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谁?
无需多说。
爱丽丝恨恨,猛然回头,差点摔倒。
奥尔菲斯及时出手扶住她,被爱丽丝一把甩开。
“看样子我出现的并不是时候,记者小姐现在不想看到我啊。”
奥尔菲斯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叹了一声,
“那我还是尽快离开?如果这样做您能高兴的话。”
爱丽丝没有接奥尔菲斯的话,她只问:“为什么?”
餐厅里的佣人已经走光了,1F02室的门口,在这个提问出现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奥尔菲斯眼底泛起一丝兴味,他打量爱丽丝的神态,尤其是那些渐渐外露的情绪。
过了半天,几乎在爱丽丝能忍耐的沉默极限边缘,奥尔菲斯才道:
“既然您不想让我走,对我有所疑问,那何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奥尔菲斯指了指餐厅的门,
“记者小姐,庄园的佣人们就像沉默的石头,可是参与者们不是。”
“他们叽叽喳喳,像是枝头吵闹的麻雀,热衷于把身边人的每一个举动反复讨论七八次。”
“如果有人正好回来,撞见了这一幕,那您可能要反复解释一起原先能不被任何人知晓的午后闲谈了。”
的确,要是被人窥见,奥尔菲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直接无影无踪。
反而是爱丽丝,一下子惹上所有人的怀疑。
爱丽丝做了几个深呼吸,扭头开门。
她试了几次,仍然有些对不准锁孔。
这下,爱丽丝意识到她的状态有些太不对劲了。
再怎么气,现在都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庄园主心思缜密,爱丽丝面对时,总是尽量让自己处于一种绝对的冷静而理智的状态。
可现在她想冷静冷静不下来,她就像喝醉了酒,晕晕乎乎的。
奥尔菲斯却对此早有预料,礼貌伸出手。
爱丽丝将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
爱丽丝戴着黑色的手套,与奥尔菲斯洁白到一尘不染的丝绸手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染着体温的黄铜钥匙落入掌心,奥尔菲斯缓缓收拢手指,像是白玉笼子罩住了一只小鸟。
爱丽丝恍惚,后退一步,撞上了紧闭的房门。
“小心。”
奥尔菲斯抬手垫了一下,没让爱丽丝真的撞上冷硬的门板。
爱丽丝闭了闭眼,默许了他的搀扶。
门打开了,爱丽丝顺着奥尔菲斯的力道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她再次推开奥尔菲斯的手,独自撑着头,靠着书桌休息了一会。
奥尔菲斯转身关上门,随后走到了书桌旁。
“现在您可以回答我了吗?奥尔菲斯先生,为什么?”
“我在德罗斯小姐那里,不止一次了解过26号守卫的存在。”
“它只是一个单纯的小机器人,既不会对您的大业造成威胁,也永远不会背叛德罗斯家族,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它?”
爱丽丝这么问,仍然闭着眼睛。
在没办法控制情绪的时候,关掉心灵的窗户是最好的选择
“折磨?”
奥尔菲斯咀嚼着这个词,摇头,
“折磨的前提是对方能够感受到痛苦,会因此受到实质性的损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记者小姐,既然您知道26号守卫,知道它只是一个小机器人。”
“那您应该明白,除去人所寄托的情感,机器终究是由冰冷钢铁组成的结构。”
“它们不会痛,不会累。研究、拆解更是机器来说家常便饭,并不构成所谓的折磨。”
奥尔菲斯闲适道,
“巴尔克就无数次拆过26号。新增一些装置,修改系统,检修保养等等。”
“进行这些行为的时候,他也会去掉螺丝,掀开铁皮,剪掉电线,拿出,或者放进一些东西。”
“假设本组实验参与者的行为都能算是对26号的破坏……”
奥尔菲斯微微一笑,
“那按照您的定义,26号早就被巴尔克亲手破坏过无数次了。”
这番话乍一听有理有据,让人无从反驳。
但爱丽丝不会被这种观点说服。
她想起过去邦邦围着她打转的笨拙模样,想起僵硬的机械关节努力为她摘下柔软的花朵,想起邦邦被巴尔克重置了无数遍的系统,仍然能在开机后的第一时间认出,记起她。
“奥尔菲斯先生,恕我直言,您的想法完全建立在机械冰冷无情的基础上。”
爱丽丝用力揉着眉心,尽量稳定着声线,
“但是26号的自主性,是连列兹尼克小姐都认可的。”
“事实上,它的种种表现,都足以说明它不是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死板机器。”
“德罗斯小姐说过,说26号是她很喜欢的玩伴,说那个重重的小机器人,在她身边时就像一朵安静柔软的云,乖乖供她倚靠。”
“就算它不会痛,但它也知晓每一项拆解行为的含义。”
“增加,减去,维护,它懂巴尔克为什么拆它,不会感到不适。”
“但您的行为,会让它清清楚楚意识到,它被抛弃了!”
“它被它认定的小主人亲手送上了陌生研究者的手术台,它不知道它会遭遇什么,关掉电源后能不能再次启动,有没有重新睁开眼的机会!”
爱丽丝激动起来,
“是,它不会痛,它会被修好。但,难道它不会害怕?不会恐惧吗?”
“无能为力的滋味,就是最摧折心肠的折磨!”
素来淡定的奥尔菲斯快速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看爱丽丝了,而是抬眼看向了窗外,看向花房里繁荣景象。
爱丽丝喘了一口气,她心脏跳得非常剧烈,让她的眩晕感更重了。
“为什么?”
爱丽丝放低声音,重复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奥尔菲斯先生,我不相信您会想不到这一点,会不知道26号的心思。”
是的,爱丽丝不相信奥尔菲斯任何“我没考虑到”、“我不知道”这种说辞。
因为曾经的小奥菲是一个敏感的孩子,他总能察觉到许多微小的情绪,然后给予理解与处理。
小爱丽丝许多善恶观,曾有着哥哥的参与。
是小奥菲捡到了树下无法挽救的将死幼鸟时,会告诉小爱丽丝要好好埋葬。
鸟儿哀鸣着,小爱丽丝不懂幼鸟为何不肯闭眼,小奥菲说它是在害怕。
“吹动哨子吧。”
小奥菲教她,
“这个哨子模仿的是鸟妈妈的声音,听到妈妈来了,它应该就不会害怕,能够安详闭上眼睛了。”
果然,在哨声中,不安的幼鸟闭上了眼睛,像是睡去了,滑入了再也不会醒来的长梦。
“好厉害啊,奥菲。”
小爱丽丝一边擦泪一边鼓掌,
“她,他,它……你一直很能理解生命的心,知道他们会为什么而幸福,为什么而悲伤。”
小奥菲羞涩抿起嘴微笑着。
风吹过,树叶沙沙,林间好像又有鸟叫,欢快又愉悦。
那时他们还没有被命运找到,洞察他人心思的天赋,还未成为专攻各方欲望,令人自愿饮下的毒药。
“为什么不说话呢?”
爱丽丝忍着越发酸胀的眼眶,问,
“奥尔菲斯先生,您在沉默什么?”
“您肯定知道,您的所作所为,会让26号多么痛苦吧,但是您依然……”
“是的,我知道。”
奥尔菲斯忽然开口,打断了爱丽丝的话。
他仍然看着窗外,望着温室里娇嫩的花,下颌绷紧,侧脸的线条显得冷硬又残酷,
“我知道26号可能会有害怕,惶恐的情绪,知道如果有的选,能够发声,它大概率会哀求我换一种方式。”
奥尔菲斯加快语速,不给爱丽丝插话的机会,
“但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我都已经别无他选,26号的付出,是必然的。”
“本组实验的对象,皆是曾经受过重大挫折的天才科研人员。他们缺钱,但不是所有人都将赚钱视为第一目标。”
“所以除去金钱,我知晓,本组还必须投入一个足够有力的变量,一个能够引动天才们的理智思维,让他们从理智而克制的状态,转化出疯狂而固执另一面的变量。”
“考虑到本组最不在乎金钱的对照组为机械师与飞行家,变量当然要为他们两个量身定做。”
奥尔菲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扶住桌子,
“26号是最适合的选择,唯有它的加入,才能打破绝对理智而和谐的氛围。”
“效果很显着,不是吗?那位机械师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她到现在,做的所有错误选择,全都有……”
奥尔菲斯没说下去,但爱丽丝明白。
是的,特蕾西许多昏招,都是因为26号对她的重要性。
特蕾西未必不知道卢卡心思莫测,但卢卡能为她研究26号提供助力,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理,爱丽丝与特蕾西本可以组成最亲密的同盟。
但26号的加入,特蕾西不肯放手的固执,破坏了这个可能性。
“谁都会有牺牲的时候。”
奥尔菲斯放缓语气,
“只是今天轮到26号了。”
他像是在说服爱丽丝,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机器人的忠诚最不需要怀疑,我明白,26号度过最初的惶恐后,是能理解德罗斯家族需要它了,会坦然接受成为引子的事。”
“德罗斯家族不需要!”
爱丽丝忍无可忍,转过脸,不看奥尔菲斯,
“德罗斯小姐说过的,她记忆里的家园,和谐友爱,温馨快乐。”
“主人与佣人的分界线很模糊,德罗斯夫人是不会高高在上,心安理得接受任何人的牺牲的。”
“那么代价呢?”
奥尔菲斯反问,
“我知道他们很善良,可是无底线包容换来了什么?”
“有几个人会为这份宽容与仁慈献上绝对的忠诚?除了个别的,恩情养出了更多贪得无厌的匪寇!”
说到这里时,奥尔菲斯的情绪终于起了波澜。
“我们需要从悲痛中吸取教训,但不是矫枉过正。”
爱丽丝反驳他,
“是,过多的善良与心软,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人得收起无用的善心,得知道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可不再持有过多的善,并不意味着就要直接投入恶的怀抱,那就是为虎作伥了!”
“德罗斯小姐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宁愿不要用他人鲜血染就的成功,她无法接受!”
爱丽丝的话,让奥尔菲斯笑了出来。
他不是嘲笑,而是感到荒谬的,无奈的苦笑。
“她可以不做。”
奥尔菲斯疲倦道,
“但总得有人去做。”
“英镑不会从钢琴里自动生长出来,权力从来不会被软弱的人持有。”
“倘若我像您期望的那样,像德罗斯小姐,一直当一个乖孩子。”
奥尔菲斯勾唇一笑,
“那这座庄园就仍在马努斯的手上,是供他们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欢娱场,而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欧利蒂丝。”
爱丽丝不说话,这个,她无法反驳。
“我知道您在伦敦聚集了一帮人,他们大多都是我实验的参与者,与您有着同生共死的交集。”
奥尔菲斯重新站直了身子,点了点桌面,
“您以为您是纯粹靠能力吸引到他们了吗?恕我直言,他们会追随您,是因为我先给予他们绝对的压力。”
“生死重压之下,他们纷纷靠近了您,成为了您的伙伴。”
“如果没有我,没有我前期做的调查,精心设计的规则,精密的绞杀程序,他们不会绝望,不会因此选择您的。”
“您将只会是一名记者,或许有众多消息渠道,但难以有托付性命的追随者了,更不可能形成一方势力。”
“光明的前提也是要有黑暗,您大可以继续扮演您的拯救者形象,而不是来指责我,对不对?”
奥尔菲斯见爱丽丝彻底沉默下去,接着道,
“我这次来是想提醒您一声,让您勿将26号的消息传给德罗斯小姐。”
“这种行为对我造不成任何困扰,只会让她徒增无谓的怒气,从而造成天真而任性的歪曲理解,误以为我不近人情。”
“考虑到您为她做事,我愿意给予您一些便利,但这便利是建立在您本本分分,听话配合的基础上。”
奥尔菲斯自顾自道,
“如果您做了过多的额外之举,那我就不得不考虑她看人的眼光了。”
“到时比起一个过于有自主性的助手,我更乐意为她介绍一位,或者几位绝对忠诚且温顺的代理人。”
这话隐隐含着威胁,不容小觑。
爱丽丝不答,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奥尔菲斯瞥了她一眼,看着那头金色的发丝在发颤,再次放缓了语气:
“是的,今天的餐厅长桌上摆放的花卉,提前喷洒了微量的【狄俄尼索斯】,会让人如同醉酒一般兴奋冲动起来。”
“您难得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您的反应已经超出了我对代理人的预测范围,显得极其在乎德罗斯家族的过去,看重情谊。”
奥尔菲斯说,
“所以除非忍无可忍,我不会随意替换您的,您不必多虑。”
“记者小姐,如果您明白了,点个头告诉我就好。”
爱丽丝没有点头,她拒绝去看奥尔菲斯,拒绝回答。
“嗯?”
奥尔菲斯皱起眉,伸出手,
“记者小姐,您是不舒服了吗?”
奥尔菲斯想摸一摸爱丽丝的额头,测一下体温,手却再次被爱丽丝拍掉。
事不过三,连续被推开了三次,奥尔菲斯险些气笑了。
“我讨厌你。”
爱丽丝抬起头,她一字一句道,
“你真的成了一个坏人,而且毫无愧疚了。”
奥尔菲斯一怔。
他怔的不是爱丽丝的指责,是眼前人在流泪。
在早已被不断压抑的情绪和药物的催动下,奥尔菲斯慢条斯理地讲道理、讲人性、讲逻辑,唯独不讲过往的理智——
化为了爱丽丝眼眶里的泪水,一连串顺着脸庞的轮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