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的荣国府,处处张灯结彩。宁国府那边送来了年礼,尤氏亲自带着人过来,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从上房到议事厅,从议事厅到厨房,又从厨房折回上房,一路上丫鬟婆子们见了她,无不侧身让道,低着头喊一声“二奶奶”。
凤姐儿今日穿了一件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可她脸上没什么笑意,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一双丹凤三角眼扫过廊下站着的两排丫鬟,像是在清点自己的领地。
她刚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姑妈今天没给她好脸——也不是没给好脸,就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不凉,但你端在手里,心里就是不踏实。王夫人说了一句“年底了,各处的事你都上心些”,语气平平常常,可凤姐儿听出了弦外之音。上心些。什么意思?是嫌她哪里没上心?还是有人在姑妈跟前递了什么话?
凤姐儿心里装着这些事,面上却不露分毫。她一路走过穿堂,转过影壁,迎面碰上了平儿。
平儿手里捧着一个填漆茶盘,上面放着一盏炖得浓浓的冰糖燕窝粥,见了凤姐儿,忙站住了,笑道:“奶奶回来了?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了两趟,问奶奶什么时候得闲,说林姑娘这两日咳嗽又重了,老太太心里不踏实,想叫奶奶过去说说话。”
凤姐儿一听“林姑娘”三个字,脚步顿了一顿,脸上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些,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她接过平儿手里的茶盘,放在旁边的花梨木条案上,说:“林丫头又咳了?这大冬天的,她那身子骨——”
她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吩咐平儿:“你去库里把那包上好的川贝找出来,再拿些燕窝,一会儿我亲自送过去。老太太那边我这就去。”
平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凤姐儿又叫住她:“宝姑娘那边——这两日可有人去瞧过?”
平儿想了想,说:“宝姑娘那边倒是安安静静的。昨儿莺儿来领了两块月白云锦,说是姑娘要做个手炉套子。别的没什么。”
凤姐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上房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弯。
宝姑娘。林丫头。
这两个人,在她心里,从来不是摆在同一个位置上的。
二
说起来,论亲戚,宝钗跟她更近。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王夫人是她亲姑妈,四舍五入,宝钗算得上是她姑表妹。林黛玉呢?黛玉是贾敏的女儿,贾敏是贾母的女儿,贾母是她丈夫贾琏的祖母,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攀上关系。
论家世,薛家是皇商,家里开着当铺、放着高利贷,虽说薛蟠不成器,底子还是在的。林家呢?林如海早就没了,林家那边没什么人了,黛玉是正儿八经的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靠着贾府。
论常理,凤姐儿这么一个精明到骨头里的人,应该跟宝钗亲近、跟黛玉疏远才对。可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谁不知道二奶奶疼林姑娘?谁不知道二奶奶跟宝姑娘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捅不破的东西?
这件事,平儿最清楚。
那天晚上,凤姐儿从贾母房里回来,换了家常衣裳,歪在炕上,让平儿给她捶腿。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凤姐儿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在想事情。
平儿轻手轻脚地捶着,忽然听见凤姐儿闷声说了一句:“平儿,你说,我跟宝姑娘,怎么就亲近不起来呢?”
平儿的手停了一停,又接着捶。她知道凤姐儿这话不是真的在问她,是在问她自己。
凤姐儿又说:“她来咱们家好几年了,我算算……也有四五年了。我跟她说过的话,加在一起,恐怕还没有跟林丫头一个月说的话多。”
平儿小心地说:“宝姑娘是个稳当人,不大爱说话。”
“稳当?”凤姐儿睁开眼睛,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她那不叫稳当,叫‘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平儿抿了抿嘴,没接话。她听出来了,凤姐儿这话不是夸人。
凤姐儿又闭上眼睛,像是自言自语:“林丫头就不一样了。那丫头嘴皮子利索,我说一句,她能顶我三句,可你跟她说话不累。你损她一句,她骂你一句,谁也不往心里去。宝姑娘呢?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客客气气的,笑盈盈的,可你就是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平儿轻声说:“奶奶跟林姑娘投脾气。”
凤姐儿“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起来,把平儿吓了一跳。
“你知道我跟林丫头好,还有个缘故。”凤姐儿看着平儿,眼神认真起来,“你想想,这府里,将来是谁的?”
平儿愣了一下,说:“自然是宝二爷的。”
“宝二爷娶了媳妇呢?”
平儿不说话了。
凤姐儿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角的影子听见:“老太太心里头,是林丫头。太太心里头,是宝姑娘。这事你知道,我知道,连那些有头脸的婆子们都知道。可谁也不敢拿到台面上说。”
平儿垂着眼,不吭声。
“你想想,”凤姐儿的声音更低了,“林丫头要是当了宝二奶奶,她那身子骨,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儿,能管家吗?管不了。还得我替她撑着。我还能在这屋里待下去。”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一翘,不是笑,是一种冷冰冰的算计:“宝姑娘要是当了宝二奶奶呢?”
她没有说下去。平儿也不用她说下去。
宝钗要是进了门,以她的精明能干,以她的手段心机,荣国府的管家权,还有凤姐儿什么事?到时候凤姐儿就得“回那边屋里去”,天天看邢夫人的脸色,在那边院里当个有名无实的媳妇。那日子,想想都让人喘不上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子,转瞬就灭了。
凤姐儿重新躺下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好像刚才那段话从来没说过:“行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明儿你去给林丫头送燕窝的时候,顺便看看她的药吃着怎么样,要是不好,再找个大夫来瞧瞧。”
平儿应了。
凤姐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嘟囔了一句:“那丫头,也是可怜见的。”
三
说起来,凤姐儿跟黛玉的关系,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近的。
黛玉刚进府的时候,凤姐儿对她好,那是有目的的。贾母的心头肉,谁敢不捧着?凤姐儿在荣国府立足,靠的就是贾母的宠信。她那一句“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既是真心话,也是场面话——说给贾母听的,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可日子长了,凤姐儿发现,黛玉这丫头,跟她想的不一样。
黛玉看着娇娇弱弱的,说话却不饶人。有一回凤姐儿拿她打趣,说:“你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这话换了别人,早就臊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说话了。黛玉呢?黛玉红了脸,但没低头,啐了一口,说:“你嘴里放尊重些。”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是弯的,嘴角是翘的,带着三分羞、三分恼、四分“我知道你在逗我我也在逗你”的默契。
凤姐儿当时就笑了。她喜欢这种过招的感觉。她在荣国府里跟人斗了一辈子的心眼,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出口,累都累死了。可跟黛玉说话不用。黛玉聪明,接得住她的话,怼得回来,还不会当真。这种轻松,在荣国府里太难得了。
还有一回,凤姐儿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怒气,一看就是跟谁拌了嘴。丫鬟们都不敢吭声,只有黛玉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这是吃了炮仗了?谁点的火,你找谁去,别拿我们撒气。”
凤姐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了半天,说:“林丫头,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黛玉说:“我怎么不敢?我又不指着你吃饭。”
凤姐儿又笑了,笑着笑着,心里的那口气就散了。
后来她想,她喜欢跟黛玉在一起,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黛玉不怕她。荣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怕她?那些婆子们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丫鬟们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连她丈夫贾琏,在她面前也是三分敬畏七分敷衍。只有黛玉,不怕她。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是看透了她色厉内荏的本质之后,依然不怕。
这让凤姐儿觉得,在黛玉面前,她可以不用端着“二奶奶”的架子。她可以只是王熙凤——那个嘴皮子利索、心里头热乎、偶尔也想撒撒娇的王熙凤。
四
宝钗就不一样了。
凤姐儿第一次见宝钗,是在薛家刚进府的时候。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觉奢华,惟觉雅淡。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跟贾母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大不小,一切都恰到好处。
凤姐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个姑娘,太对了。对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倒像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手。
后来她渐渐看明白了。宝钗的“对”,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她父亲死得早,哥哥不成器,母亲懦弱,薛家那一摊子事,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姑娘家在撑着。不练出一身“对”的本事,怎么活?
凤姐儿理解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凤姐儿觉得她们是一类人——都是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家族的重担,都是靠着自己的精明强干在这个男权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但理解归理解,亲近不起来就是亲近不起来。
有一件事,凤姐儿记了很久。
那是第三十五回的事。宝玉挨了打,躺在怡红院里养伤。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儿、宝钗、黛玉一群人去看他。凤姐儿张罗着给宝玉做荷叶汤,跟贾母逗闷子,说了一车的话,把贾母逗得前仰后合。
正热闹着呢,宝钗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
这句话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凤姐儿也笑了。
可她心里,没有笑。
她后来回到自己房里,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妆的时候,还在想这句话。她把宝钗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这话听着是夸贾母,可弦外之音是什么?是“凤丫头,你别太得意了,你再能,上面还有老太太呢。你那些小聪明,在老太太跟前,算不得什么。”
凤姐儿当时没接话。她不能接。贾母在场,王夫人在场,一屋子的长辈晚辈,她要是接了这话,不管怎么接,都是错。说她确实不如老太太,那是自贬;说她跟老太太一样巧,那是大不敬。宝钗把这话扔出来,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进退两难。
凤姐儿坐在铜镜前,把头上的簪子一根一根地拔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累。
她想起宝钗说这话时候的表情——笑盈盈的,温温柔柔的,好像只是在说一句闲话。可凤姐儿在人情世故里泡了半辈子,她知道,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闲话,越要命。
从那以后,凤姐儿对宝钗就更客气了。客气到了一种疏远的程度——不跟她开玩笑,不跟她交心,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宝钗来找她,她笑脸相迎,端茶倒水,问长问短,什么都周到,什么都体面。可宝钗一走,她脸上的笑就掉下来了,像揭下来一张面具。
平儿有时候问她:“奶奶怎么对宝姑娘总是客客气气的?”
凤姐儿说:“人家是客,当然要客气。”
平儿说:“林姑娘也是客啊。”
凤姐儿看了平儿一眼,没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林丫头不是客。林丫头是自己人。
五
凤姐儿跟宝钗之间,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叫“互相不认可”。
凤姐儿不认可宝钗的活法。她觉得一个人活成宝钗那样,太累了。什么都要想周全,什么都要顾体面,什么都要“不关己事不张口”——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凤姐儿虽然也精明,也算计,但她算计完了,该骂人骂人,该撒泼撒泼,该喝酒喝酒,该说笑说笑。她的精明是工具,不是枷锁。宝钗的精明是盔甲,穿上了就脱不下来。
宝钗也不认可凤姐儿的活法。有一回,宝玉跟黛玉在一处说话,提起凤姐儿,宝钗在旁边说了一句:“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
这话后来传到了凤姐儿耳朵里。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把“市俗取笑”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凤姐儿听了,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
她说:“宝姑娘说得对。我是不认得字,我是市俗,我就是个俗人。”
她用了“我”,不是“我凤丫头”,不是“我凤辣子”,是“我”。那个“我”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我就是这样,你看不上,我也这样。
可那天晚上,凤姐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帐子顶上的绣花,心里头翻江倒海。
“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
她想起自己从小没念过书,识的几个字还是跟着账本子学的。她想起贾琏有时候跟那些清客们谈诗论画,她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插不上嘴。她想起王夫人跟她说“你上心些”的时候,她连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拿不准,只能靠猜。
她忽然觉得,宝钗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那句话里有看不起。那种看不起,不是明刀明枪的,是软绵绵的、笑眯眯的、像棉花里藏着一根针,你摸上去的时候觉得软,按下去的时候才知道疼。
凤姐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心里恨恨地想:你读书,你识字,你样样都通,可你的哥哥在外面惹了多少事?你的母亲在家里操了多少心?你的薛家,还不是靠你一个姑娘家撑着?你那么通,怎么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
可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见了宝钗,照样是笑脸相迎,照样是“宝姑娘长、宝姑娘短”,照样是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客气得像隔着一座山。
六
时间过得快,转眼又到了秋天。
这些日子,凤姐儿的身子也不大好。她素日里操劳过度,加上小月之后没养好,落下了“血崩”的病根,动不动就头晕眼花,有时候正说着话,忽然就眼前一黑,得扶着桌子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可她不肯歇着。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天的吃喝拉撒、迎来送往、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哪一样不得她操心?她要是躺下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那天下午,凤姐儿在议事厅里对了一下午的账,眼睛都看花了。她把账本子一推,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腿发软,心里头发慌,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缓了缓,吩咐平儿:“我回去躺一会儿,有事来叫我。”
她回到自己房里,换了衣裳,歪在炕上,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是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
凤姐儿扬声问:“谁来了?”
平儿掀帘子进来,说:“林姑娘打发紫鹃来送东西,说是南边带来的几块帕子,给奶奶的。紫鹃说林姑娘这几日好些了,咳嗽也少了,让奶奶别惦记。”
凤姐儿听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说:“那丫头,自己病着还惦记我。紫鹃呢?叫她进来说话。”
紫鹃进来,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凤姐儿问她林姑娘的饮食起居,问得仔仔细细的,连一天吃几顿饭、喝几回药、夜里睡几个时辰都问了。紫鹃一一答了,凤姐儿才放了心。
紫鹃走后,凤姐儿又躺下来。她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她生病躺在床上,宝钗也来看过她。宝钗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补品,说了几句“二奶奶好生养着”之类的话,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整个过程,客气、周到、无可挑剔。
可凤姐儿记得,宝钗走的时候,她看着宝钗的背影,心里头空落落的。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宝钗来看她,不是因为担心她,是因为“应该来看她”。是礼节,是人情,是面子,什么都可能是,唯独不是“我想来看看你”。
黛玉就不一样了。黛玉来看她,会坐在她床边,跟她东拉西扯地说闲话,说宝玉又做了什么荒唐事,说探春又写了什么好诗,说刘姥姥又来打秋风了,逗得她笑到肚子疼。黛玉走的时候,她总觉得屋里暗了一分。
凤姐儿躺在炕上,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她王熙凤,一辈子精明算计,一辈子把“利益”两个字挂在嘴边,到头来,她最亲近的人,偏偏不是对她最有用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她还没嫁到贾府的时候,在家做女儿,也是个爱说爱笑、没心没肺的姑娘。那时候她没有什么“管家权”,没有什么“利益考量”,喜欢谁就跟谁玩,不喜欢谁就绕着走。那时候的她,大概会更喜欢黛玉吧。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嫁进贾府之后?是开始管家之后?还是在这大宅门里待久了,被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泡透了之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荣国府这口深井里,她往下掉了太久,久到快忘了上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而黛玉,是那口井里偶尔透下来的一线光。不多,但够她喘一口气。
凤姐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桂花香。她闻着这个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账本,没有婆子,没有王夫人的冷淡,没有宝钗的笑里藏针。只有林丫头坐在她对面,歪着头,拿一双含水的眼睛看着她,说:“凤丫头,你又编排我呢?”
凤姐儿在梦里笑了。笑得很轻,很真,像回到了什么都不用算计的小时候。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飘过她的梦,飘过荣国府的重重院落,飘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最后散在秋天的风里,什么都不剩。
只剩一个“林丫头”,软软地、亲亲地、远远近近地,落在她梦里。
像一盏灯。不大,不亮,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