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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张如圭
    那是大比之年,京师贡院外的胡同里住满了各地赶来赴考的举子。张如圭住在最便宜的那家客栈,房间逼仄得连转身都困难,屋顶的瓦片缺了两块,逢雨便漏。他却不觉得苦,每日清晨便起,在灯下再将那几篇熟得能倒背的时文默诵一遍,心中燃着一团火。

    他出身湖州乡下,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圭,你要中。”母亲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八亩水田,才凑足了他上京的盘缠。临行那日,母亲站在村口的皂角树下,枯瘦的身子像一截将倒的篱笆桩,却硬撑着没有哭。张如圭走出去很远了,回头望,母亲还站在那里。

    他不能让母亲失望。他不能。

    放榜那日,张如圭天不亮就挤到了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得他肋骨生疼。他踮起脚,伸长脖子,在那一长串墨写的名字里拼命地找。第一遍,没有。第二遍,从头再看,还是没有。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深井,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同来的几个朋友有的中了,在人群里高声谈笑,彼此拱手道贺。有人拍他的肩膀,说些“下次再来”的安慰话。张如圭木然地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脸回湖州。

    后来辗转托了同乡,在顺天府学里寻了个教书的差事,教几个蒙童念《三字经》《百家姓》。每月束修二两银子,够他活下去,却不够他买那些动辄几十两银子的时文选集和名人墨卷。他一边教书一边苦读,三年后再考,中了举人;又三年,终于中了进士。

    那一科的进士里,张如圭年纪不算最轻,但也不老。三甲同进士出身,名次靠后,运气好的人能选个知县,运气不好的就等着候补。他没有门路,没有靠山,在吏部等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才等来一个实缺——湖州府同知。

    湖州。他的家乡。

    他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认不出他了。老人的眼睛瞎了,耳朵也背了,干枯的手摸着他的脸,摸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如圭?”

    他跪在母亲膝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想,他终于可以对得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了。他想,好日子终于来了。

    二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正五品,分管清军、巡捕、粮务、水利诸事,说起来样样都能管,实际上样样都做不了主。张如圭到任之后,才发现这官场和他想象的全然不同。

    他以为做官就是替百姓申冤、替朝廷分忧,把书里读的那些“民为贵,社稷次之”的道理一条一条落到实处。可是上任第三天,知府大人就把他叫到花厅,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封信。信是省里一位道台写的,大意是:某某盐商有个案子在湖州府,请多关照。

    张如圭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没看懂。什么案子?盐商怎么了?他问知府,知府只是笑,说:“张同知初来乍到,慢慢就懂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盐商名下的一处盐引出了纠纷,有人告他强买强卖。按律,盐商是要吃官司的。可是知府的意思很明白——不要办。不办,盐商承情;办了,道台不喜。办与不办之间,隔着一个人的前程。

    张如圭犹豫了很久。他翻遍了《大清律例》,又翻遍了案卷,觉得那个告状的乡民确实有理。他去找知府,说:“大人,这个案子,恐怕还是要按律……”

    知府正端着盖碗茶,听他说完,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子,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张同知,你是哪一科出来的?”

    张如圭一怔,报了年号和名次。

    知府点点头:“三甲。不容易。家里供你读书,花了不少钱吧?”

    张如圭不知该如何回答。

    知府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呀,还没明白。这官场上,最要紧的不是你对还是我对,也不是律法怎么说,而是——谁跟谁是一边的。道台跟臬台是同年,臬台跟抚台是姻亲,抚台跟京里的某某大人是门生。你办了这个盐商,就是打了道台的脸;打了道台的脸,就是得罪了臬台;得罪了臬台,抚台能高兴吗?抚台不高兴,你这五品同知,还想往上走吗?”

    张如圭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他不服气,还想再说几句什么,知府已经转了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个案子,压一压吧。告状的那个,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回去。他一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如圭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

    那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告状的乡民收了十两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盐商托人送来一幅董其昌的字,知府收了,张如圭没有。他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守住这一点点——不收东西,不沾便宜。可是他心里明白,案子的事,他已经脏了手。

    此后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乡绅占人田产,他来告状,知府说“乡绅是某某人的亲戚,压一压”;豪强打死佃户,他来告状,知府说“佃户是自己跌死的,仵作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签个字就行”;甚至连邻县一个举人犯了人命案,也能递过话来,说“大家都是读书人,何苦相逼”。

    张如圭一件一件地忍了,一件一件地签了字,一件一件地告诉自己:这是官场的规矩,大家都这样,我一个五品同知,能怎样呢?

    可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想起母亲站在皂角树下,想起自己少年时读的那些书——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欧阳修的“与民同乐”,包拯的“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那些字句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隐隐地疼。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官。

    可是不做官,又能做什么呢?他已经四十岁了。除了四书五经和那些陈陈相因的时文章法,他什么都不会。他不会经商,不会种田,不会任何一门手艺。他的全部价值,就是那一方五品同知的印信。没有它,他就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缠住了他,越缠越紧。

    三

    张如圭的官运,在他到任的第三年走到了头。

    那一年湖州发大水,苕溪决堤,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子。张如圭分管水利,堤防的修缮本来是他经手的事。可是前任同知留下的账目一塌糊涂,修堤的银子不知去了哪里,堤坝偷工减料,夯土不实,一场大水就冲垮了。

    上头派人来查。张如圭慌了。他知道堤防的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他虽然没有贪一文钱,可是他没有去查前任的账,没有去验堤坝的工,只是在公文上签了字。这就够了。

    他去找知府,知府说:“你自己顶下来,我替你周旋。”他信了。他在上报的公文里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失察,甘愿受罚。他以为知府会替他说话,会保他。

    可是参劾的折子上去之后,朝廷的处分下来得很快:革职,永不叙用。

    张如圭如遭雷击。他去找知府,知府不见他。他去找道台,道台的家人说“大人出门了”。他去找那个盐商,盐商说“你我素不相识”。

    他这才明白,他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该扔掉。

    他回到湖州,把同知的官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那方铜印交还了吏部的差官,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他不敢回村去见母亲。他托人捎了封信,说自己“因公调任他处”,暂时不能回来。他怕母亲问他调到哪里去了,怕母亲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泪来。他更怕村里人指着他的背影说:看,那就是张如圭,被革了职的。

    他在府城赁了一间小屋,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过活。白天不敢出门,怕遇见熟人;晚上睡不着,对着油灯发呆。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子,风一吹就会散。

    有时候他走过府衙门前,看见那些穿着补服的官员进进出出,皂隶喝道,轿子抬过,他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恨,不是怨,是……饿。像一个饿鬼站在盛宴的门外,闻得到饭菜的香气,却怎么也进不去。

    他想回去。他想穿上那身官服,哪怕只是做一个九品巡检、七品知县,什么都行。他想重新坐回那张公案后面,听人叫他“大人”,看那些乡民跪在堂下磕头。那声音、那场面,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有用的人,是个有身份的人。

    没有那顶乌纱帽,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日夜烧着他,烧得他坐卧不宁。

    四

    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张如圭正在屋里翻一本旧书——其实也看不进去,只是手里要拿点什么东西,才显得不那么无所事事。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板捶破。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如圭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张如圭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这个人——贾雨村。

    他和贾雨村是同科被参的难兄难弟。那一年湖州大水,贾雨村在相邻的府做知县,也因什么事被撸了官。两人在吏部候审时见过几面,谈不上交情,但同病相怜,彼此间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如圭兄,你还不晓得?”贾雨村把他拉进屋,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朝廷有了新旨意,准了起复旧员!就是说,咱们这些被革了职的,只要找对了门路,都能官复原职!”

    张如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起复。官复原职。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他这两年来的灰暗日子。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变了调:“当真?”

    “千真万确!”贾雨村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吏部的文书都下来了,各省已经在办了。如圭兄,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张如圭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从水底捞了上来,一口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一把抓住贾雨村的袖子:“雨村兄,你……你可有什么门路?”

    贾雨村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了起来:“这个……慢慢想办法。总有门路的。你我都是进士出身,底子在,怕什么?”

    张如圭知道贾雨村在敷衍他。可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走什么门路,他一定要回去。

    从那天起,张如圭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而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穿戴整齐——虽然只是一身半旧的青衫——往城里各处跑。他去找过去的同僚,人家避而不见;他去找曾经的乡绅,人家说“改日再谈”;他去找那些他曾经关照过的商人,人家说“手头紧,帮不上忙”。他不气馁,第二天再去,第三天再去,厚着脸皮,陪着笑脸,哪怕人家给他一个冷板凳坐,他也坐得端端正正,丝毫不觉得屈辱。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能复官,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甚至跑了一趟省城,去拜见那位曾经给他写过信的道台。道台已经升了按察使,门楣更高了,门房上的人连通报都不肯。他在门房里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等到黄昏,饿着肚子,口干舌燥,最后只换来一句话:“大人说,他记不得你了。”

    张如圭站在按察使衙门的高墙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余晖里闪着冷光。他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

    他心里那团火不但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一定要回去。

    五

    张如圭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里,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有人看见他站在府城东门外的官道上,伸着脖子往北望——那是京城的方向。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可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口枯井里突然涌出了水。

    他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在等一封信,也许是在等一个人,也许只是在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后来有人说,他在吏部的候补名单里排上了号,只是排得太靠后,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也有人说,他托到了一个远房亲戚的亲戚,那人认识荣国府的一个门客,答应替他递一句话。还有人说,他在京城的客栈里住了三个月,把最后一点积蓄花光了,不得不徒步走回湖州。

    这些都是传言,真假难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见过张如圭。

    《红楼梦》后来的故事里,贾雨村攀上了林如海,又通过林如海攀上了贾政,起复做了应天府尹,一路高升,最后做到了大司马。他审葫芦案时判了“葫芦提”,把恩人的女儿甄英莲判给了薛蟠;他在贾府落难时落井下石,亲手关上了那扇曾经为他打开的门。

    而张如圭呢?

    他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他是书页间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是贾雨村发迹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曹雪芹只用了一句话写他——“四下里寻情找门路”——然后就把他扔进了时间的缝隙里,再也没有提起。

    可是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听见他在那里。在那个灯火辉煌的世界外面,在那个勾心斗角的官场外面,在那个“赫赫扬扬,已将百载”的豪门外面,有一个瘦削的、佝偻的身影,在黑暗里无声地奔走。他敲过一扇又一扇门,门开了又关上,他始终站在门外。

    他的故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他只出现了一次,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进大海,连一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可是他的名字留了下来。

    张如圭。如圭。如鬼。

    一个活在别人的阴影里、靠着攀附和钻营才能呼吸的人,还算是一个人吗?一个把全部生命寄托在一顶乌纱帽上的人,失去了它,还剩下什么?一个为了复官可以跪下来、爬过去、把自己碾成尘土的人,就算真的回到了那个位子上,他还是原来的他吗?

    这些问题,张如圭从来没有想过。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回去。他要穿上那身官服,坐上那张公案,听人叫他“大人”。他要把那方铜印重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暖暖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至于那之后的事——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深秋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砭骨的凉意。张如圭站在官道上,缩了缩脖子,把长衫裹紧了些。他还在等。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像是有车马来了。他踮起脚,眯着眼,使劲地看。

    那车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扬起漫天的黄沙,呛得他直咳嗽。

    不是找他的人。

    他放下踮起的脚,慢慢地、慢慢地矮了下去,最后蹲在路边,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枯木。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