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江春生就从小旅馆的床上爬起来。
昨晚,他和李同胜、牟进忠三人没有回家,晚上到大堤内的一大片巷子里找了一家“顺江旅馆”,要了一个三人间住下了。
牟进忠的床铺已经空了,只有李同胜还蜷在被窝里,发出均匀的鼾声。
江春生不想吵醒李同胜,时间还早,况且今天的工作,昨晚七点收工时,已经跟吕永华和老麻交代清楚,就让他多睡一会吧。江春生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拿起洗漱用品便走出了房间。
二十分钟后,江春生快步来到了汽车渡口。
江面上的雾气很重,在江中心过往的船舶都隐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只偶尔传来几声汽笛,提醒着人们这条江依然醒着。搅拌机和小工棚静静地立在上下船的汽车坡道顶上,表面披着一层细密的露水。
“江工!你来这么早?!”身后传来牟进忠的声音。
江春生回头,看见牟进忠肩上挂着工具包,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从堤上走过来。不远处,吕永华和老麻带着一群手拿或者肩扛各种撬、砸水泥混凝土工具的民工队伍走了过来。
江春生笑着回应:“你不是比我跟早吗?肉给老乡们送去了吗?”
“按你的安排,买了35斤,送到了。”牟进忠嘿嘿一笑,加快脚步走到江春生身边。
这时,吕永华和老麻带着民工们也到了跟前。吕永华说道:“江工,你怎么来这么早。感谢你又送猪肉给我们加油鼓劲。针对凿除混凝土路面越往后难度越大的情况,昨天我们回去后开了一个小会,总结了一下经验,无非就是力量、巧劲和时间。我们争取今天完成总工程量的一半,不达目的不收工。”
江春生听了十分欣慰:“既然大家干劲这么足,那就多注意安全。”
正说着,李同胜气喘吁吁的赶到了,“对不起!睡过头了。”他揉了揉眼睛,很快就加入到了工作中。
近三十个民工,三五个人一组,很快在近两百米坡道上散开,随后,钢钎凿击混凝土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吆喝。
江春生沿着坡道往上走,看着老乡们的冲天干劲,对身边同行的吕永华说,“让大家都悠着点,别太拼,尽力就行,”他再次强调,“安全第一。”
时间一晃到了九点,江春生正站在小工棚边和牟进忠聊着斜坡上浇筑水泥混凝土,一定要控制好水灰比。
突然,他瞥见一台橙黄色的装载机正从江堤上拐下来,摇摇晃晃地朝搅拌机这边开过来。机器个头不小,轮胎比人还高,铲斗高高扬起,像一只巨大的钢铁手掌。随着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轰鸣声越来越大,装载机开到搅拌机边上,轰的一声停了下来。发动机怠速运转,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青烟。
驾驶室的门推开,一个壮年男子跳了下来。
这人三十岁出头,理着贴头皮的小平头,一张黑瘦的长脸,两腮和下巴却满是胳腮胡子,刮得发青,像蒙了一层铁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
“个板马,你们这么快就进场了。”来人操着一口地道的省会口音,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冲站在搅拌机前的牟进忠喊道,“哎~老拐子,你们头是哪个呀?”
牟进忠愣了愣,显然对他的方言似懂非懂,只是茫然地看着来人,又扭头看了看江春生。
江春生听明白了他的问话,毫不在意的走上前,打量着对方:“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是渡口管理所的。姓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肖国栋。开装载机的。”
“肖师傅你好。”江春生想起了孙所长的那天的话,伸出手。
肖国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眼睛却瞟向坡道上正在凿击混凝土的民工:“哎,你们用人工扣这混凝土,也太费劲了,效率还低。”
江春生笑了笑:“没办法,机械紧张,只能人工上。”
“紧张个么事沙。”肖国栋一摆手,浓厚的地方粗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不如我用铲车帮你们铲几家伙,么样?”
江春生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那怎么好意思,肖师傅你还要上班吧?”
“上么事班沙,我每天就是在这里等。个板马!等江水退了,铲铲坡道上沉淀下来的泥沙,再就是有车坏在坡道上了,把坏车拖走,天天轻松的要命。”肖国栋掏出烟盒,递给江春生一支,被拒后自己叼上一支,“今天所里没啥事,领导让我检修车辆,我一早就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看你们人撬得太遭业了——这点东西,我一个小时就跟你们铲了,你们再用人工清清,今天就完成了。你们快,我们也好啊,早点修完早点通车,大家都方便。”
江春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真能用装载机,别说一个小时,今天这一天就能把混凝土凿除的活全部干完,明天就可以开始清理基层,后天让袁红俊的震动式压路机来碾压一下,就可以绑钢筋了。
“肖师傅,这费用怎么算?”江春生问。
“算么什费用沙!”肖国栋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我们都是一个系统的兄弟,渡口管理所和你们公路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是看不过眼,帮个忙。”
江春生看着他,没说话。
肖国栋又吸了口烟,语气随意起来:“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等你们水泥进场了,送我五袋水泥就行了。么样?”
江春生心里顿时明了:原来目的在这。
五袋水泥,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也就五六块钱一袋。用装载机干半天活,这点代价实在不算什么。更何况,如果真能把工期压缩一天,节省下来的人工费都不止这个数。
但江春生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了一下,才笑着说:“肖师傅,你这么仗义帮忙,五袋水泥算什么。等水泥进场,你需要几袋,我让人给你送家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肖国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现在就干?”
“稍等,”江春生转身朝坡道下喊,“吕工头,让兄弟们先停一下,退到边上去!”
吕永华抬起头,看见那台庞然大物般的装载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赶紧招呼民工们收拾工具,撤到坡道两侧。
肖国栋爬进驾驶室,发动机一声轰鸣,装载机缓缓朝坡道下驶去。
江春生跟在后面,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走到昨天已经开出的那段槽口边,仔细观察着地形——这段槽口正好有三米多宽,如果肖国栋能把铲斗插进混凝土下面,借着机械的力量往上撬,确实比人工快得多。
肖国栋显然也看中了这个位置。他把装载机对准槽口,铲斗缓缓放下,贴着基槽底向前推进。铲齿接触到混凝土板边缘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猛踩油门,发动机嘶吼着,铲斗硬生生地插进了混凝土板下面。
“起——”肖国栋一声低喝,操纵杆往后一拉。
那块足有两三平米大小的混凝土板块,竟然整个被掀了起来,翻了个个儿,轰然落在旁边的空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江春生看得目瞪口呆。
民工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发出惊叹,有人交头接耳。
肖国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冲江春生咧嘴一笑,带着粗犷的口语:“个板马!么样?比你们撬快多了吧?”
江春生竖起大拇指:“肖师傅,厉害!”
“小意思。”肖国栋缩回驾驶室,装载机又朝下一块混凝土板驶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装载机在坡道上轰鸣着来回穿梭。肖国栋显然是个老手,操纵装载机就像使唤自己的手脚一样熟练。哪块混凝土板能从边缘撬起,哪块得从中间破开,他看一眼就知道。遇到特别厚实的板块,他会先用铲斗凿几下,把混凝土震裂,再整个铲起来。一扭头抛到了坡道外侧的江边。
原本预计还要干三天的活,在他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着。
江春生的身边站着李同胜和吕永华,他们一起跟随着装载机往坡道下的作业推进进度,陪在装载机后方跟进。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人和机械的差距,有时候真的大到让人无奈。但更让他感慨的是,有些人情世故,有时候比机械还好用。
五袋水泥,换来一台装载机把坡道上的大块混凝土全部清掉,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甚至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
正想着,牟进忠突然从上面走了下来。他告诉江春生,永城砂石场的徐场长带着两车砂子和两车石子来了。
江春生转头朝坡上看去,只见几台拖拉机停在搅拌机的后面,站在小工棚下面的熟悉身影——永城砂石场的场长徐昌隆正在向他招手。
他对身边的李同胜交代了一声,便朝徐昌隆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