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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 在下姓李,一介散修
    出了红石镇,往北是一条官道。

    官道不宽,也就两辆马车并行的样子。路面压得实实的,经过往车马反复碾压,硬得像石板。道两旁种着些槐树,叶子已有些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

    王玄之走在最前头,白衣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步伐从容,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去赶什么收徒大会,而是出门踏青。

    王青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往四周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王心灵走在李长风身侧,手里捏着一片刚落下的槐叶,翻来覆去地看。那叶子已黄了大半,叶脉却还青着,像一幅缩小的山水画。

    “你看,”她把叶子举到李长风眼前,“像不像一只蝴蝶?”

    李长风看了一眼,笑道:“像。不过没你裙子上的蝴蝶好看。”

    王心灵一愣,随即脸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那几枝梅花,又抬头瞪了李长风一眼:“我裙子上绣的是梅花,又不是蝴蝶。”

    “是吗?”李长风装模作样地凑近看了看,“那我方才看错了。还以为是蝴蝶呢,原来是梅花。梅花也好,梅花香自苦寒来,配你。”

    王心灵被他这一通话说的,脸更红了。她嘟起嘴,把那片叶子往他身上一扔:“你这人,说话没个正经!”

    李长风接住那片叶子,笑道:“我怎么没正经了?夸你还有错?”

    王心灵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可那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

    走在前头的王玄之忽然停下脚步。

    他停得突然,王青险些撞上去,连忙收住脚。王心灵也停下,抬头往前一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前头官道上,站着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坐在道旁一块大石头上。

    站着的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衣,额角有道疤,不仔细看像是落了条小蜈蚣。矮的那个穿灰衣,瘦得像根竹竿,两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往这边看。

    坐着的那个,是个青年。

    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至少面相上是这样。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袍子,料子不错,绣着暗纹,阳光下隐隐有光流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着,那玉簪通体碧绿,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翘着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什么东西,正往嘴里送。等走近些才看清,是一块糕点,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几粒糖霜。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起头来。

    目光在王玄之身上一扫,嘴角便咧开了。

    “哟,我当是谁呢。”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不是盘龙谷王家的王公子吗?巧了巧了,真巧了。”

    那声音阴阳怪气的,像唱戏的念白,拖着长长的尾音。

    王玄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赵山河。”

    那叫赵山河的青年嘿嘿一笑,往前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一步三晃,像街头的地痞,又像戏台上的丑角。

    “王公子记性不错嘛,还认得我。”他说着,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听见没?王公子认得我。”

    那高个黑衣的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是,王公子什么人?盘龙谷王家的嫡长子,怎么会不认得咱们伏虎山赵家的人?”

    矮个灰衣的瘦子也笑,笑得阴恻恻的,像夜猫子叫。

    王青上前一步,挡在王玄之身侧,手已按在剑柄上。他沉声道:“赵山河,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赵山河挑了挑眉,把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我能做什么?这官道是你家修的?许你走,不许我站?”

    他说着,目光在王玄之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王青身上,最后落在王心灵身上。

    那目光在王心灵身上停了停,上下一扫,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哟,这不是王心灵王姑娘吗?”他往前凑了凑,“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上次见你,你还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我后头喊‘山河哥哥山河哥哥’呢。”

    王心灵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瞪着他:“你……你胡说!谁喊你哥哥了!”

    赵山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回头冲那两人道:“听见没?还不承认呢。那年咱们两家还没翻脸,你才多大?七八岁吧?穿着一身红袄,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我娘给你一块糖,你喊了我多少声哥哥来着?”

    王心灵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如何反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李长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伏虎山赵家。

    盘龙谷王家。

    两家是死对头。

    这赵山河,显然是来找茬的。

    他悄悄散开神识,往那三人身上探去。

    赵山河——炼气七层。气息沉稳厚重,与王玄之不相上下。只是那气息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意味,像藏在石头底下的蝎子,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要命的。

    那高个疤脸汉子——炼气六层。气息比赵山河弱些,却也不弱,周身隐隐有煞气。

    那矮个灰衣瘦子——也是炼气六层。气息不如疤脸汉子那般凶悍,却更加阴柔,像一条蛰伏的蛇,不知什么时候会咬人一口。

    两个六层,一个七层。

    而王家这边,王玄之是七层,王青是五层,王心灵是四层。

    真打起来,胜负显而易见。

    李长风收回神识,心中暗暗盘算。

    赵山河笑够了,终于收了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王玄之,道:“王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在红石镇那馆子里,出手阔绰得很呐。一粒黄灵晶,就赏了那小二,可真是财大气粗。”

    他说着,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我听了,都替你们心疼。一粒黄灵晶,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你们就这么赏出去了,也不怕折了那小二的福分?”

    王玄之面色如常,只淡淡道:“我的东西,想怎么花,便怎么花。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赵山河笑了,“王公子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咱们两家好歹也是老相识,你发了财,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

    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一步,离王玄之不过一丈远。

    “只是我最近手头也紧。你看,这不也赶着去凌云宗参加收徒大会吗?路上花销大,盘缠有些不够。王公子既然这么阔绰,借我些使使?”

    他说着,伸出手,五指张开,在王玄之面前晃了晃。

    那动作轻佻得很,像打发叫花子。

    王青怒道:“赵山河,你别欺人太甚!”

    赵山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王玄之,笑道:“王公子,你怎么说?”

    王玄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我若说不借呢?”

    赵山河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不借?”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不借也行。那我便自己拿。”

    话音一落,那高个疤脸汉子和矮个灰衣瘦子便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身形一闪,便拦住了去路。

    疤脸汉子站在官道左侧,双手抱胸,脸上那疤随着冷笑动了动,像活过来似的。灰衣瘦子站在右侧,依旧两手抄在袖子里,只是那眯着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王青“锵”的一声拔出剑,剑尖指着疤脸汉子,厉声道:“让开!”

    疤脸汉子嘿嘿一笑,动也不动。

    王心灵也拔出了剑,只是那剑拿在手里,微微有些抖。

    她站在王玄之身侧,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笑道:“王姑娘,别怕。我又不伤你。只要你哥把灵晶交出来,我保证你们安安全全地去凌云宗。收徒大会可快开始了,别误了时辰。”

    他说着,又看向王玄之,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满是得意。

    “王公子,你想清楚。灵晶重要,还是命重要?留着命,才能花灵晶。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王玄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只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他负手而立,白衣在秋阳下微微泛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意味。

    “赵山河,”他一字一顿,“就凭你,也配拦我?”

    赵山河笑容一僵,随即阴沉下来。

    “王玄之,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敬你是王家嫡长子,才跟你好好说话。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在盘龙谷呼风唤雨的王大公子?你王家的地盘,如今还剩多少?你爹还能撑几年?你们王家,早就不是当年的王家了!”

    他说着,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劝你识相点。把灵晶交出来,我放你们走。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心灵身上一扫,嘴角又浮起那阴恻恻的笑。

    “否则,这荒郊野外的,出点什么意外,那可说不准。”

    王心灵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王玄之身后躲了躲。

    王玄之依旧站着,不动如山。

    他看着赵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不屑。那眼神,像看一只跳梁小丑,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狗。

    “赵山河,”他淡淡道,“你信不信,今日你动不了我一根汗毛。”

    赵山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张狂得很,惊起道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他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来。

    “王玄之啊王玄之,”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知道你狂,没想到你这么狂。你们王家,就你们三个。一个七层,一个五层,一个四层。我这边,一个七层,两个六层。你告诉我,你怎么让我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长风身上。

    李长风从方才起便一直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像一个看热闹的路人。他穿着寻常的青衣,容貌虽俊朗,却不显山不露水,往那里一站,毫不起眼。

    赵山河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哦,对了,还有一个。”他冲李长风扬了扬下巴,“你是哪来的?不像是王家的人啦?”

    李长风笑了笑,拱手道:“在下姓李,一介散修,恰巧与王兄同路。”

    “散修?”赵山河挑了挑眉,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炼气七层?”

    这话一出,另两个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