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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王夫人的蠢
    三月里的荣国府,春风吹得满院子花枝乱颤,可王夫人住的佛堂里,却永远是一股子沉沉的檀香味儿,浓得化不开。她跪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唇翕动着,念的不知是哪一尊菩萨的名号。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素青色的衣裳上,落在那张保养得宜却总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可周身的气派,却像是老了十岁。贾府上下都说二太太是个菩萨心肠,吃斋念佛,不爱管事,最是和气不过的人。可只有那些在她身边待久了的人才知道,这尊菩萨的心里头,供的不是慈悲,是刀。

    金钏知道。

    金钏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跟了好几年,最是伶俐会来事儿的。她以为自己是太太跟前的人,比别人多几分体面,说话做事便少了几分顾忌。那天中午,王夫人在凉榻上歪着,金钏蹲在旁边给她捶腿,宝玉溜进来,嘻嘻哈哈地跟她说了几句玩笑话。金钏没忍住,回了一句嘴,声音不大,可偏偏王夫人醒了。

    “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儿,都叫你们教坏了!”

    王夫人翻身坐起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是金钏从未见过的。不是愤怒,愤怒她见得多了,太太发脾气她也挨过。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厌恶,是鄙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对一个“贱人”的审判。

    金钏当时就懵了。她想说太太我没有,想说那是二爷自己来找我说话的,想说我在您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您知道我的。可她什么都来不及说,王夫人已经一巴掌扇了过来,然后叫人把她娘领进来,不由分说地撵了出去。

    金钏出去的时候,哭得站都站不稳。府里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幸灾祸,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一个丫鬟罢了,撵了就撵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金钏自己也这么想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她的名声毁了,她这辈子都要背着“勾引少爷”这口黑锅过日子。她回到家的第三天,跳了井。

    消息传进荣国府的时候,王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她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一颗一颗,不急不慢。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佛珠,叫来丫鬟,让拿几两银子给金钏家里送去,再做两套衣服装裹。

    丫鬟应声去了,王夫人重新跪回蒲团上,合上眼睛,嘴唇翕动,念的不知是哪一尊菩萨的名号。

    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金钏是“下作小娼妇”,是“好好的爷们儿”身边的祸害,她撵走一个祸害,是天经地义的事。至于金钏跳井——那是她自己想不开,跟她王夫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王夫人式的愚蠢。不是笨,不是蠢钝如猪的那种蠢,而是那种自以为站在正义和道德的高地上、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的蠢。她念经,她吃斋,她放生,她做尽了表面上的善事,可她的心里头,连最基本的恻隐之心都没有。她不是看不见别人的眼泪,她是不愿意看见。因为一旦看见了,她就得承认自己是错的,而她王夫人,怎么可能错呢?

    金钏的死,在贾府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归于平静。宝玉挨了一顿打,在床上趴了几天,下来之后还是那个混世魔王。王夫人哭了几天,抹了几回眼泪,说几句“我的儿你差点要了我的命”之类的话,然后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可王夫人心里的那根弦,不但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她开始用一种猎犬般警觉的目光,审视着宝玉身边每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要把所有“狐媚子”都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清理掉,一个都不能留。

    第一个遭殃的是晴雯。

    晴雯是老太太给宝玉的,生得标致,手也巧,针线活是府里拔尖的。可王夫人不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就不喜欢。因为晴雯长得太像一个人——像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赵姨娘。

    不,不是赵姨娘。赵姨娘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她恨?她恨的是赵姨娘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勾人的劲儿。而晴雯,偏偏也长了那么一张脸,那么一双眼睛,那么一个走起路来腰肢轻摆的劲儿。

    王夫人第一次见晴雯的时候,晴雯正从宝玉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低着头走路,没看见王夫人。王夫人站在那里,看着晴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晌没动。

    “那个丫头是谁?”她问旁边的丫鬟。

    “是宝玉房里的晴雯。”

    王夫人没再说什么,可那个名字,她记下了。

    后来她终于找到了机会。那年秋天,园子里出了绣春囊的事,王夫人勃然大怒,亲自带人去搜检大观园。她站在宝玉的院子里,看着那些丫鬟一个个跪在她面前,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晴雯身上。

    晴雯那天正病着,脸色苍白,头发也没梳好,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王夫人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做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晴雯想说话,可她病得连站都站不稳,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夫人转身对身边的婆子说:“把她的东西都拿出来,只让她贴身衣服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

    晴雯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宝玉的屋子。她跟了宝玉那么多年,绣了那么多荷包、扇套、汗巾子,做了那么多针线活,到头来,连一件好衣裳都不配带走。

    她被撵出大观园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她躺在哥哥家的破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浑身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出血,连一口水都没人给她倒。她想喝一口水,可她喊不出声,她的嗓子已经肿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晴雯死了。死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根断了的指甲——那是她咬着牙把自己的指甲咬下来的,她让人把这个带给宝玉,算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

    王夫人后来听说了晴雯的死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那丫头本来就是有病的,死了倒干净。”

    “死了倒干净。”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说一只蚂蚁被踩死了,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了,一件不用的旧东西被扔掉了,如此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人。她不知道晴雯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晴雯病了多少天,不知道晴雯被撵出去的时候连一双好鞋都没有,不知道晴雯临死前最想喝的只是一口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替她的宝玉除掉了一个“狐媚子”,一个“妖精”,一个“祸害”。她做了一件对的事,一件正确的事,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这是王夫人式的愚蠢。不是无知,是不愿知;不是看不透,是不想看透。她把自己的偏见和执念当成真理,把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当成正义,然后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去审判别人,去毁灭别人,去把别人的生命碾得粉碎,而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是个慈悲的、善良的、一心为儿女着想的好母亲。

    可她对宝玉的好,真的是好吗?

    她给宝玉安排了一切。袭人,是她安插在宝玉身边的眼线,事无巨细都要向她汇报;麝月,是袭人的副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稳重听话;秋纹、碧痕,一个比一个老实本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要让宝玉身边全是这种人——那种低眉顺眼的、不会勾人的、安安静静待着的“好人”。

    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宝玉,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宝玉要的是晴雯那样的、会跟他吵架斗嘴的、会撕扇子给他看的、会在大冬天里帮他暖手暖脚的、会在他挨打之后哭得比他妈还伤心的人。宝玉要的是林黛玉那样的、会跟他一起看禁书的、会跟他拌嘴赌气的、会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把所有真心话都说出来的人。

    可王夫人不要。她要的是薛宝钗那样的、端庄大方的、知书达理的、永远不会让他“学坏”的。她以为她把宝玉身边所有“不好”的人都清走了,宝玉就会变成一个“好”孩子,一个听话的、懂事的、走仕途经济道路的好儿子。

    她不懂,她永远也不懂,她越是努力地把宝玉往她以为的“好”路上拽,宝玉就越是拼命地往她以为的“坏”路上跑。她越是要拆散宝玉和黛玉,宝玉就越是死心塌地地爱黛玉。她越是要让宝玉娶宝钗,宝玉就越是恨宝钗。

    可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她是为宝玉好,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宝玉好。至于宝玉自己怎么想,宝玉想要什么,宝玉快不快乐,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应该的。

    她把她的意志强加在宝玉身上,用爱为名义,用血缘为绳索,把宝玉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实际上她是在一点一点地杀死他。

    贾府败落之后,王夫人跟着荣国府一起被抄了家。那些绫罗绸缎、古玩字画、金银细软,统统被搬走了。她从高高在上的二太太,变成了一个住在破旧小院里的落魄老妇。她不用再念经了,因为佛堂也没了。她不用再操心宝玉的亲事了,因为宝玉出家了。

    是的,宝玉出家了。

    那个她拼了命要保护的儿子,那个她费尽心机要培养的儿子,那个她一手安排了一切的儿子,最后披着一袭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王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不知所以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都是为了他好啊。”

    我都是。为了他。好啊。

    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逼死金钏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撵走晴雯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拆散宝黛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逼宝玉娶宝钗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每一次,她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来掩盖自己做过的一切,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慈爱的、伟大的、无私奉献的母亲。

    可她从来不知道,真正的“为了他好”,是知道他想要什么,是尊重他的选择,是让他成为他自己,而不是把他捏成她想要的样子。

    宝玉出家后的第三年,王夫人病倒了。她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两个年老体弱的丫鬟伺候着,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她叫人来,说要见宝玉,可没有人能帮她找到宝玉。她又说要见贾环,贾环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她说要见探春,探春远嫁了,回不来。

    她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金钏跪在她面前哭着求饶的样子,想起晴雯被人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的绝望眼神,想起黛玉死前烧掉诗稿时手抖得握不住火折子的样子,想起宝玉跪在雪地里磕完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的样子。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房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

    王夫人死后,贾府里的人说起她,还是那句话:“二太太是个菩萨心肠。”

    没有人提起金钏,没有人提起晴雯,没有人提起那些被她毁掉的人。她们的名字,像她们的生命一样,轻得像灰尘,风一吹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她们真的没有留下痕迹吗?

    金钏跳的那口井,后来被封上了,可井口周围的地面上,长出了一丛青草,比别处的都绿。晴雯死的那天晚上,贾府的人听见一阵风从大观园里刮过去,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黛玉死的时候,宝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林妹妹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王夫人活着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活在她自己那个小小的、自以为是的世界里,用偏见和执念筑起了一座高高的围墙,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把别人挡在外面。

    这是她最大的悲哀,也是她最深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