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答应得如此轻快,反而让特蕾西警觉起来。
她接下来要拆下短暂给予邦邦的机械心脏,让邦邦重新陷入休眠,然后把机械心脏装给自己的玩偶,就可以离开这里。
思来想去,查尔斯帮她切断邦邦的电力供应后,就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给玩偶安一颗心的过程,特蕾西已经在邦邦身上试过手了,足以独立完成。
“稍等,您可以和霍尔特先生一起出发。”
特蕾西改变主意,叫住了卢卡。
越到最后关头,越不需要掩饰了。
特蕾西的忌惮明明白白,光明正大让查尔斯监视着卢卡的一举一动。
卢卡清楚她的意思,却没有发怒。
之前是特蕾西在顾全大局的忍让。
现在,是卢卡极力表现的温顺,他似乎恨不得把干干净净的心肠掏出来,让特蕾西看明白。
特蕾西的眉目果然舒展了,她再次重申着承诺:
“非常好,巴尔萨先生。”
“现在就最后一台密码机了,等你们破译完,我们门口见。离开之后,我不会抢夺第一名的荣誉,胜利的奖励由你们瓜分。”
特蕾西拍拍邦邦的外壳,
“我要的东西已经初具雏形,我很满意我的收获,现在轮到你们去得到你们想要的了。”
查尔斯动了动嘴唇,眼神里充满着感激。
卢卡笑了笑,行了一个优雅的抚胸礼,如彬彬有礼的贵族管家般道:
“小姐,感谢您的慷慨。”
他这么说着,眼睛笑成了两弯小小的月牙。
特蕾西凝视着他的笑脸,在心里把所有流程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遗漏的地方,不可能给卢卡翻身的机会。
“我可没有做什么,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得到的。”
特蕾西没顺着卢卡的话去打趣,而是严肃起来了,
“这里不是久留之处,拜托二位抓紧时间了。”
卢卡与断完电源的查尔斯当即点头,转身就走。
成功支开了卢卡,特蕾西也松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工具,准备拆卸机械心脏。
走出二层平房时,卢卡彻底放松下来。
他跟着查尔斯,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谦卑而服从性极高的利好他人的模样。
他们按照原本的规划找到了那台靠近大门的密码机。
查尔斯调试好了机械结构,卢卡也优化了电路的传输,再次提升着破译速度。
卢卡没有说话,内向的查尔斯更不可能主动开口。
他们联手,密码机两侧的转盘在沉默中,仅仅十几秒,就从静止到快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速飙出去了。
“我没想到霍尔特先生居然会什么都不做。”
卢卡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专心在破译中的查尔斯愣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能接上这话。
“巴尔萨先生,您刚刚说什么?”
查尔斯不确定询问着。
“我说,真的没想到霍尔特先生什么都没有做呢。”
卢卡笑吟吟的,
“我一直在想,您什么时候会背叛列兹尼克小姐。”
“是在她研究出了效果的时候用刀,还是在她测试的时候动点手脚?”
“我等啊等,什么也等不到,直到方才观您的脸色,您对列兹尼克小姐的成果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霍尔特先生。”
卢卡的眼角慢慢垂了下来,他低眉,表情却不再是一味的和善谦让,丝丝缕缕的疑心犹如毒蛇的涎液,从眼中落下,淋满了整张脸,
“您是不是打算等她做好了一切,再出手。这样不仅是单纯杀掉她,还能顺利谋夺她的成果,一劳永逸的名利双收?”
查尔斯总算听明白了卢卡的话语。
他由此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迷惑与震怒交织。
是,查尔斯是在特蕾西成功让邦邦睁开眼睛时心生羡慕与向往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忽然对机器人这个研究课题感兴趣。
查尔斯羡慕的,向往的,是特蕾西离梦想越来越近了。
多好,天赐的才华能够充分的施展。
就算经历过挫折,她仍然能用自己的方式往上,去摘取普通人难以触及的星辰。
相比之下,同样拥有机械天赋的查尔斯,难以走出往事。
他不仅贱卖了自己过去的人生,输掉了未来,连现在的日子也没过好。
拖着颤动的双手,查尔斯羡慕特蕾西的成功,也由衷觉得自己活该,只能站在山脚下仰望登山成功的人了。
他的这些酸涩心思,怎么在卢卡眼里变成了嫉妒,渴望,甚至企图去掠夺?
查尔斯之前研究飞行器的啊,机械心脏跟他无关。
“巴尔萨先生,慎言!”
查尔斯整张脸都胀到通红,厉喝,
“我发自内心为列兹尼克小姐高兴。您应该也知道,我所患有的手部精细运动障碍,几乎彻底斩断了我的路,我对……”
“是啊,就是做不出来了,所以才觊觎别人的东西。”
卢卡打断了查尔斯的反驳,似笑非笑,
“谁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呢?霍尔特先生,毕竟在我看来,您比起工程师,建筑工人这些职业,更像一个奸诈的商人。”
“什,什么?”
查尔斯已经彻底不理解卢卡在说什么了。
他隐隐察觉到卢卡下一句话会说什么,却又心存着侥幸,认为对方与自己无冤无仇,不可能如此失礼尖刻。
“难道不是吗?”
卢卡嘴角上扬,笑容更明显了一点,眼神却极其阴冷,
“霍尔特先生出身不显,是做成了几笔好买卖,才过上了如今这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卢卡直视着查尔斯,望着那张粗糙而宽厚的脸庞,渐渐有些咬牙切齿,
“您与挚友关系密切,曾共同为一个目标而奋斗。但您最终‘聪明’地先行一步,亲手卖掉了理想,把青年的热血收割。”
卢卡这么说着,盯着查尔斯一张一合解释的嘴唇,脑海里闪过的是破碎尖锐的记忆片段——
永恒完美机器的设计草图静静躺在那本手稿里,干掉的水渍晕染着两个曾经并列的名字。
卢卡不屑用父亲去称呼的那个男人,在绝望中与科学计算的缝隙里写下了最后的遗言:
「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剥夺我的理想,毁了我的一生。」
“您的挚友没有放弃,他仍旧执着。”
卢卡慢慢道,
“在您拿着卖掉设计图的钱,悠然去过新生活时,他为了你们曾经共同的梦,从高楼坠下。”
“粉身碎骨,连累妻儿。”
压抑不住的哭声从母亲房间的门缝中淌出,原先富丽堂皇的家中,名贵摆件在减少。
佣人也不见了几个,没有人来说原因,反倒是城里的小报在窃窃私语——
「听说这座城里有个贵族,投资新兴产业失败,都开始变卖妻子的嫁妆了。」
卢卡盯着查尔斯,盯着伤疤被揭开,被刺激到浑身发颤的查尔斯,目光逐渐染上了无法抑制的火焰。
“您明明有机会的,但很可惜,为了您的名誉,您的前途着想,您保持了沉默。”
卢卡问,
“做伪证只利好了您一人吧,他的家人该怎么办呢?”
“不择手段把真相掩盖,让世人误解。你卖掉了他与他的家人,他的身后名,独肥自己。”
“真是……恶心!”
卢卡不在乎他生理学上的父亲赫尔曼死不死的,怎么死的。
研究永动机是赫尔曼自己的决定,不顾家人,自私自利最终炸死自己,也是赫尔曼亲手选择的结局。
卢卡独不能接受降临在他与母亲头上的苦难,原本是不必的。
赫尔曼可能不至于一输再输?
或许,他差点就成功了,却被最对得起的人卖了,把理想的宫殿换成了现实的金银。
赫尔曼死了以后,有关永动机的研究彻底没落,那些手稿也被人藏了起来,不再面世。
它们全被一个人藏起来了,不惜一切代价,他掩埋着过去,掩埋着赫尔曼的遗言。
「在一系列昂贵的古董成交纪录里,一位叫做阿尔瓦的竞拍者,以不可置信的价格竞拍走了一张手稿。」
“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堪刺激的查尔斯大喊了出来。
他满脸是泪,语无伦次。
查尔斯早在卢卡如审判般宣告出第一段话时,就哀求对方不要再说了。
可是卢卡充耳不闻,一句又一句,用最辛辣刁钻的角度批判着查尔斯的所作所为。
飞行家习惯性忏悔,痛哭流涕,希望这场酷刑早些过去。
但卢卡不依不饶,不管不顾,苦痛层层叠叠,压在查尔斯的心头。
他终于崩溃了。
在解释,哀求,忏悔,哭泣都无用后,他崩溃了。
“我说了我也不想!我也很自责,但我没办法!”
查尔斯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放弃继续完善,卖掉理想……你以为我非常乐意吗?!”
查尔斯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仿佛要把那股郁气捶碎,咽下去,如同过往那样,沉默嚼着沙石生活,
“我住在污水横流的穷人区,我抬头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蓝天,低头是被老鼠咬破的烂鞋子!”
“艰难啊,困苦啊,漏水的屋子啊,门口紧邻的垃圾堆啊……这些书里轻描淡写的词汇,是我人生每一秒亲历的现实!”
“我承认我做了错事,我对不起阿尔伯特,我瞒着他卖了我的设计。”
“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穷人想要赚点钱,想要走在在没有污水的街道上,是该死的错误吗?”
查尔斯没有去打卢卡,他举起双手捂着脸庞,呜呜咽咽,
“我最开始只是想赚点钱。我卖了那份设计图,我说了悬停缺陷,说了那个设计还不成熟。”
“我没有想到他们压根不做安全测试,我以为他们好歹会装装样子,我也没有想到阿尔伯特会成为飞行志愿者!”
“他没有告诉我,他没有告诉我!”
“我怕死,我是个懦夫,我不敢和公司对抗。”
“我不是英雄,我是废物,我是个普通人,我选择了沉默。”
查尔斯捂着脸,声嘶力竭反问卢卡,
“那换成你,你敢直接出头说他是摔死的吗?说是公司哄骗了他吗?”
“你敢抛弃所有,包括自己的命,去为一个死人争不一定会来的公道吗?”
“歪理邪说!”
卢卡大怒,怒查尔斯居然敢反驳,还企图混淆重点。
“你敢又如何?”
查尔斯缓缓放下手,面色惨然,
“你生来富贵,骄傲自负。天才注定是英雄,过往的教育支撑着你去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我说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苦苦求生的穷人。”
“你也笑我出身不显,我认了。我没志气,我也不敢有志气了。”
人是环境的产物。
查尔斯一直没说,他不止羡慕特蕾西,还羡慕卢卡,甚至羡慕爱丽丝。
他们身上的特征都太明显了,一眼就知道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教养良好,举止进退得当。
查尔斯什么都没有,他就如一头老黄牛,被人用鞭子驱赶着低头干活,一日复一日的赚一点糊口的草料。
飞行家这辈子唯一一次做出格的事情,就是仗着天赋的展露,不甘于平凡,想要弄笔钱,去挣脱身上的镣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他一步走错,步步踏空,刚鼓起的勇气更被彻骨的懦弱取代,彻底没了心气。
查尔斯承认自己是个不完美的普通人了,卢卡却更加生气。
他不是气查尔斯的没用,而是查尔斯的还嘴,打碎了卢卡的某种认知。
不,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能承认自己是个拗不过生活的普通人?
怎么轻描淡写,说当年的事确实不敢发声,也无力再做什么了?
卢卡见过查尔斯配合特蕾西时展现的实力一角。
这般天才,为什么会轻易跪在世俗的面前?
刺痛的大脑蓦然浮现了最后一段针扎般的话语,是谁对卢卡说的——
「卢卡斯,我没有办法。你的父亲做了一名燃烧自己的理想主义者,我却卑劣选择了实用主义优先的生活。」
他的话语轻轻,暗含着某种忧郁的惆怅,以及更沉重的世俗。
卢卡闭了闭眼,再睁开,满是决然。
除了温迪,卢卡与特蕾西都难以理解查尔斯。
卢卡更是觉得,与这种人并立此处,简直是对自身的羞辱。
卢卡冷笑着,看着查尔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好啊,你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你说你是一个懦夫。”
“那想必你现在也没有变吧。”
“我若是说列兹尼克小姐马上就要死了,你是选择回去,还是继续当个懦夫,破译完这台密码机,自己逃出大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