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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元春的苦心
    一、端午赐礼

    五月初一,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贾府上下正忙着预备端午节的诸般事宜,忽有宫里夏太监出来,一路到了荣国府,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颁赐节礼。

    阖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王夫人领着王熙凤等人换了衣裳,在正厅摆了香案,恭恭敬敬地接了旨意。夏太监笑眯眯地将礼单递上,又说了几句娘娘在宫里一切安好的话,便告辞回宫去了。

    待夏太监走后,王夫人才展开礼单细看。那礼单上写得分明:

    宝玉: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宝钗:与宝玉同。

    黛玉:宫扇两柄,香珠一串。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宫扇两柄,香珠一串。

    其余人等各有分例,不必细说。

    王熙凤最是机灵,一见这单子便笑了起来,拉着王夫人的袖子道:“太太瞧,这赏赐里头可大有文章呢!宝兄弟和宝姑娘的是一样的,林姑娘倒比他们少了一样。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王夫人看了半晌,没有说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将礼单收了起来。

    消息传开,整个贾府都议论纷纷。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都说贵妃娘娘这是看中了宝姑娘,要给宝二爷和宝姑娘赐婚呢。袭人在怡红院里高兴得什么似的,悄悄跟麝月说:“到底是娘娘有眼光,宝姑娘那样的人品家世,才是咱们二爷的良配。”

    麝月点头称是,又压低声音道:“只是林姑娘那边……”

    袭人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黛玉正在窗前翻着一本诗集。紫鹃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不大好,将分到的两柄宫扇和一串香珠放在桌上,低声道:“姑娘,这是宫里赐下来的。”

    黛玉瞥了一眼,淡淡地问:“宝玉的呢?”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宝二爷的……和宝姑娘的一样,比姑娘多了两样。”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久到紫鹃以为她要哭了,她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继续看起来。

    紫鹃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多说,只好默默退到外间去。

    不多时,宝玉兴冲冲地跑来了,手里捧着他那份节礼,一进门就嚷嚷:“林妹妹,你瞧我得了什么!这凤尾罗和芙蓉簟可都是好东西,妹妹要是喜欢,我全给了你。”

    黛玉头也不抬,淡淡道:“我可不敢要。那是娘娘特意赏你的,我算什么呢?”

    宝玉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生气,连忙凑上前去,赔笑道:“妹妹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几样东西罢了,哪里就值得生气了?”

    黛玉这才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却强撑着不肯落泪,冷笑道:“我生什么气?你得了好东西,自去找你的宝姐姐去,来我这里做什么?横竖你们的是一样的,我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宝玉急得直跺脚:“什么外人不外人,你在我心里什么时候是外人了?这劳什子东西算什么,娘娘不过是随手赏的,哪里就有别的意思了?”

    黛玉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宝玉在潇湘馆磨了半日,黛玉始终淡淡的,他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二、清虚观打醮

    五月初三,贾母带了阖府女眷去清虚观打醮。这是贾府每年的旧例,今年却格外热闹些,因为贵妃娘娘在宫里特意传了话,让贾母替她多添些香油钱。

    贾母坐在轿子里,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端午赐礼的事。她是最了解元春的。元春是她一手教养大的,从五六岁起就跟在她身边读书识字,学规矩,懂事理。那个孩子心思缜密,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赐礼的事,她不信元春没有深意。

    到了清虚观,张道士迎了出来,好一通热闹。贾母带着众人在正殿上了香,添了香油钱,又到后院歇息。张道士陪在一旁说话,说着说着便提起了宝玉的亲事。

    “老太太,”张道士笑呵呵地道,“前日我见了宝玉,越发出息了。我有个同行的小道士,今年十八岁,他的师父托我给他说门亲事。那家小姐今年十五岁,模样好,家世也好,配得上宝玉。老太太若有意,我替您去说合说合。”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上回有和尚说了,宝玉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得再等几年。你替我去回了吧。”

    张道士见贾母说得郑重,便不再提了。

    王夫人坐在一旁,闻言微微一愣。她看了贾母一眼,欲言又止。宝钗今年就及笄了,若是再等几年,宝钗哪里等得起?

    但贾母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是拿和尚的话做由头,王夫人也不好反驳,只得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回去的路上,王夫人的轿子走在贾母后面。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贾母的轿子,心里暗暗盘算。元春赐礼的事,她是乐见其成的。宝钗是她妹妹薛姨妈的女儿,知书达理,稳重端庄,比黛玉强了不知多少。若是宝玉能娶了宝钗,薛家和贾家亲上加亲,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可老太太偏偏搬出和尚的话来,分明是不愿意。

    王夫人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心里有些不快。

    三、宝钗的恼怒

    赐礼的事传开后,宝钗在蘅芜苑里也听到了不少闲话。莺儿兴冲冲地跑回来,跟她说外头都在传贵妃娘娘要给二爷和她赐婚的事,宝钗听了,只是淡淡地斥了一句“胡说”,便不再理会。

    可她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那天午后,宝玉闲来无事,晃到了薛姨妈这边来。薛姨妈不在,只有宝钗一个人在屋里做针线。宝玉进门便笑嘻嘻地道:“宝姐姐,我看看你得的节礼,是不是真跟我的一样?”

    宝钗放下针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几样东西罢了。”

    宝玉偏要看,宝钗便让莺儿取了出来。宝玉拿着那凤尾罗翻来覆去地看,又跟自己的比了比,笑道:“果然是一样的。宝姐姐,你说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宝钗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宝玉见她不理自己,又凑过去笑道:“宝姐姐,我怎么看你比杨贵妃还好看呢?杨贵妃体丰怯热,宝姐姐你也——”

    话还没说完,宝钗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腾地红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冷笑着打断了他:“我倒像杨贵妃?只可惜我没有杨国忠那样一个好哥哥!”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宝玉被噎得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宝钗说完便站起身来,收拾了针线,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将帘子一摔,再也不出来了。

    宝玉讪讪地站了一会儿,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宝钗坐在床边,眼眶泛红,手紧紧攥着帕子。她不是生宝玉的气,她是生自己的气。

    杨贵妃——那个靠着美貌博得君王宠爱,最终却落得马嵬坡下香消玉殒的女人。宝玉拿她比杨贵妃,不过是无心之言,可听在她耳朵里,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心里。

    她何尝不想进宫?她从小就在为进宫做准备。薛家是皇商,商人在这个时代是最低贱的出身,纵有万贯家财,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她只有进宫,只有得了圣宠,才能改变薛家的命运。

    可前些日子,薛蟠为了一个叫香菱的丫头,打死了人,闹出了人命官司。虽然最后靠着贾政和王家的关系摆平了,可这件事到底传到了宫里。一个杀人犯的妹妹,怎么可能再被选入宫闱?

    她的前途,被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彻底毁了。

    元春的赐礼,她何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凤尾罗和芙蓉簟——那些都是嫁娶之物,可娘娘没有将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赐给她和宝玉,而是分开赐下,分明是在告诉她:别再等了,嫁人吧。

    宝钗想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甘心,可她别无选择。

    四、元春的苦心

    深宫之中,元春坐在凤藻宫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省亲那日匆匆一面,她连跟母亲说几句体己话的功夫都没有,就被太监催着回了宫。她记得宝玉的样子,比小时候高了许多,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可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的日子。老太太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读书认字,教她规矩礼数。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败落,父亲仕途顺利,家里来往的都是世家大族。她记得老太太常说:“咱们家的姑娘,将来都是要嫁到好人家去的。”

    后来她被选入宫,从女官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倾轧算计,见过太多家族兴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家族的存续,靠的不是一时的富贵,而是长远的谋划。

    端午赐礼的事,她知道家里一定会议论纷纷。那些丫鬟婆子们会说她看中了宝钗,要给宝玉和宝钗赐婚。可她们哪里懂得她的苦心?

    她确实是在暗示婚事,但不是宝玉和宝钗。

    凤尾罗和芙蓉簟,那是嫁娶之物。可她将两样东西分开赐给两个人,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各自婚配,但不是跟彼此。

    宝钗眼看进宫无望,她不方便直接告诉宝钗你没戏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宝钗是聪明人,一定能明白。

    至于宝玉——省亲那日,她见到宝玉题的匾额对联,比从前大有进益,心里十分欣慰。弟弟长大了,该成家立业了。她想趁着贾家势头还好,赶紧给弟弟寻一门好亲事。

    可这门亲事,绝不能是薛家。

    不是她看不起薛家,而是薛家的问题太大了。薛蟠那个人,骄横跋扈,无法无天,早晚要惹出大祸来。这次是打死了一个小乡绅的儿子,下次呢?若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整个薛家都要跟着遭殃。宝钗再好,可她是薛蟠的妹妹,这个雷迟早要炸。

    宝玉若是娶了宝钗,就等于跟薛家绑在了一起。到时候薛蟠出了事,宝玉也脱不了干系。

    她不能让弟弟冒这个险。

    至于王家的扶持——外头有人说她是为了讨好王子腾才让宝玉娶宝钗的,这更是荒谬。她是王子腾的外甥女不假,可宝玉也是王子腾的外甥。血缘上,宝玉和宝钗跟王子腾一样亲近。可伦理上,宝玉是王子腾的外甥,这个关系是终身的。宝钗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跟王子腾的关系只限于这一代。

    她若是真想拉近贾王两家的关系,还不如让宝玉直接娶王子腾的女儿。

    可老太太说了,宝玉不宜早娶。

    元春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老太太的意思她明白,老太太是想再等等,想给黛玉一个机会。黛玉是她嫡亲的外孙女,她自然偏心。

    可黛玉那个身子骨,那个性子,真的适合宝玉吗?

    元春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她身在深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老太太和太太的了。

    五、各自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端午节的喧嚣渐渐平息。宝玉和黛玉闹了几日别扭,最终又和好如初。宝钗依旧每日做针线,读书写字,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不再提进宫的事了。

    薛姨妈倒是急得不行。她看中了宝玉,一心想促成金玉良缘,可王夫人那边始终不接茬,贾母那边又放出话来要晚几年再说,她急得团团转,却也无计可施。

    王夫人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宝钗确实好,可她不是唯一的选择。老太太说得对,宝玉还小,不急。再看看,再看看。

    只有元春,在深宫里偶尔传出一两句话来,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家常。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为弟弟的婚事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

    她站在凤藻宫的台阶上,望着东南方向——那是贾府的方向。她想起小时候,老太太牵着她和宝玉的手,在花园里散步。那时候阳光正好,花香满衣,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贵妃,是贾家最大的靠山,可她也是一个人,一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每一次赐礼中,小心翼翼地藏进自己的心意,盼着家里的人能懂。

    后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

    贾家终究是败落了。元春在宫里突然薨逝,死因不明。王子腾在赴任途中暴病身亡。贾府被抄,宝玉出家,黛玉泪尽而亡,宝钗守了活寡。

    那些关于赐礼的议论,那些关于婚嫁的盘算,在时代的洪流面前,都成了过眼云烟。

    只是偶尔,在端午节的夜晚,还会有人想起那年元春赐下的凤尾罗和芙蓉簟。那些精致的织物上,绣着的凤尾花和芙蓉花,曾经承载着一个姐姐对弟弟最深的牵挂,和一个贵妃对自己家族最后的保护。

    可惜,终究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