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站在原地,先没急着走。
他闭上眼睛。
这一闭,便像将整个天地都关在了眼睑之外,却又仿佛因此,将它拥得更近了些。
他静静地感受着。
丹田里,那五颗圆珠依旧悬着,混沌气海翻涌不息,与他来时并无不同。可他试着运转玄术时,却觉那些往日信手拈来的功法,此刻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不是不能用,而是使出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那感觉,像对着空谷喊话,却听不见自己的回声。
他睁开眼,轻叹一声。
叹声很轻,落在暮色将至的山林里,连叶子都未惊动一片。
郑鼎说得没错。玄界的功法、法宝、符箓,到了这里,果然都废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玄空袋——里头装着这些年攒下的家当,紫玄晶、丹药、符箓、法宝,满满当当,多得能让整个玄界的人眼红。
可到了这里,那些东西,怕是一样也用不上了。
除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司命戒。
他垂眸看它片刻,指腹轻轻抚过那温润的戒面。
下次回去,得把玄空袋里的东西都留给她们。反正,在这里也用不上。
他收敛心神,试着引导灵气入体。
这一试,便愣住了。
那灵气入体后,顺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经脉竟被撑得微微发胀——不是难受,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实的胀,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滔滔江水,迫不及待地将每一寸龟裂的泥土都浸润、都填满。
他试着将那灵气凝聚于掌心。
掌心便亮起一团光。
那光不是玄界那种清冷的、稍纵即逝的光,而是温润的、柔和的,像捧着一捧化开的月光,又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光晕流转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厚重感,仿佛那小小的一团光里,藏着千钧之力。
他随手一挥。
那光落在身侧一棵合抱粗的古树上——
“轰——”
一声闷响,如闷雷滚过山谷。
那树拦腰折断,上半截轰然砸在地上,枝叶纷飞,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渐暗的天际。断裂处木茬狰狞,却不见半点焦黑,只有淡淡的灵光残留在木纹之间,一闪一闪,像在炫耀着什么。
李长风愣了愣。
这一击的威力,比他在玄界时,大了何止一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光,一闪一闪,像方才那道光留下的余韵。
灵气。
这便是灵气的力量。
它的能量密度,远比玄气大得多。
他心中了然。
难怪郑鼎说,玄界的宗师,在这里只相当于炼气七层。原来不是灵界的人太强,而是这方天地的根基,本就与玄界不同。
他试着飞了飞。
这一试,便有些尴尬了。
往日御剑飞行,他能直上九霄,穿云破雾,一飞便是千里,袖袍猎猎,如仙人临世。可在这里,他腾身而起,只跃起十来丈高,便觉力有不逮,飘飘忽忽地落了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终究要回归地面。
他落在一棵古树的树梢上,踩着一根细细的枝桠。
那枝桠只微微弯了弯,连叶子都没抖落一片。
他站在树梢上,望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山头。
那座山,离这里约莫有五六里地。山势不高,却因暮色将至而显得苍茫,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卧在天边。
他试着往那座山“腾”去。
一步踏出,人便飘出去里许远。脚下明明是虚空,却像踩着实地,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他。他借着那股力道,又一步踏出,又是里许。衣袂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在黄昏的天幕下一跃一跃地滑行。
三步之后,便落在那座山头上。
他站在山巅,回望来时的方向。
暮色渐浓,来路已经模糊在苍茫的夜色里。他又望向更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如墨染的画卷,一重一重地铺向天边,直到与渐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这飞行方式,与玄界大不相同。不能持续御空,只能一段一段地腾挪。像蜻蜓点水,一沾即走;又像轻功里的“梯云纵”,只是这纵的,是虚空。
他想起郑鼎说的,他现在只是炼气七层。
炼气七层,便已如此。若是筑基呢?若是金丹呢?若是元婴呢?
他望着那茫茫群山,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却像暮色里亮起的第一颗星。
飞天遁地,未来可期。
神识的感觉,也比玄界玄妙得多。
在玄界时,他只能靠“引导功”——分出一缕玄气,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慢慢地探出去,一线一线地扫描。那丝线所过之处,他能感知到那里的情形,可那感知是单薄的,片面的,像盲人摸象,摸到什么算什么。像在漆黑的夜里,举着一盏孤灯,只能照亮脚下那一点点地方。
可在这里——
他闭上眼,神识散开。
那一瞬间,四周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里。
三丈之内。
每一片落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那纹理或深或浅,或直或曲,有的被虫子啃过,留下细细的孔洞,有的边缘微微卷起,像在诉说秋的临近。
每一只蚂蚁爬过的痕迹。那只蚂蚁很小,背上驮着一粒比它还大的白色卵,正艰难地翻过一块凸起的树根。它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触须轻轻摆动,像在探路,又像在喘息。
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的轨迹。那露水圆滚滚的,挂在叶尖上,颤颤巍巍,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滴落下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在下面一片枯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嗒”。
每一缕风穿过枝叶时带起的微微颤动。风从东南来,拂过一片片叶子,有的叶子被吹得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的灰白,有的只是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致意。那风穿过枝叶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远山的流水,又像谁在低声耳语。
全都清清楚楚。
像一面镜子,照出一切。
又像一张网,将一切都网在其中,无处可藏。
这便是真正的神识。
他睁开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惜,现在只能感知十丈左右。十丈之外,便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郑鼎说,神识会随着境界提升而增长。炼气七层是十丈,那筑基呢?金丹呢?元婴呢?
他很期待。
按以前看过的小说里写的,元婴大佬甚至可以千里杀人。一念起,剑光便至;一念落,人头便落。
那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
在玄界,只有他会“引导功”,只有他能用那种笨办法感知外界。可在这里,人人都有神识。他探别人,别人也能探他。
好比你在暗处看人,却不知那人也在暗处看你。
好在,别人应该只能探到他的境界,却无法知道,他其实拥有两个丹田。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安身立命的倚仗。
他收敛心神,继续往外走。
小半天后,日头渐渐西斜。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不再像正午时那样炽烈,而是变得柔和,变得温暖,变成一种金红色的、像蜜一样的光。那光落在地上,落在厚厚的落叶上,落在那些不知名的野果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野果被照得透亮,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挂在低矮的枝头。
树木渐渐稀疏。
参天古木不再那么密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矮一些的树,还有一些灌木丛。地上的落叶也薄了些,踩上去不再陷到脚踝,只是薄薄一层,沙沙作响,像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
同时,他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也在变淡。
那种清新得让人飘飘欲仙的感觉,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常的、像玄界山林里也能闻到的草木气息——湿润的泥土、腐烂的落叶、野花的淡香,混杂在一起,亲切而熟悉。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果然。
灵气的分布,是不均匀的。
深山里灵气浓郁,越往外走,越靠近人间,灵气便越稀薄。
像一池水,深处水最深,越往岸边,水越浅。
忽然——
神识轻轻一颤。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有一道气息正在靠近。
那气息不强,按这里的境界划分,约莫是炼气五层。
不是人。
那股气息里,带着一股野性的、蛮横的意味,像山野间未被驯服的风,像深涧里奔腾的水。凶悍,却又纯粹。
在玄界,也有一些异种兽类,称为玄兽。这里的兽类,或许就叫灵兽吧。
李长风心中一喜。
来得正好。
他正想试试,自己这炼气七层,在这里到底算什么水平。
他右手按在剑柄上,青霜剑轻轻出鞘三寸。
那剑身澄澈如一泓秋水,在夕照下泛着淡淡的霜华,剑刃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流动,像月光凝在了上面。
他收敛气息,静静等着。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三丈——
他能听见那东西的喘息声了,粗重的,带着一股腥臊的气息。能听见它踩过落叶的脚步声,嚓,嚓,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李长风眼神一凛,正要拔剑——
“噗——”
一声轻响。
是飞剑破空的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极快,极准,像一道闪电,划破这渐渐暗下来的山林。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渐暗的天际。鸟群在天幕上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墨点,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嘶吼声戛然而止。
像被一刀斩断。
然后,便是寂静。
山林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李长风眉头一皱,收剑入鞘,脚下一点,跃上树梢。
他没有立刻往那边去,只是静静地立在树梢上,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暮色四合,山林苍茫。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人影晃动。
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上,事事警惕些为好。
他这样想着,身形便隐入了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片叶落入山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