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或许察觉到了卢卡的异常,但不敢出声。
特蕾西则完全沉迷在新式零件的结构图里了,丝毫没有抬头的意思。
爱丽丝轻咳一声,走到卢卡身边,
“巴尔萨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一些……无聊的东西。”
卢卡收起报纸,重重吐了一口气。
爱丽丝眯起眼睛,不打算就此揭过,而是向卢卡伸出了手,
“请问可以给我看看吗?我正好把手上的笔记翻完了。”
卢卡愣住,犹豫片刻,不知道该不该给?
查尔斯看了过来,被吵到的特蕾西也抬头了。
越是隐藏,越显得可疑。
卢卡知道这点,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控制好了情绪,整个人重新温顺下来。
“请。”
卢卡将报纸展平,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接过,一眼就扫到了赫尔曼黑白二色的平静脸庞。
《因实验室爆炸而去世的发明家今日下葬,现场气氛极其沉痛》
爱丽丝的目光从标题上移下,掠过赫尔曼的照片,看到了年轻的洛伦兹与凯泽教授。
这篇文章爱丽丝读过,讲述的就是赫尔曼的后事由他曾经的大学同门与老师代为料理了。
“巴尔萨先生,您仍然坚持着之前的想法?”
爱丽丝把报纸还了回去。
之前的想法,指的自然是卢卡怀疑洛伦兹教授剽窃了他父亲的学术成果。
“因为现在的证据越来越多了,每一样都在验证我的猜测。”
卢卡看了看好奇的查尔斯与特蕾西一眼,烦躁止住话题,
“好了,这都是我的私事,还是不聊了,免得污秽难闻的浊气污染了这片宝地。”
卢卡不想提了,爱丽丝也只能点到为止。
礼尚往来,卢卡给她看了报纸,她也交出了那份笔记。
“这里的资料针对性很明显,覆盖了我们感兴趣的方面,以及一些过去的事。”
爱丽丝不能直接与卢卡谈论赫尔曼与阿尔瓦的事,便另辟蹊径,
“这几张笔记的内容,来自于福特小姐和她的科研搭档,她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
“从有所记录的交流来看,她们也曾经争吵过,闹过许多矛盾。”
“这个世界太过广大,而现实错综复杂。理想若是沾上了泥土,就无法保持最初的纯真洁净。”
“可无法栽种下去的理想,就像是一个高高挂起,不上天不着地的空幻气泡,徒劳耗费人的时光。”
爱丽丝说,
“福特小姐的挚友卡米拉就低头了,卡米拉小姐未必是愿意的,是实在没办法。”
“理想主义和实用主义,是最好的搭档,但仅限于短时间。”
“最难能可贵的,是福特小姐最终理解了她,短暂争吵后,她们的最后一封信是重归于好。”
爱丽丝想着为赫尔曼操办后事的洛伦兹教授,真心实意,
“理解与变通让她们两个人即使天各一方,但仍然在互相支持,鼓励。”
“被现实击倒固然令人悲伤,幸好还有一段弥足珍贵的友谊。如果不管不顾,一心抗拒,不愿低头。”
“当友谊也开裂,破碎,无法挽回,那必然诞生更加悲剧的后果。”
爱丽丝的意思,是希望卢卡能好好想想,别妄下结论。
赫尔曼的死亡,很有可能是赫尔曼自身一意孤行的结果。
身为实用主义者的洛伦兹教授,会与赫尔曼发生的争执,比起成果归谁,更像是要不要继续吧。
爱丽丝这么想着,忽然间,若有所思。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
同为这场科研盛会的参与者,气象学家温迪和卡米拉的经历,确实有一点点类似赫尔曼与洛伦兹。
同样是早早认识,共同为同一个梦想而努力。
同样是其中一方认清了渺茫到不知终点在何处的前路,选择回家,服从现实。
唯一的不同,大约是理想主义者的态度了。
温迪比赫尔曼多了一份真诚与包容。
她会为激动之下打碎卡米拉送的天气瓶而后悔,会理解卡米拉的选择,甚至有主动服软的迹象。
而赫尔曼则不管不顾,一心将其认定为背叛。
即使从洛伦兹后续的态度来看,洛伦兹不曾想过彻底和他割席断义。
但赫尔曼那过于纯净而极端的理想,容不下哪怕一丝的游移。
一个极端自负,自我的人。
会有这种想法上的差异,本质上还是出身不同。
温迪与卡米拉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两人白手起家,从摇摇欲坠的房屋里走出。
赫尔曼还是出身太好了。
当惯了精致的利己主义小贵族,就难以体谅千里迢迢,从偏远地区求学上来的搭档。
面对爱丽丝的苦口婆心,卢卡面露不快。
他已经不想提这件事了,他也不想听什么苦衷苦衷的。
难道他还要去体谅谁吗?
卢卡心想——
是体谅赫尔曼那个家伙,还是体谅曾经与赫尔曼狼狈为奸,心思狡诈的洛伦兹?
爱丽丝本来是在用温迪与卡米拉的事情劝卢卡的。
没想到卢卡还没有劝好,查尔斯捡起那些笔记,慢慢读着,竟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爱丽丝与卢卡背对着查尔斯,一时没有发现。
“霍尔特先生,您怎么了?”
特蕾西左看看,右看看,一下子捕捉到偷偷哭泣的查尔斯。
“啊?我?我只是心有所感。”
查尔斯胡乱抹了把脸,微微发颤的手把刘海揉得更乱了,
“是的,爱丽丝小姐的话很有深意。”
“现实很残酷,容不下理想的成长。这条艰难的道路会摧毁人的意志,使人变得越发狂躁,空虚,迷惘。”
“此时,一位好的朋友至关重要,好的友谊能稍微弥补心灵,使事态不往最恶劣的方向发展。”
查尔斯说,
“朋友……是的,我也曾经拥有一位知心好友。”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查尔斯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不想留在茶话室里了,
“这里的茶都冷透了,有酒吗?我现在想喝一点小酒。”
他走路时,身子有些打晃,
“对,我现在想来一点酒。酒精是个好东西,脑子麻麻木木了,就不会去想其他的事情。”
查尔斯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这下,谁也顾不上那张旧报纸,讨论理想者与现实者的友谊发展结果了。
特蕾西追了上去,道:
“霍尔特先生,稍等一下!”
爱丽丝也想跟出去,她回头看向卢卡,恰好捕捉到卢卡眼底尚未散去的偏执。
爱丽丝张了张嘴,意识到温迪与卡米拉没能让卢卡冷静下来,只刺激到了无辜的查尔斯。
“不仅是良好的友谊。”
卢卡轻声道,
“我认可所有正向的情感都能对人产生激励这个观点。”
“而错误的关系,则令人痛苦一生。”
卢卡的话语很笃定,没有任何迟疑。
特蕾西与查尔斯出去了,爱丽丝看着卢卡,看着对方那双冷静的眼睛。
爱丽丝说:
“巴尔萨先生,您不能总是先下定义,再加以思考。”
卢卡阖上眼:“错,是先有事实,再有我的了解。”
“福特小姐与朋友的交情,是一段动人的故事。”
“爱丽丝小姐,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不喜欢讲情感,我只看事实与证据。”
“那个沽名钓誉的家伙也研究过永动机,他仍然保留,或者说藏起了那些记载他罪证的手稿,将其束之高阁。”
“赫尔曼死了,而他功成名就。”
“我残存的记忆告诉我,在过去我们关系还算融洽时,我得以拜访他的住所。”
卢卡慢慢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
“恐怕他没有告诉你吧,是的,他不会对任何人说,那是他最大的丑事。”
“他有一段悠长至极,挥之不去的噩梦。我曾见过他深夜仓皇下楼,在书房点起一盏灯,隔着那堵薄墙,亲耳听到过……”
“他亲口说他对不起赫尔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