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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洛伦兹的梦魇
    查尔斯或许察觉到了卢卡的异常,但不敢出声。

    特蕾西则完全沉迷在新式零件的结构图里了,丝毫没有抬头的意思。

    爱丽丝轻咳一声,走到卢卡身边,

    “巴尔萨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一些……无聊的东西。”

    卢卡收起报纸,重重吐了一口气。

    爱丽丝眯起眼睛,不打算就此揭过,而是向卢卡伸出了手,

    “请问可以给我看看吗?我正好把手上的笔记翻完了。”

    卢卡愣住,犹豫片刻,不知道该不该给?

    查尔斯看了过来,被吵到的特蕾西也抬头了。

    越是隐藏,越显得可疑。

    卢卡知道这点,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控制好了情绪,整个人重新温顺下来。

    “请。”

    卢卡将报纸展平,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接过,一眼就扫到了赫尔曼黑白二色的平静脸庞。

    《因实验室爆炸而去世的发明家今日下葬,现场气氛极其沉痛》

    爱丽丝的目光从标题上移下,掠过赫尔曼的照片,看到了年轻的洛伦兹与凯泽教授。

    这篇文章爱丽丝读过,讲述的就是赫尔曼的后事由他曾经的大学同门与老师代为料理了。

    “巴尔萨先生,您仍然坚持着之前的想法?”

    爱丽丝把报纸还了回去。

    之前的想法,指的自然是卢卡怀疑洛伦兹教授剽窃了他父亲的学术成果。

    “因为现在的证据越来越多了,每一样都在验证我的猜测。”

    卢卡看了看好奇的查尔斯与特蕾西一眼,烦躁止住话题,

    “好了,这都是我的私事,还是不聊了,免得污秽难闻的浊气污染了这片宝地。”

    卢卡不想提了,爱丽丝也只能点到为止。

    礼尚往来,卢卡给她看了报纸,她也交出了那份笔记。

    “这里的资料针对性很明显,覆盖了我们感兴趣的方面,以及一些过去的事。”

    爱丽丝不能直接与卢卡谈论赫尔曼与阿尔瓦的事,便另辟蹊径,

    “这几张笔记的内容,来自于福特小姐和她的科研搭档,她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

    “从有所记录的交流来看,她们也曾经争吵过,闹过许多矛盾。”

    “这个世界太过广大,而现实错综复杂。理想若是沾上了泥土,就无法保持最初的纯真洁净。”

    “可无法栽种下去的理想,就像是一个高高挂起,不上天不着地的空幻气泡,徒劳耗费人的时光。”

    爱丽丝说,

    “福特小姐的挚友卡米拉就低头了,卡米拉小姐未必是愿意的,是实在没办法。”

    “理想主义和实用主义,是最好的搭档,但仅限于短时间。”

    “最难能可贵的,是福特小姐最终理解了她,短暂争吵后,她们的最后一封信是重归于好。”

    爱丽丝想着为赫尔曼操办后事的洛伦兹教授,真心实意,

    “理解与变通让她们两个人即使天各一方,但仍然在互相支持,鼓励。”

    “被现实击倒固然令人悲伤,幸好还有一段弥足珍贵的友谊。如果不管不顾,一心抗拒,不愿低头。”

    “当友谊也开裂,破碎,无法挽回,那必然诞生更加悲剧的后果。”

    爱丽丝的意思,是希望卢卡能好好想想,别妄下结论。

    赫尔曼的死亡,很有可能是赫尔曼自身一意孤行的结果。

    身为实用主义者的洛伦兹教授,会与赫尔曼发生的争执,比起成果归谁,更像是要不要继续吧。

    爱丽丝这么想着,忽然间,若有所思。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

    同为这场科研盛会的参与者,气象学家温迪和卡米拉的经历,确实有一点点类似赫尔曼与洛伦兹。

    同样是早早认识,共同为同一个梦想而努力。

    同样是其中一方认清了渺茫到不知终点在何处的前路,选择回家,服从现实。

    唯一的不同,大约是理想主义者的态度了。

    温迪比赫尔曼多了一份真诚与包容。

    她会为激动之下打碎卡米拉送的天气瓶而后悔,会理解卡米拉的选择,甚至有主动服软的迹象。

    而赫尔曼则不管不顾,一心将其认定为背叛。

    即使从洛伦兹后续的态度来看,洛伦兹不曾想过彻底和他割席断义。

    但赫尔曼那过于纯净而极端的理想,容不下哪怕一丝的游移。

    一个极端自负,自我的人。

    会有这种想法上的差异,本质上还是出身不同。

    温迪与卡米拉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两人白手起家,从摇摇欲坠的房屋里走出。

    赫尔曼还是出身太好了。

    当惯了精致的利己主义小贵族,就难以体谅千里迢迢,从偏远地区求学上来的搭档。

    面对爱丽丝的苦口婆心,卢卡面露不快。

    他已经不想提这件事了,他也不想听什么苦衷苦衷的。

    难道他还要去体谅谁吗?

    卢卡心想——

    是体谅赫尔曼那个家伙,还是体谅曾经与赫尔曼狼狈为奸,心思狡诈的洛伦兹?

    爱丽丝本来是在用温迪与卡米拉的事情劝卢卡的。

    没想到卢卡还没有劝好,查尔斯捡起那些笔记,慢慢读着,竟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爱丽丝与卢卡背对着查尔斯,一时没有发现。

    “霍尔特先生,您怎么了?”

    特蕾西左看看,右看看,一下子捕捉到偷偷哭泣的查尔斯。

    “啊?我?我只是心有所感。”

    查尔斯胡乱抹了把脸,微微发颤的手把刘海揉得更乱了,

    “是的,爱丽丝小姐的话很有深意。”

    “现实很残酷,容不下理想的成长。这条艰难的道路会摧毁人的意志,使人变得越发狂躁,空虚,迷惘。”

    “此时,一位好的朋友至关重要,好的友谊能稍微弥补心灵,使事态不往最恶劣的方向发展。”

    查尔斯说,

    “朋友……是的,我也曾经拥有一位知心好友。”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查尔斯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不想留在茶话室里了,

    “这里的茶都冷透了,有酒吗?我现在想喝一点小酒。”

    他走路时,身子有些打晃,

    “对,我现在想来一点酒。酒精是个好东西,脑子麻麻木木了,就不会去想其他的事情。”

    查尔斯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这下,谁也顾不上那张旧报纸,讨论理想者与现实者的友谊发展结果了。

    特蕾西追了上去,道:

    “霍尔特先生,稍等一下!”

    爱丽丝也想跟出去,她回头看向卢卡,恰好捕捉到卢卡眼底尚未散去的偏执。

    爱丽丝张了张嘴,意识到温迪与卡米拉没能让卢卡冷静下来,只刺激到了无辜的查尔斯。

    “不仅是良好的友谊。”

    卢卡轻声道,

    “我认可所有正向的情感都能对人产生激励这个观点。”

    “而错误的关系,则令人痛苦一生。”

    卢卡的话语很笃定,没有任何迟疑。

    特蕾西与查尔斯出去了,爱丽丝看着卢卡,看着对方那双冷静的眼睛。

    爱丽丝说:

    “巴尔萨先生,您不能总是先下定义,再加以思考。”

    卢卡阖上眼:“错,是先有事实,再有我的了解。”

    “福特小姐与朋友的交情,是一段动人的故事。”

    “爱丽丝小姐,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不喜欢讲情感,我只看事实与证据。”

    “那个沽名钓誉的家伙也研究过永动机,他仍然保留,或者说藏起了那些记载他罪证的手稿,将其束之高阁。”

    “赫尔曼死了,而他功成名就。”

    “我残存的记忆告诉我,在过去我们关系还算融洽时,我得以拜访他的住所。”

    卢卡慢慢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

    “恐怕他没有告诉你吧,是的,他不会对任何人说,那是他最大的丑事。”

    “他有一段悠长至极,挥之不去的噩梦。我曾见过他深夜仓皇下楼,在书房点起一盏灯,隔着那堵薄墙,亲耳听到过……”

    “他亲口说他对不起赫尔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