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09章 秋爽斋
    一

    大观园里的人都知道,探春屋里不打隔断。

    三间屋子通通透透地敞着,花梨大理石的大案摆在正中,案上磊着那几十方宝砚,笔海里的笔插得跟树林子似的。斗大的汝窑花囊里,供着一大捧水晶球儿的白菊。

    这屋子不像小姐的闺房。来过的人都说,像哪家士大夫的书房,还得是那种特别自信的士大夫。

    可来的人不多。

    园子里的姑娘们,没事往潇湘馆跑。黛玉那儿有喝不完的茶,有说不完的闲话,还能听她刻薄两句人,刻薄完了大家笑一阵,心里头舒坦。

    蘅芜苑也常有人去。宝钗那儿什么都有,什么都知道。你跟她诉个苦,她给你出主意;你跟她生个闷气,她三言两语给你开解了。湘云索性搬去跟她住,一住就是大半年。

    稻香村清静,李纨带着贾兰读书,不爱热闹。可姑娘们逢年过节,还是要去坐坐,喝杯茶,说两句体己话。

    秋爽斋呢?

    没事没人去。

    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园子那天,从潇湘馆出来,顺着路往紫菱洲走。走着走着,凤姐儿在旁边说:“老太太,前头就是三姑娘的秋爽斋了,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贾母摆摆手:“你三妹妹那里就好,回头再去。”

    这话说得周全。可细想想,真要是“就好”,干嘛要回头再去?

    二

    探春理家那段日子,园子里没人敢偷懒。

    她把大观园的花木池塘都包了出去,让老祝妈管竹子,老田妈管庄稼,叶妈管花草。一年下来,省了四百两银子。

    下人们背后嚼舌根,说刚倒下一个巡海夜叉,又来了三个镇山太岁。

    这话传到探春耳朵里,她只笑了笑。

    王熙凤病着,李纨软,宝钗是客,真正拿主意的就剩她一个。她不算,谁算?她不狠,谁狠?

    那天吴新登家的来回话,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问赏多少银子。探春问旧例,吴新登家的说忘了,让姑娘自己看着办。探春盯着她看了半晌,直看得她低了头,才说:“你去把旧账翻出来,该多少就是多少。”

    旧例是二十两。

    赵姨娘不干了。她冲进秋爽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不看别的,那是我兄弟,是你亲舅舅,你就多给二三十两怕什么。

    探春正在洗脸,听见“舅舅”两个字,脸上的水珠子都顾不上擦,转过身来,脸白得像纸。

    “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

    赵姨娘愣住了。

    探春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得人心里发寒。她说,我是个出嫁的姑娘,照着规矩,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能给。别说赵国基,就是太太的兄弟死了,也得按规矩来。

    赵姨娘走了以后,探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侍书端茶进来,看见她盯着窗外那几竿竹子,一动不动。侍书不敢说话,轻轻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她知道姑娘在哭。

    可姑娘没出声。

    三

    宝玉来秋爽斋的次数不多。

    有一回,他从外头带了些新鲜玩意儿回来,让焙茗给各房都送了一份。探春收到的是几块香饼,一个泥人儿,还有两本外头新出的诗集。

    过了几天,她做了双鞋,让侍书给宝玉送去。

    袭人接了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鞋做得真好,比外头买的还精致。宝玉穿上试了试,正合适,便问侍书,三妹妹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侍书说,姑娘早就记着呢。

    袭人笑道:“三姑娘倒是有心。”

    宝玉点点头,说:“三妹妹一向有心。”

    可他有心事的时候,还是往潇湘馆跑。

    那天他挨了打,躺在床上动不了。黛玉来看他,眼睛哭得桃儿似的,说了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宝玉心里又疼又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探春也来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看他的伤,问袭人药换了没有,大夫怎么说,夜里要不要人守着。问完了,点点头说:“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就走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说:“三妹妹倒是干脆。”

    黛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她哪里是干脆,她是不知该怎么心疼人。”

    宝玉想了想,没说话。

    四

    探春起诗社那天,园子里的姑娘们都来了。

    黛玉说,既然起社,就得有个社长。李纨笑道:“我就是个不管事的,让我当社长,你们别后悔。”

    大家都笑。

    探春也笑。

    可她心里头,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诗社是她起的头,帖子是她写的,主意是她出的。可李纨这么一说,社长就成了李纨的。

    黛玉看出来了,凑过来小声说:“怎么,不痛快?”

    探春摇摇头,笑道:“这话也罢了。”

    黛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诗社开起来以后,大家轮流做东道。第一社是探春,在秋爽斋摆了几碟子点心,沏了上好的茶。大家起题限韵,写海棠诗。

    黛玉夺了魁。

    宝钗第二。

    探春写的也不错,可没人提。

    散了的时候,湘云拉着宝钗说,姐姐去我那儿坐坐,我新得了几个好听的曲儿。黛玉一个人往外走,宝玉追上去,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探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侍书收拾着桌上的残茶,说:“姑娘,今儿的诗,写得真好。”

    探春“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那首诗。

    诗是好诗。

    可写完了,给谁看呢?

    五

    抄检大观园那天晚上,王善保家的带着人,一路搜到秋爽斋。

    探春早就得了消息。她让侍书把门打开,自己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等着她们来。

    王善保家的进门,赔着笑脸说:“姑娘,太太吩咐了,各处都瞧瞧,没别的意思。”

    探春放下书,说:“搜吧。”

    王善保家的一愣。

    探春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的丫头都是贼,我是第一个窝主。要搜,先搜我的。”

    她把箱子打开,把衣裳一件件往外扔。

    王善保家的慌了,连连摆手说:“姑娘这是做什么,我们不过是走个过场……”

    探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一声脆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探春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搜我的东西?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也不叫你们这些奴才欺负!”

    王善保家的捂着脸,灰溜溜地跑了。

    侍书把衣裳一件件捡起来,叠好,放回箱子里。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探春的脸。

    探春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说:“侍书,你知不知道,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

    侍书不懂。

    探春说:“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侍书还是不懂。可她看见姑娘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六

    探春出嫁那天,园子里的人都来送。

    黛玉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宝钗递给她一个包袱,说里头是她用惯的那些笔墨纸砚,路上还能用。李纨嘱咐她,到了那边,凡事多看多听,别急着出头。

    探春一一应着。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赵姨娘没来。

    她站在人群外头,远远地看着。身边站着贾环,那孩子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探春看过去的时候,赵姨娘别开了脸。

    探春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掀开帘子,对侍书说:“把诗稿给我。”

    侍书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袱,递进轿子里。

    那里头,是诗社这些人写的诗,从第一社到最后一社,她让人誊了一份,自己收着。黛玉的,宝钗的,湘云的,宝玉的,还有她自己的。

    她一张张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是自己的那首海棠诗。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她看了很久,把诗稿收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轿子越走越远。

    秋爽斋越来越小。

    那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那花梨大理石的大案,那几十方宝砚,那笔海里的笔树林,那斗大的汝窑花囊,那满满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都没有了。

    七

    后来有人问侍书,姑娘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侍书说好。姑爷待她不错,那边的太太也和气,姑娘管着家,事事都妥帖。

    那人又问,姑娘想家吗?

    侍书想了想,说,姑娘从来不提。

    那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侍书也没说,姑娘出嫁前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秋爽斋里,把那些法帖一张张收起来,把宝砚一块块擦干净,把笔海里的笔一支支数过。数到后来,她忽然停住了,说:

    “侍书,你说这屋子,是不是太大了?”

    侍书说:“姑娘喜欢敞亮。”

    探春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三间打通的大屋子,看着那没遮没拦的空旷,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

    照着潇湘馆的竹子,照着蘅芜苑的藤萝,照着稻香村的菜畦。

    也照着秋爽斋。

    照着那满满一屋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