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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争锋相对难统一
    雨一直还在下。

    十一月七日的清晨,江面上笼罩着浓重的水雾,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仿佛隔着厚厚一层纱。江春生七点不到就来到了工地,先去看了坡道北半幅的路面——草帘已经揭开,混凝土表面呈现出均匀的青灰色,手摸上去,坚硬、平整。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找赵建龙。

    昨晚,牟进忠、许志强,还有病假在家的李同胜知道消息后,都连夜赶到了渡口。晚上大家都就近住进了廉价旅店。

    江春生踩着湿漉漉的堤上水泥路,顺着右手边棚户区低矮的房子,往东走。

    此刻,棚户区那些低矮的房子,能看见一些人家的门口堆着包袱、锅碗、用塑料布盖着的家具——已经开始搬了。有人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车上绑着棉被和木板,雨水顺着车帮往下淌。

    前面,赵建龙和许志强正陪着老麻带着十多人在棚户区北侧用大锤和钢钎,冒雨在坚硬的地上打洞,埋围挡立柱。两米一根,钢管栽进挖好的洞里,填上石子和土锤实,再用斜撑固定。立柱已经栽了二十多根,从坡道口一直向东延伸,快要接近那条南北向的小水泥路了。

    “赵建龙,北边这排立柱栽完了先不要架横杠。”江春生说,“等里面房子拆平了再继续围死。”

    赵建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行。江工,听说今天要开会定方案?”

    “八点半,渡口管理所。”江春生看了看表,“还有许志强,你一会到坡道上去,坡道北半幅今天上午要放行,到时候你关注一下走车的情况。”

    “好的!”许志强应道。

    江春生又走到料场。于永斌已经到了,正坐在面包车里看江景。

    他的车边,堆放着昨天傍晚下在这里的六米、三米长两种规格的钢管。还有一大堆扣件。

    “老哥,八点半我要去开会,回头再来找你。我们出去一趟。”江春生说。

    于永斌笑笑:“放心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江春生点点头,看了看表,八点十分。他回到小工棚,提起挂在绑扎毛竹铁丝上的包,打上雨伞,往渡口管理所走去。

    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

    江春生没有停步,一直走到渡口管理所楼下。收伞,跺脚,上楼。

    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江春生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争执声,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情绪——

    “……你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点急躁。

    “怎么不切实际?我们搞技术的,难道不应该把眼光放长远些?”这是严高工的声音,四川口音很浓,不紧不慢,却透着执拗。

    江春生站在门外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里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江春生走进去,目光一扫——会议室不大,中间一条长条会议桌,铺着深蓝色桌布,两边摆着近二十把木椅子。背对门的一侧,坐着吴志宏、严高工、黄喆。面朝门的一侧,坐着孙所长和两个陌生男人。

    见江春生进来,孙所长抬手示意:“小江,来,坐黄工边上。”

    江春生点点头,走过去坐下,把提包放在桌边,抬头打量那两个陌生人。

    靠窗坐的那位年纪和严高工相仿,头发花白,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皮肤白皙,身材高瘦,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和而沉静,透着十足的学者派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旁边那位个头稍矮,四十岁上下,不胖不瘦,皮肤偏黑,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透着精明。他穿着灰色夹克,袖口挽着一圈,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孙所长伸手指了指戴眼镜的那位:“这位是市水利局的贺高工。”又指指另一位,“这位是长江修防处的李工。”

    贺高工冲江春生微微颔首,李工点了点头,目光在江春生身上停留了一下。

    孙所长又对那两位说:“这位是江春生,抢险工程的施工现场总负责人。”

    贺高工看着江春生,语气平和地问:“小江,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土木工程,工民建。”江春生答道。

    贺高工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旁边的李工则又看了江春生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江春生从提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准备记录。这时,孙所长开口了:“小江,你先说说现场的准备情况和今天的安排吧。贺高工和李工是今天早上刚从市里赶过来的,对现场的安排情况还不熟悉。”

    江春生抬起头,看了看在座的几位,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那我先说一下准备情况。”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沉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一字一句地落下去。

    “首先是人员准备。现有施工人员三十五人,今天上午十一点前,人员将增加到一百人。今天早上,我段机务队已经派出了两台卡车,现在正在去拉人的路上。明天,我们将再上五十人,这是专门从事毛石砌筑的队伍,和我们在路桥建设工程上,已经有了三年以上的连续合作,有丰富的浆砌挡土墙经验。”

    他说着,目光扫过对面两位——贺高工微微点头,李工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第二,机械准备。对于渡口抢险施工可能会用到的机械设备:我段现有30型装载机一台,八吨汽车吊一辆,根据施工需要可以随时进场。目前,现场已经配备了发电机组、电焊机、切割机等小型机具,满足前期施工需求。”

    孙所长这时插了一句:“我们所里的40装载机,你们也可以随时调用。肖国栋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江春生点点头,记了一笔,继续道:“第三,材料准备。目前抢险施工还未全面展开——抢险施工方案应该还在制定中——所以材料进场方面,我们准备的不多。主要有:钢管一千五百米,扣件五百余套,彩条塑料布四百米。这些都是前期安全防护会用到的材料。抢险施工一旦正式开始,所需材料我们会及时采购进场,不会影响正常施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孙所长:“接下来说一下今天的安排。”

    孙所长示意他继续。

    “首先,昨天下午,我们已经对坍塌挡土墙东侧第一个沉降缝设置段的二十余米存在安全隐患的挡土墙进行了卸载处理,拆除高度一米五。这项工作已经在昨天晚上十点前全部完成,拆除的石块已经全部堆在了挡土墙外侧基础的一条边,以此对这段墙可以起到一定的稳定作用。”

    “第二,经严高工昨天同意,今天上午,我们将把汽车坡道在上个月13号浇筑的北半幅路面清出来,交付使用。同时,对南半幅坡道进行封闭管制,作为抢险施工的工作面。这样既保证了渡口通行,又为抢险施工打开了作业面。”

    “第三,对坡道段挡土墙上面的整个棚户区域设立抢险区域施工围挡。北侧从汽车坡道口沿堤上水泥路边一直向东,围到卸载段挡土墙处。目前,施工人员正在按两米一道的间距埋设立柱,接下来就要架横杆了。围挡材料都已经到位。”

    江春生双手按在笔记本上,看着孙所长,语气平静地说了最后一段:

    “所以,我有两点诉求。”

    “第一,希望敦促相关部门尽快完成拆迁。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已经有住户在往外搬东西了,但进度还不够快。如果上面不拆平,围挡无法封闭,施工工作面就无法全面展开。”

    “第二,希望尽快确定抢险施工方案。方案不确定,我们就只能做这些外围的准备工作,没办法进行实质性的抢险施工。时间不等人,早一天确定方案,我们就能早一天全面铺开。”

    他顿了顿,最后说:“我的汇报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高工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李工也看了江春生一眼,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严高工轻轻“嗯”了一声,吴志宏则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孙所长正要说话,严高工先开口了。

    他看着对面的贺高工,依然操着那口纯正的四川口音,不紧不慢地说:“贺高工同志,关于抢险施工的修复方案,我还是昨天那句话——我们不要从各自的本位主义出发,要把格局打开一点嘛!用更高的眼光、用发展的眼光、用为松江人民作贡献的眼光,来制定这个修复方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207国道是连接华北、华中与华南地区的重要交通干线,途经我国八个大省,带动着沿线的资源开发、产业升级和商业贸易,尤其是对中西部地区的经济发展,起着重要的支撑作用……”

    严高工说着,情绪渐渐激昂起来,右手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汽车渡口,已经成为这条国家重要干线上的肠梗阻!年年枯水要维修,年年车排队排到几公里外。我们这些搞技术的,明明这次有机会去作为,却不去作为,如果让它继续梗阻下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贺高工,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都会成为历史罪人。”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贺高工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像严高工那样激昂,而是平和、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严高工,你也不要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们做技术工作的,要做的是从技术角度分析利弊,认证可行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严高工脸上:“万里长江,险在荆江。这句话,在座的搞工程的人都应该懂。我们现在要动的,是荆江大堤——这是国家重点防洪工程,是保护江汉平原、保护省会的第一道防线。动它,可不是动一段普通的挡土墙,动的是堤防。”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你刚才说格局,说发展眼光,说历史罪人——这些都对。但是,我们做技术的人,首先要把技术上的利与弊、可行与不可行,给领导层讲清楚。最后的决策,在领导层。”

    贺高工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严高工。

    李工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贺高工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我同意贺高工的说法。方案可以往大了想,但论证必须往实了做。荆江大堤动一寸,都要拿出十寸的依据来。”

    孙所长看看两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和稀泥:“两位高工,我看这样——时间不等人嘛。方案也可以一边施工一边修订嘛。昨天你们陈局长不是已经做了安排,让长江修防处派专人来配合现场的抢险施工吗?今天李工不是来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今天先碰个头,把情况摸清楚,把各自的想法都说出来。再一起拿出个一个双方认可的初步方案来。”

    他说着,看向贺高工和李工:“两位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先看看现场,摸摸情况,怎么样?”

    贺高工点了点头:“可以。先看现场。”

    李工也点头同意。

    孙所长站起身:“那就这样。咱们现在去现场走一圈,边走边看。小江,你跟着,有什么情况随时介绍。”

    江春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下楼,各自撑开雨伞,走进蒙蒙细雨中。

    江春生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严高工和贺高工并肩走着,两人撑着伞,肩膀挨得很近,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李工跟在后面,不时抬头看看那些棚户区低矮的房子。孙所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仿佛急着要把人带到现场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江面上,落在堤坝上,落在那些即将消失的棚户上,落在垮塌的那截挡土墙和那段已经拆掉一截的挡土墙上。

    江春生撑着伞,脚步不紧不慢。

    他看见坡道北半幅已经开始放行了——一辆解放卡车缓缓开过去,车轮碾过新浇筑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还看见被拆了一截的挡土墙上面,老麻带着人还在埋立柱,立柱已经栽到了卸载挡土墙的位置,有人正在架横杆,紧扣件。

    他收回目光,跟在人群后面,往坍塌挡土墙的跟前走去。

    前面,贺高工和严高工的争论还在继续,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淹没在沙沙的雨声里。

    江春生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那个裁缝店的中年弓身男人说的话——“就是渡口的铲车天天在下面戳,好好的墙硬是被那大家伙戳垮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有些事,现在不是想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这个抢险工程干好。

    前面的队伍已经停下来了。贺高工站在坍塌挡土墙的断口处,仰着头往上看,严高工在旁边指点着,说着什么。李工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卡在坡道边的浆砌毛石,又站起来,往东边那段拆掉一半的墙体走去。

    江春生快步跟上去。

    雨还在下。

    江面上,雾气更浓了,对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江水,微黄微黄的,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