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5章 这小子能干大事
    江春生站在坡道上,又回头看了看坡道下方。

    装载机还在欢快地铲着泥沙,挡土墙的基础裸露得越来越多。

    江春生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但吴志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以前都是这么干的……七八年了……”。

    但愿如此。

    江春生和牟进忠的午饭是在工棚里吃的。

    中午饭点时,他让吕永华的民工们都回去吃饭,他也让手下的几个管理人员都去渡口管理所的食堂吃饭,他和牟进忠留下看守场地,回来时给他们两人把午饭带来就行。

    一点整。所有人员各就各位。

    随着江春生一声“开盘!”

    站在搅拌机操作台前的牟进忠,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搅拌筒开始缓缓转动。他拉下离合器,进料斗顺着轨道降下来,稳稳停在进料的坑槽里。

    李同胜守在进料斗旁边,监督着倒进搅拌机进料口的原材料:水泥两包+砂三斗车+卵石五斗车——这都是事先按照配合比,用斗车计量出来的方便操作、确保效率的进料标准。

    后场的一组民工分成三个小组,水泥小组两个人,一人拆包,一人倒料;砂子小组和卵石小组各三个人,每小组一部计量斗车。

    进料斗里很快就按照要求的配合比,装满水泥和砂石混合料。

    牟进忠按下料斗提升按钮,进料斗顺着轨道升到最高点,舱门打开,材料滑进进拌筒。紧接着,水管打开,计量好的清水注入筒内。搅拌筒转动着,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

    九十秒后,牟进忠拉动出料手柄,搅拌筒反转,灰褐色的混凝土顺着出料槽倾泻下来,落进停在下面的拖拉机车厢里。

    第一车混凝土,出料时间一点零八分。

    坡道中间预留胀缝的关模处,许志强已经带着前场民工准备好了。振捣棒接好了电源,刮杠、抹子、压纹器一字排开,几个民工手里拿着铁锨,随时准备从这里开始,从下往上摊铺、振捣混凝土。

    拖拉机在指定位置停下,司机操作液压杆,车厢缓缓顶起倾斜,混凝土哗啦啦倾倒在钢筋网片上。

    “摊铺!”许志强大喊一声。

    几个民工冲上去,铁锨翻飞,把混凝土摊开。紧接着,插入式振捣器启动,嗡嗡嗡的震动声刺破空气,软轴带着振捣棒在混凝土里跳跃,水泥浆泛起,气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江春生站在坡道上方,目光从搅拌机一直延伸到坡道中间的浇筑现场。

    另一台拖拉机也回来了,在后场装满混凝土,突突突地开上来。

    两台拖拉机,你来我往,像两只忙碌的蜜蜂。

    江春生最担心的,是拖拉机与过渡车辆相互干扰。坡道本就不宽,一边要过车,一边要卸混凝土,稍有不慎就可能堵死。

    他看见有渡船要靠岸了,赶紧走到坡道中段卸混凝土的位置,参与协调车辆的安全通行。

    看见车辆开始从渡船上开下来,他就让拖拉机在坡道上方停一停,等下船,接着又是上船的车辆走完,他再让拖拉机过去再继续卸料;他尽量控制着拖拉机转运混凝土,都是在渡口每艘渡船上下车辆的二十几分钟的空档里进行。这样操作,虽然对浇筑混凝土的连续性和效率有一定影响,但是,在这种条件下,让自己站在更高一点的位置,首先保证渡口积压车辆顺利过渡是大前提。

    坡道上方,渡口管理所的二层小楼里,孙所长站在东边的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一直远远注视着坡道上的动静。看见开始浇筑混凝土了,他转身下楼走出渡口管理所,径直走到东面的那一片棚户边的挡土墙起点处,他站在不到一米高的挡土墙上,一边抽着香烟,一边静静的看着江春生站在车流中穿梭指挥,始终以保证过江车辆的顺利通行为前提,不时让运送混凝土的拖拉机停下来,同时又在两艘渡船之间的空挡里,快马加鞭的将一车车混凝土顺利倒进坡道基槽里

    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小子,顾全大局,有格局!将来是个干大事的。

    孙所长深吸了一口烟,安心的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下午四点半,混凝土的浇筑依然在顺利进行。

    渡口管理所肖国栋开着装载机也来凑热闹了。他又把装载机开到挡土墙的转角处去挖基础边上的泥沙去了。

    江春生站在坡道中间浇筑混凝土的起点处,正观察着老麻带着三个技术型民工拿着木搓板与铁板,在认真对整平的混凝土进行第二次收面,忽然他听见身后一阵刺耳的异响,他知道,这是铁件与石头的摩擦声。

    江春生转身眯起眼睛看过去,肖国栋正把铲斗从挡土墙基础边收回来,铲斗几个尖头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石粉。

    应该是刚才肖国栋操作的装载机不小心铲到浆砌块石了。

    江春生想也没想,就快步往坡道内侧的下面走去。

    到跟前一看,转角处的挡土墙基础下面,被装载机挖出了一个将近一米深的坑。坑的底部和侧面,全是松散的泥沙,但坑的边缘,有几块浆砌的块石已经松动,甚至已经有两块脱落下来出。

    肖国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笑:“江老弟,你怎么下来了?么样?没有什么问题吧?!”

    江春生指着挡土墙基础,声音都有些发颤:“肖师傅,不能再挖了。你看看,浆砌块石都挖松了。”

    肖国栋不以为然的笑笑,“放心吧!冇得问题,这么大的挡土墙,基础厚实的很,挖这点小洞,冇事。哦对了!江老弟,你可是专业人士,你估计看看,这个挡土墙的基础有多厚?”

    江春生抬头看看挡土墙的高度,“这墙差不多有六米高,按照重力式毛石挡土墙设计规范的要求,这长江边上的挡土墙应该按软基考虑,基础宽度去最大值,应该在四米二左右。”

    “个板马,这宽啊?!冇事冇事。再挖挖都冇事。” 肖国栋重新启动装载机,铲起一些泥沙,把坑洞填了一下,又扭动着铲斗,从墙边铲了半斗泥沙往江边去了。

    江春生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几块松动的浆砌毛石看了一会。

    但愿没事。

    他转身,朝坡道上方走去。

    傍晚六点,天色渐渐暗下来。牟进忠在小工棚角上竖起的毛竹上安置的碘钨灯发出耀眼的光芒,把整个拌和场照得亮如白昼。坡道下方,许志强也让人拉来了几盏碘钨灯,挂在木架子上,把整个作业面照的通亮。

    吕永华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江工,下面那三十米钢筋绑完了,你检查一下?”

    江春生跟着他走到坡道下方,借着碘钨灯光仔细查看了一遍。钢筋间距均匀,扎丝牢固,保护层垫块也垫得规整。他端起相机,拍了一些图片后,拍拍吕永华的肩膀,“行,收工吧。让大家吃饭,休息半个小时,七点钟正式开盘。今晚还有硬仗要打。”

    吕永华点点头,招呼民工们收工吃饭。

    晚饭是食堂送来的,馒头、稀饭、炒白菜,外加一盆红烧肉——江春生特意交代的,今天夜里干活累,得让大家吃点好的。

    两个拖拉机司机也坐在工棚里一起吃。江春生端着碗凑过去,跟他们聊了几句。两个师傅都姓张,一个叫张大全,一个叫张全义,是亲兄弟,都是徐昌隆手下技术最好的拖拉机手。

    “张师傅,晚上辛苦你们了。”江春生说。

    张大全摆摆手:“江工客气,徐场长交代了,让我们一定配合好。您放心,我们哥俩轮流开,车不停,人不歇,保证误不了事。”

    江春生笑笑:“行,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夜里冷,我让人准备了姜汤,困了就喝一碗。”

    七点整,夜战开始。

    汽灯的光亮把坡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南半幅浇筑现场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北半幅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钢筋网片在灯光边缘泛着幽幽的光。

    搅拌机的轰鸣声在夜色里传得更远,突突突的拖拉机声此起彼伏,振捣棒嗡嗡嗡地震动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深夜施工的交响乐。

    江春生站在高处,看着眼前忙碌的场面,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条普通的坡道,每天有无数车辆来来往往。现在,它被凿开,被清理,被绑上钢筋,被浇上混凝土。再过几天,它就会焕然一新,变得更平整、更坚实、更安全。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这些人一锹一镐干出来的。

    “江工!”对讲机里传来许志强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江春生按下通话键:“正常。你那边呢?”

    “一切顺利,已经浇了三十多米了。照这个速度,凌晨四点左右能浇完。”

    “好,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叫我。”

    “明白。”

    江春生收好对讲机,目光又投向坡道下方。

    挡土墙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午夜十二点,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少了,渡船也减了班次。过江车辆稀稀拉拉,有时候十几分钟才来一辆。

    江春生抓住这个机会,让两台拖拉机加快节奏。后场搅拌机开足马力,前场振捣、摊铺、收面,各道工序像上了发条一样快速运转。

    效率明显提高了。

    凌晨两点,江春生让牟进忠统计了一下已浇筑的方量。牟进忠跑了一圈回来,兴奋地说:“江工,已经干了八十多方了,还剩不到四十方。”

    江春生点点头,心里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五点左右应该能全部浇完。

    他走到搅拌机旁边,看见李同胜正蹲在料堆边,借着灯光清点剩余材料。

    “还有多少?”江春生问。

    李同胜抬起头:“砂子还有十来方,卵石十五六方,水泥还够。徐场长明天一早再送四车来,够北半幅用了。”

    江春生点点头,又走到前场。

    许志强正带着几个民工收面。混凝土表面已经初步抹平,几个人蹲在那里,用木抹子仔细地搓着表面,把浮浆搓掉,让石子微微露出来。这样处理后,再用压纹器一压,防滑效果最好。

    “准备压纹。”许志强站起身,喊了一声。

    两个民工抬起那根沉重的压纹器,一左一右,抬到刚抹好的混凝土表面。压纹器的滚轴落在混凝土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走!”

    两人同时用力,压纹器缓缓向前滚动。滚轴上的螺纹在混凝土表面刻出一道道均匀的凹槽,深浅一致,间距恰到好处,像机器印刷的一样规整。

    江春生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压纹器滚过去之后,混凝土表面出现了一道道平行的纹路,既美观又实用。等混凝土凝固后,这些纹路会成为轮胎的绝佳抓手,再大的坡道也不会打滑。

    凌晨五点二十,最后一车混凝土从搅拌机里倾泻出来,装满拖拉机车厢。

    张大全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朝坡道上方驶去。

    江春生跟在拖拉机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浇筑现场时,许志强已经带着民工做好了准备。拖拉机停稳,液压翻斗升起,最后一车混凝土倾倒在钢筋网片上。

    “摊铺!”许志强喊了一声。

    铁锨翻飞,混凝土被摊平。振捣棒启动,嗡嗡嗡地震动着。刮杠刮过,表面平整如镜。抹子收光,浮浆泛起。最后,压纹器抬起,缓缓滚过。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南半幅最后一米混凝土压纹完成。

    许志强直起腰,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身,冲着江春生竖起大拇指:“江工,成了!”

    江春生站在坡道上,看着眼前这条刚刚浇筑完成的混凝土坡道。汽灯的光芒洒在表面上,那些刚刚压出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道道平行的波浪,从坡道上端一直延伸到下方。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五点四十五分。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