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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贾母的不作为……
    深秋的黄昏,贾母独自坐在荣庆堂的暖阁里,透过雕花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极了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捻了很久,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要努力忘掉什么。

    鸳鸯端了一盏燕窝粥进来,轻声道:“老太太,该用晚膳了。”

    贾母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放着吧,不想吃。”

    “老太太昨儿就没好好吃东西,今儿又……”鸳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贾母打断了。

    “鸳鸯,你说,我对黛玉那丫头,算不算好?”

    鸳鸯怔了怔,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她斟酌着说:“老太太对林姑娘,那是掏心窝子的好。自打林姑娘进了府,吃穿用度跟宝玉一个样,连几位正经小姐都比不上。”

    “那她心里,会不会怨我?”贾母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鸳鸯不敢接这话。她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贾母没有再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窗外的槐树上,那些枯黄的叶片在暮色中翻飞,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蝴蝶。

    她想起了黛玉刚进府的那一天。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手指有些僵硬,像冬天的枯枝。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秋天刚过,冬天还没来,院子里那几盆菊花还开得正盛。她早早地就让人把荣庆堂收拾好了,新换了帐幔,新铺了被褥,连熏香都特意换成了茉莉味的——她记得贾敏小时候最喜欢茉莉。

    林如海派人送黛玉进京的船到了码头,贾琏带着人接去了。贾母坐在堂上,手心里全是汗。她这辈子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国公府的女主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天的她,竟然像个等糖吃的孩子一样坐立不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丫鬟们簇拥着走了进来。那孩子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上戴着银饰,一看就是还在孝中。她的脸很小,小到贾母觉得一只手就能盖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警觉和惶惑。

    黛玉走到她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贾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鸟。她搂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喊着“心肝儿肉”,声音大得整座荣庆堂都在回响。她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哭。她哭贾敏,哭那个最贴心的小女儿,年纪轻轻就撇下老母亲走了。她哭眼前这个孩子,没了爹娘,从此在这世上孤零零的,除了她这个外祖母,再也没有别的依靠了。

    “你娘呢?你娘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下……”贾母搂着黛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抹眼泪。黛玉被她搂在怀里,始终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贾母的衣襟。

    那天晚上,贾母把黛玉安排在自己碧纱橱里住下,让宝玉挪出来。宝玉死活不肯,说要在碧纱橱外间睡,贾母拗不过他,也就应了。她看着两个孩子一里一外躺下,小的那个缩在被子里像只小猫,大的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她想,多好啊,就让这两个玉儿在一起吧。

    可是后来的事,谁又能料到呢。

    贾母翻了个身,鸳鸯赶紧上来扶她。她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撑着坐了起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画上。那是唐寅的《海棠春睡图》,画的是杨贵妃醉酒的姿态。贾政曾经说这幅画太过香艳,不宜挂在堂上,贾母没理他。她就喜欢这幅画,喜欢那上面的海棠花,开得娇艳欲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挤进这一方画幅里。

    她记得黛玉也喜欢这幅画。有一回黛玉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海棠花虽好,可惜不香。”贾母当时笑着说:“你这孩子,嘴也太刁了。”黛玉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辩解。后来贾母才明白,黛玉说的不是花,是她自己——好看有什么用,没有香气,没有底气,什么都没有。

    黛玉在贾府住下来之后,贾母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她要吃什么,贾母就让人做什么。她想看什么书,贾母就让人找什么书。有一回黛玉咳嗽得厉害,贾母连夜让人去请太医,折腾到天亮才消停。王夫人第二天早上来请安,贾母劈头盖脸地说:“府里的太医不行,换一个,多请几个来,我就不信治不好这丫头的病。”王夫人赔着笑脸应了,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却冷了下来。

    贾母不是没看见,她只是装作没看见。

    这些年,王夫人对黛玉的态度,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那股子冷淡,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王夫人喜欢宝钗,这是公开的秘密。宝钗稳重、大方、会做人,家底殷实,又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儿媳妇人选。而黛玉呢,体弱多病,性子孤傲,不大会讨长辈欢心,加上父母双亡、家产被吞,身后空无一人。

    贾母不是不理解王夫人的考量。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替儿子选一个家世好、身体好、性格好的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就是不痛快。

    有一回,薛姨妈在贾母面前半开玩笑地说:“老太太,我看宝丫头跟宝玉倒是挺般配的。”

    贾母当时正在喝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宝玉这孩子还小呢,再等两年吧。倒是宝丫头年纪不小了,该相看起来了,别耽误了人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金玉良缘”,又把球踢了回去。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自然,连声说“老太太说得是”。坐在一旁的王夫人脸色却不太好,她低头喝茶,一句话也没说。

    贾母放下茶盏,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层窗户纸早晚得捅破,可她就是不想捅。不是不敢,是不忍。

    不忍什么?不忍让黛玉难堪。

    贾母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黛玉的模样。那孩子从小就敏感,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她都能品出三层意思来。要是贾母真的张罗着给她找婆家,那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跟宝玉的事,外祖母不打算成全了。这话贾母说不出口。她宁可拖着,宁可让一切都悬在半空中,也不愿意亲手把那个孩子的希望掐灭。

    可是拖着,真的是对她好吗?

    有一回,贾母跟王夫人说起了宝钗的婚事。她说宝钗年纪大了,该找个人家了,问王夫人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王夫人说薛姨妈已经在相看了,有几家正在谈。贾母点点头,说那就好,别耽误了孩子。

    王夫人走后,鸳鸯端了茶上来,轻声说:“老太太,宝二爷的事……”

    贾母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她知道鸳鸯想说什么。宝玉的婚事,是整个贾府最敏感的话题。王夫人这边有“金玉良缘”的算盘,赵姨娘那边巴不得宝玉娶个不中用的媳妇,好让贾环出头。而她自己呢?她心里装着“木石前盟”,可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她一说出来,就等于跟王夫人撕破了脸。荣国府经不起这样的内耗了。

    再说,宝玉那个孩子,真的配得上黛玉吗?

    贾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宝玉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比谁都了解这个孙子的性子。聪明是真聪明,可任性也是真任性。整天在姐妹堆里混,不愿意读书,不愿意考功名,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这样一个男人,能给黛玉什么?连自己都立不起来,还谈什么保护别人?

    黛玉嫁给他,真的会幸福吗?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贾母的心。她越想越觉得,也许不让黛玉嫁给宝玉,反而是对黛玉的保护。可这话她没法跟任何人说,说了就是“老太太不疼林姑娘了”。她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底,压得越深越好,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了。

    可是她忘不了。

    有一天,薛姨妈在贾母面前说笑,忽然提起要给黛玉做媒。薛姨妈笑着说:“老太太,我看林姑娘也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人家,要不要替她相看相看?”

    贾母当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慢慢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

    就这四个字。然后她就不说了。

    薛姨妈是个聪明人,立刻转了话题,说起别的事情来。王夫人也没接这个茬,低头喝茶。只有探春坐在一旁,看了看贾母,又看了看黛玉坐过的那个空位子,眼圈微微红了。

    “这孩子命苦。”贾母只说了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能说“不行,黛玉不能嫁出去”,那等于承认她心里有别的打算。她也不能说“行,你给看看吧”,因为她知道黛玉经不起这个。一个被外祖母“打发”出去的孤女,到了婆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婆家会觉得贾府不重视她,娘家没有人为她撑腰,她的日子会比在贾府难过一百倍。

    再说,黛玉的身体,真的经不起嫁人的折腾了。

    太医的话还在贾母耳朵里回响。那天太医看完黛玉的病,出来之后,贾母把他叫到一边,问了一句实话。太医犹豫了很久,终于说:“老太太,林姑娘这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加上这些年思虑过重、肝郁气滞,这病……怕是只能慢慢养着,急不得,也重不得。”

    贾母听出了太医话里的意思——这病,好不了了。

    她站在廊下,秋风灌进她的袖子里,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鸳鸯赶紧扶住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黛玉刚到贾府时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儿,怯生生的,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苞。她原以为这朵花会在自己手心里慢慢绽放,开出最美的样子。可这朵花还没开,就要谢了。

    贾母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医说的话,包括黛玉自己。她只是让厨房每天给黛玉炖燕窝,让太医定期来请脉,让丫鬟们好生伺候着。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都只是拖时间而已。

    拖到什么时候呢?她不知道。

    也许拖到黛玉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也许拖到贾府彻底败落的那一天,也许拖到她这个老太婆闭眼的那一天。无论拖到什么时候,结局都是一样的。黛玉这辈子,注定不会有婆家了。不是没有人要,而是她不敢要,不能要,要不起。

    可是这些苦衷,她能跟谁说呢?

    跟王夫人说?王夫人只会觉得她偏心,觉得她糊涂。跟宝玉说?那个孩子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他能懂什么?跟黛玉说?那是拿刀子剜她的心。

    贾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她这辈子什么事都扛过来了,年轻时管家理事,中年时丧夫守寡,老年时送走了女儿又送走了孙子——元春薨逝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三天。可没有一件事,让她觉得像黛玉的事这么难办。

    因为她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成全宝黛,是对不起贾府,对不起列祖列宗。拆散宝黛,是对不起贾敏的在天之灵,对不起她自己的心。把黛玉嫁出去,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不把黛玉嫁出去,是把她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她选择了“不作为”。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什么都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对不对。也许等到她闭眼的那一天,她会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那个黄昏,贾母在暖阁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鸳鸯进来点灯,她才回过神来。

    “老太太,该用晚膳了。”鸳鸯又说了一遍。

    “好。”贾母这次没有拒绝。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鸳鸯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腿有些发软,走了两步才稳住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黛玉今儿吃药了吗?”

    “吃了。紫鹃说姑娘今儿精神还好,下午还看了一会儿书。”

    贾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什么都没胃口。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茼蒿,嚼了嚼,又放下了。

    “鸳鸯,”她说,“你明儿让人去库里找找,我记得有一件灰鼠皮的褂子,找出来给黛玉送去。天凉了,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是。”

    “还有,太医开的药,你亲自盯着煎,别让人偷工减料。”

    “是。”

    贾母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走了,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鸳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盏打翻。她抬起头看着贾母,贾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太太您别这么说,您身子骨硬朗着呢……”鸳鸯的声音有些哽咽。

    贾母没有接话。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燕窝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含在嘴里,却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想,也许等黛玉走了,她也不用再纠结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把那口粥咽下去,端起茶漱了漱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也一并吐掉似的。

    可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后来的事,果然如她所料。黛玉的病越来越重,一天比一天瘦。宝玉娶亲的消息传出去的那天,贾母让人封锁了怡红院和潇湘馆的消息,不让两边通气。她坐在荣庆堂里,听着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黛玉那边是什么情况。她不敢知道。

    紫鹃哭着跑来的时候,贾母正在喝参汤。紫鹃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老太太,姑娘不好了,快去看看她吧。”

    贾母手里的参汤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鸳鸯扶着她,她使劲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过回廊,走过穿堂,走过潇湘馆门前的那片竹林。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哭泣。

    她走进黛玉的房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黛玉躺在床上,面色如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碎。

    “黛玉。”贾母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把干柴。

    黛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依恋,有不舍,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些贾母读不懂的东西。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贾母握着她渐渐凉下去的手,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鸳鸯在旁边哭得站不住,紫鹃已经哭得昏了过去。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在哭,哭声响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在颤抖。只有贾母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在贾敏死的时候,在元春死的时候,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人独坐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握着黛玉的手,一直握到那只手彻底凉透。

    后来,凤姐儿来请她回去歇息。她摇了摇头,说:“我再陪她一会儿。”

    凤姐儿不敢再劝,退了出去。

    贾母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黛玉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却出奇地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贾母忽然想起黛玉刚到贾府那天,跪在她面前磕头的样子。那时候的黛玉多小啊,怯生生的,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她以为自己能护住这朵花,让她好好开,好好谢。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护住。

    她松开黛玉的手,把那双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站起来,腿已经僵了,走了一步,差点摔倒。鸳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扶住了她。

    “老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贾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吧。”

    她走出潇湘馆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竹林上,把竹影拉得老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贾母站在月光下,仰头看了看天。天很高,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镜子,照着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给她算过一卦,说她这辈子福寿双全,儿孙满堂。算卦的人没说错,她确实福寿双全,也确实儿孙满堂。可福寿双全的人,为什么心里这么苦呢?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纠结黛玉的婚事了。

    再也不用纠结了。

    可为什么,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慢慢地走回荣庆堂,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在战场上走最后一圈。

    身后,潇湘馆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那些灯,再也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