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说那话时,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你吃了没”那么平常。
可这话落在赵天明耳朵里,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一颤。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那柄青霜剑,剑身上的青光依旧清冷,澄澈如秋水,悬在那里,剑尖指着他的方向。
那剑上,没有半分颓势,没有半分力竭的迹象,就那么静静悬着,像一匹吃饱了草的骏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等着主人一声令下,便再次冲杀出去。
赵天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伸出手,那柄玄青色的飞剑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飞回他掌中。剑入手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掌心一沉,那剑身微微颤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打了败仗的将军,满是不甘。
他低头看着那剑,剑身上的幽光黯淡了许多,隐隐有几道细纹从剑刃上蔓延开去,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触目惊心。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柄剑,是他突破炼气七层时,赵家家主亲自赏赐的。虽不是顶好的法器,却也是花了三千黄灵晶从坊市里淘来的。这些年,他用这剑斩杀过妖兽,击退过仇家,从未出过差错。
可今日,这剑伤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人。
李长风依旧负手而立,青衣在夕照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披了一身霞光。他脸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村头的大男孩刚跟人打完架,正等着对方认输。
赵天明看着那笑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是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在伏虎山赵家,他是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是被家主寄予厚望的天才。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散修,那些散修见了他,哪一个不是点头哈腰,哪一个不是绕着道走?
可眼前这人,一个炼气七层的散修,连功法都没学过一招的土包子,竟然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师兄!”
身后传来赵山河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赵天明回头看去,只见赵山河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急切。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师兄,你跟这散修讲什么规矩?剑法?功法?那都是扯淡!”
他说着,朝李长风那边努了努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宰了他!他身上那么多紫灵晶,你不想想,那得值多少?够咱们在凌云宗挥霍多少年?够买多少丹药?够换多少功法?”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那压低的嗓音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师兄,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一个散修,无门无派,无根无基,杀了就杀了,谁能替他出头?谁又敢替一个散修出头?”
那疤脸汉子和灰衣瘦子也凑了上来。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赵爷说得对,跟这种人讲什么武德?他算什么东西?”
灰衣瘦子也阴恻恻地点头,那眯着的眼里寒光闪烁:“杀了,一了百了。灵晶到手,往凌云宗一钻,谁能拿咱们怎么样?”
赵天明听着这些话,目光又落在李长风身上。
那人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可那笑,此刻看在赵天明眼里,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一个炼气七层的散修,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传出去,他赵天明还怎么在盘龙谷混?还怎么在凌云宗立足?
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沉得像一潭死水。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紧得指节发白,紧得那剑柄上的纹路都印进了掌心。
李长风看着他那眼神,心里便有了数。
他笑了笑,道:“赵兄,这是想好了?”
那话说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柳梢,像石子落在湖面。
赵天明没答话。
他只是抬起手。
那柄玄青色的飞剑再次飞起,悬在半空,剑尖直指李长风。
可这一次,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那手掐了个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那手印繁复得很,一重又一重,像一朵花在刹那间绽放。手印结成的那一刻,他身前忽然亮起一团光。
那光是火红色的,耀眼得很,像一轮小小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它越烧越旺,越烧越大,从拳头大小变成脑袋大小,又从脑袋大小变成脸盆大小。
火光跳动之间,四周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隔着十几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路边的枯草,离得近些的,已经开始冒烟,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李长风看着那团火球,心中暗暗点头。
这火球,比玄界的火球术强了何止十倍?
玄界的火球术,他也见过。那是火系玄术里最基础的功法,烧出来的火球不过拳头大,颜色也暗,像烧过头的炭,带着几分灰扑扑的死气。
可眼前这团火球,通体赤红,红得像血,像燃烧的云,像刚从地心深处喷出来的岩浆。火焰在球体表面跳跃着,翻腾着,像无数条火蛇在扭动,在嘶鸣。
那热浪扑面而来,隔着这么远,李长风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被烤得发紧,像站在火炉边,像靠近烧红的铁。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在玄界,这样的火球,怕是一击便能将一座小山头夷为平地。
王玄之脸色大变。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越来越大的火球,瞳孔猛地一缩。
“赵天明!”他厉声喝道,“你卑鄙!”
赵山河在一旁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卑鄙?什么叫卑鄙?王玄之,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杀人夺宝,天经地义,你跟我讲卑鄙?”
王玄之没理他,只是一步跨出,挡在李长风身前。
他抬起手,也掐了个诀。
手印结成的那一刻,他身前浮现出一道水幕。那水幕比方才对付赵山河三人时更厚,更浓,水光流转之间,隐隐有波涛之声,像一条小河从天上落下来,横亘在他和李长风之间。
可那水幕刚刚成形,赵天明的火球便到了。
“轰——”
一声闷响。
那声音沉闷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火球撞在水幕上,水幕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狂风中的蛛网,随时都会破裂。
水与火相撞,发出“嗤嗤”的声响,蒸汽升腾,弥漫开来,眨眼间便笼罩了方圆数丈。那蒸汽滚烫滚烫的,带着一股子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玄之咬着牙,死死撑着那水幕。体内的灵气疯狂涌出,灌入那水幕之中,想将它稳住。
可那火球太强了。
炼气九层的全力一击,又岂是他一个炼气七层能挡得住的?
那水幕只撑了三息。
三息之后,水幕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那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眨眼间便爬满了整个水幕。
然后——
“砰!”
水幕碎了。
碎成无数片,化作漫天的水雾,四散飘落。那水雾被热气一蒸,又化成更细的雾气,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王玄之闷哼一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他飞出去三四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撑起半边身子,便一口鲜血喷出,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师兄!”
王心灵惊呼一声,冲了过去。她跪在王玄之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扶他,可又不知该怎么扶,只能红着眼眶,急得直掉眼泪。
王青也冲了过去,扶着王玄之的另一边,脸色白得像纸。
可那团火球,却并未消散。
它虽然被水幕消耗了大半,小了一圈,颜色也暗了几分,可依旧带着灼人的热意,穿过漫天的水雾,直直地向李长风飞去。
李长风面色不变。
他抬起青霜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清冷的青光流转,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剑刃之上。
火球撞了上来。
“轰——”
又是一声闷响。
那火球撞在青霜剑上,炸成一团火光。火花四溅,像烟花绽放,照亮了暮色四合的天际。
李长风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了七步,每一步都踏得地上泥土飞溅,踏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退到第七步时,他终于稳住了身形。
青霜剑上,那层青光依旧清冷,依旧澄澈。只是剑身微微颤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刚刚承受了重击,正在喘息。
赵天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火球,是他蓄力而发的一击。虽被王玄之的水幕消耗了大半威力,可剩下的力道,也足以让一个炼气七层的修士重伤吐血。
可这人,只是退了七步。
七步而已。
连皮都没破。
他没有丝毫犹豫,
又一个手印。
又一道火光。
又一颗火球。
这一颗,比方才那颗更大,更亮,更灼热。它从赵天明身前升起,像一轮真正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火光照亮了整条山道,照亮了所有人的脸,照得那枯黄的野草都像镀了一层金。
这一颗,是满威力的。
赵天明没有任何保留。
火球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流星,向李长风砸去。
李长风瞳孔一缩。
他想躲。
可来不及了。
火球太快,快得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前一瞬还在赵天明身前,后一瞬,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识想使用玄甲护体,却意识到这是在灵界,没有玄气可用。
他只能再次抬起青霜剑,横在身前。
“轰——”
一声巨响。
那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震得人心头一颤,震得远处的山都回荡着回声。
火光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暮色里绽放。那光芒刺眼得很,刺得人睁不开眼,刺得人只能偏过头去,用手遮住眼睛。
爆炸的中心,泥土飞溅,碎石乱飞。
地上被炸出一个大坑。
那坑有三丈宽,一人多深。坑底的泥土被烧得焦黑,还在冒着青烟,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坑壁上,一道道裂纹蔓延开去,像干涸的土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李长风的身影,消失在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