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想,列兹尼克小姐。”
卢卡放下刀叉,解释了一两句,
“我的头之前受过伤,挺严重的。所以现在的记性,偶尔会变得很不好。”
“不是马虎粗心,是您冷不丁问起来,我是真的有些忘了,得好好回忆一下才能找到最后的印象。”
“啊?怎么会这样?抱歉,巴尔萨先生,不小心提到了您的伤心事。”
“再严重的伤,也会在时间的治愈下慢慢抚平。我相信您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特蕾西听罢,安慰了卢卡几句,眼底却闪过了一丝轻松。
爱丽丝饮下一口热汤,思绪重新放在了本场实验的几名参与者身上。
她意识到卢卡主动示弱的选择,非常高明。
有一个词名为功高盖主,指的就是下属的功劳超过了老板,从而被记恨,怀疑对方有不臣之心。
那么反过来,只要下属的能力过关,适当出现的弱点,或者把柄,则能让老板异常放心,难以提防。
打听完卢卡的记性不好,特蕾西继而看向了查尔斯。
查尔斯的缺点,从一开始就摆在了明面上,被所有人都知晓着。
“霍尔特先生,我说了你不能沾太多的酒精了吧。”
“您电路图画得歪歪扭扭的,还没拿稳扳手,差点砸了我的脚指头。”
特蕾西劝道,
“我感觉您不止是在这座庄园里需要保持清醒,以后也必须彻底戒酒了。”
“那邪恶的酒精在逐渐侵蚀您的神经,小心留下终身性的病痛。”
安安静静吃饭的查尔斯突然被点名,他慢吞吞抬头,对上了特蕾西的眼睛。
查尔斯常年留着厚重的刘海,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别人难以判断他在想什么。
众人只能看到他露出的下半张脸,那抿起的,线条粗糙的唇角,像是查尔斯有点不悦。
“我明白了。”
看上去沉默凶狠的查尔斯老实道,
“多谢您的好意,但……列兹尼克小姐,我的手部本来就有精细运动的严重不明阻碍。”
“用力时指节发抖,握不住笔,不是喝酒的问题。”
“啊?”
特蕾西发出一声惊呼,
“不是喝酒的后遗症,是不明病症吗?天呐,这简直是我最害怕的噩梦!”
如果说卢卡的记性差,是科学家难以接受的拖累。
那查尔斯所说的,手部精细运动的障碍,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事,尤其是工程师,机械师,钟表匠等。
越是需要手部稳定的职业,越害怕得到这种不致死的“绝症”。
那是单方面被所热爱的行业踢了出去,再也敲不开紧闭的机械大门。
“霍尔特先生,您看过的医生都跟您说没办法治疗吗?”
特蕾西踌躇道,
“我觉得您还是别太早放弃求医问药,我愿意帮您找一找合适的医生。”
特蕾西这么说着,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查尔斯沉默看着她,看着暗含她关心的眼眸。
大厅吊灯的细碎光芒落在机械师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让她的眼睛看上去亮晶晶的,真诚动人。
更像了,像某个人。
“查尔斯,你在这里啊?”
上一个这样亮晶晶注视他的人,会把午餐盒放在了他的身边,
“工友们都在那边吃饭,你倒好,给自己找了一个不错的遮阳棚。”
“要不要和我分享午餐的菜肴?哇,你带了奶酪土豆煎饼?”
“这个菜做起来还挺麻烦的,对油温的把控尤为重要。自己做的?可以啊,查尔斯,真的不能分我一块吗?我愿意请你喝啤酒!”
太阳很热,向来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查尔斯觉得下工后的冰啤酒太有诱惑力了。
他鬼使神差,答应了下来,和这位工友阿尔伯特连续交换了几天的午餐。
“不是吧,查尔斯,你白天干活,晚上喝酒,深夜凌晨了不休息,还在偷偷设计自己的飞行器?”
“索诺拉飞行俱乐部?你说你是里面的工程师?设计,维护飞行器是你的工作职责?”
喝酒喝痛快了,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小天地说了出来,查尔斯有些后悔。
这多么惹人发笑啊。
一个小小的建筑工人居然想成为飞行俱乐部的工程师,还在自己做飞行器?
“这也太了不起了,听得我都热血澎湃起来了。”
阿尔伯特竖起大拇指,成为了索诺拉飞行俱乐部的第二名成员,
“嘿!其实我也有一个飞行梦。”
“被那些绳索吊在高空上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希望自己能够搭上远处的飞艇,或者长出翅膀,奔向远方的白云。”
他在工地午餐肉罐头的包装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推到了查尔斯跟前,
“来吧,工程师。按照规矩,飞行名单上,飞行员和工程师的名往往是签在一起的。”
查尔斯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
激动?热泪盈眶?所有的感觉都有。
这是查尔斯第一次确信,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和他共鸣。
“你真签了啊。”
阿尔伯特收起包装纸,大笑,
“你完了,我忘了告诉你,飞机员和工程师可是得互相监督的,你逃不掉了!”
“查尔斯工程师,你的飞行员命令你今天晚上早点睡,不然,就等着过几天去看医生,让医生来给你上一课吧!”
眼睛。
因关心而亮晶晶的眼睛,因梦想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霍尔特先生,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特蕾西伸手,在查尔斯眼前挥了挥,
“一定要重视啊,这可不是小事。”
“您好歹也算我半个助手了,咳咳,我能不能给您下个命令,让您必须多跑几家医院,认真戒酒锻炼,别放弃自己的手?”
如果外貌的相似是第一重。
那兴趣的接近便是第二重。
倘若性格也是如出一辙。
到底谁能拒绝去体验一次眷恋过往的再次演出?
查尔斯怔怔望着特蕾西,想到上一个这样看他,关心他的人,包容了他最胆大妄为的梦。
而现在,对着这双眼睛,他有种冲动,去倾诉他最深重的罪孽。
“不,阿尔伯特……不,我是说,列兹尼克小姐。”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
“我不必再去看医生了,我心里有数的。”
“这发颤的双手,是我该忍受的报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