着她心目中最没有教养的词,尝试说出口。

    太脏的话特蕾西骂不出来。

    她能想象到的一个生活很凄惨很不如意的人,大约是,

    “没有父亲教的家伙!”

    卢卡应该稳扎稳打,尽量以最小的代价解决特蕾西的。

    但他的瞳孔因这句话微微一缩,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卢卡松开桎梏特蕾西行动的手,转而一把拽起快要睁不开眼睛的特蕾西,语气听不喜怒,

    “你这句话对我毫无攻击力。呵,只有像你这样没用的失败者,才会心心念念着什么父亲的教导。”

    “你得庆幸我从不跟他学,我憎恶‘父亲’这个敢与母亲并列的词!”

    “不然……”

    “呸!”

    好歹交了这么多回手,卢卡的心思,特蕾西多多少少能察觉到一点。

    她勉强勾勒出一个笑,尖声,

    “憎恶?那你最初肯定很在意他。”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反正,我永远不会如此浓烈的去恨一个卑劣的陌生人。”

    卢卡呼吸越来越快,他首次出现了情绪不稳的现象。

    的确,谁会恨陌生人呢?

    以卢卡的教养,他甚至不屑去恨那些会故意给他难堪的小人。

    世俗的眼光,旁人的压力,都无法对他造成彻骨的伤痛,而恨意是由伤凝聚的。

    会因对方痛苦,才会滋生恨意。

    “我承认我惦记着我的玩偶,我挣扎在留下它和寻回父亲的选择之中。”

    “我的痛苦来自父亲很爱我,我不舍得不选最适合他的躯壳。”

    特蕾西缓缓积蓄着力量,

    “那你呢?”

    “你以为你能赢?你这个……家庭不幸,父嫌人厌,没有谁在乎的,早就该死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