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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系仓库细如麻
    昨天三十多个民工匆忙的被拉到了江堤上的破旧仓库里过了一夜。仓库的窗玻璃破损严重,有七成以上都是破的。江堤上的夜风又急又冷,昨晚大家克服了一夜,若是今天晚上还是这样。恐怕会严重影响民工们的休息,大家休息不好,第二天哪还有力气干活?人的事,从来都是最大的事。

    想到这里,江春生交代了李同胜几句,便朝上游的木材加工场仓库走去。

    木材加工场离渡口也就三百来米,沿着江堤朝上游走几分钟就到了。

    江春生走进厂区,里面传来电锯的嗡鸣声,时断时续。

    江春生左转向东,人还未走近,就看到了仓库外忙碌的身影。

    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玻璃店师傅正踩着木梯安装玻璃,阳光透过新装好的玻璃窗反射出耀眼的光。仓库墙边的地上放了两根小木条,木条上面依靠在墙面上立着厚厚一摞划裁好的玻璃片。三个民工在一旁配合着递玻璃、扶梯子。

    “老弟来了!”正背对着江春生和玻璃店师傅说话的于永斌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露出笑容,“怎么样,动作够快吧,今晚我这些老乡们就冻不着了。”

    “老哥辛苦了。”江春生快步走上前,透过窗口看向屋内的房顶,屋面上的石棉瓦已经全部换成了新的。伸手拍了一下于永斌的手臂,“你这速度真没得说。”

    于永斌摆摆手,笑道:“自家兄弟的事,能不上心吗?这都是为了配合你把这工程干好。对吧!——哦,对了!”说着,他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刚才和鲁场长聊了会儿天。我去见他时,特意带了两条牡丹香烟给他,我说是你安排的,他挺高兴的,说你很够意思。”

    江春生轻轻锤了于永斌肩膀一下,笑道:“让我来落人情?还是你会做人,我得向你学习。”

    “这话说的。”于永斌也得意的笑了,把文件递给江春生,“鲁场长对我们这么快就安排维修仓库,而且做得这么认真,也很满意。他给了我这份协议书,让你看看有没有不同意见。”

    江春生接过只有两页纸的协议书,文字都是手写体,字迹娟秀,看得出是木材加工厂里文书的手笔,协议书写得十分简单,内容也就一页半纸,主要条款都是昨天他在鲁场长办公室给他签的那份意向书的内容。

    江春生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种协议,说白了就是个形式。有领导打过招呼就是不一样,要不要这份书面协议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他突然联想到渡口坡道维修工程——今天已经正式开工了,可到现在还没有签订任何工程施工协议书,也从未听任何人提及此事。

    难道还和以前系统内的管理方式一样?任务下来了就去干,干完了就按实际完成工程量和工程签证,再按公路工程预算定额上报工程决算,经总段审计科审计后结算工程款?

    江春生心里琢磨着:如果是承包制,按说应该有更规范的合同文本才对。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自己带领预制组施工的第一个承包性质的项目,承包——是队里内部的管理方式,并未对外宣扬。对外依然还是临江县公路管理段工程队在施工。

    “不管了,先闷着葫芦摇吧。”他心里暗道:“等发现对自己作为施工方,有不利情况的时候再说。”

    江春生收回思绪对于永斌说:“没有问题,内容都合适。我拿去安排打印三份,在工程队盖好章就拿过来。”

    “行,到时候你直接给鲁场长就好了。我就不管了。”于永斌点头。

    江春生把协议书,装进自己的提包。接着,他话题一转:“老哥,还有个事要跟你说。我们王会计去渡口管理所拿钱去了,拿到钱就先给你们安排两千块钱的生活费。仓库维修的材料费,实报实销,到时候你把票据整理好了给我就行。”

    于永斌眼睛一亮:“太好了太好了!你能跟我们安排一次付款嘛,就免得我拿钱出来垫了。”

    “另外,”江春生继续说,“近几天我们可能需要用一下你的车。工地上的事杂,有时候临时会有急事要办,你如果在渡口,就有劳你帮忙跑一趟。当然,不会让你白跑,我们补贴汽油费给你。”

    “这还用说!”于永斌爽快地拍了拍胸脯,“我的车就是你的车,随时用。我们谁跟谁,都是自家兄弟,但怎么都不会要你们补贴油钱,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江春生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坚持:“车烧的是油不是水,油钱怎么也得给。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合作才能长久。”

    渡口工程,他并没有告诉于永斌是承包性质的。今后他带人出来做的工程,都是只向队里交管理费的承包性质——这事王万箐交代过,暂时不要对外说。江春生明白其中的道理:知道的人多了,难免有人眼红,到时候各种麻烦就来了。

    于永斌见江春生态度坚决,也就不再纠缠油钱的事,转而问道:“下午有什么安排?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江春生正好有事相求:“下午我得去落实钢材和水泥的供应商。钢材这块,你应该有认识的经销商吧?”

    “何止认识!”于永斌来了精神,“我‘楚天科贸’松江分公司的孙磊,跟几家钢材供应单位都很熟。松江市区就有一家一级代理商,直接从钢厂拿货,价格肯定优惠。下午我带你去找他!”

    “那太好了。”江春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水泥呢?你准备用哪一家的?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于永斌热情道。

    “不用!水泥我打算还是用临江水泥厂的,我们队里跟他们厂有协议,价格是到底价。”江春生如实的告知。

    “这就好!”

    江春生看了一眼已经装好眼前这樘大窗玻璃,正在下木梯的安装师傅,伸手拉了一下于永斌的衣袖提议,“走,我们去老乡的厨房看看。”

    两人绕到仓库东侧,围墙东北角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那就是民工的厨房。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炝炒的香味。

    厨房里,两个年约五十的老师傅正在忙碌。一个挥舞着几乎和他手臂一样长的锅铲,在大铁锅里翻炒着白菜;另一个则在案板上切着猪肉,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江春生认得他们——之前在318国道大修项目时,他就喜欢去老乡们厨房里去转悠,看看他们的伙食。当时就是这两位师傅负责做饭。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老麻从家乡带出来的,做事踏实,为人厚道。

    “两位老乡辛苦了啊!”江春生走进厨房,笑着打招呼。

    两位师傅抬头见是江春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张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江老板来了!又来关心俺们的生活了。不辛苦不辛苦。”

    江春生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一大盆洗净的白菜,旁边是切好的猪肉,约莫有十斤的样子。灶台上的调味料虽然简单,但也齐全。

    “伙食怎么安排的?”江春生问。

    “老标准:一荤一素一个汤,米饭管够。”李师傅接过话头,“早上是稀饭馒头咸菜。吕头说等拿钱了就安排加餐呢!嘿嘿,江老板,什么时候给我们发钱啊?”

    “最迟明天吧!”江春生笑道。

    “管管管!”两位师傅高兴的直点头。

    “这里买菜方便吗?晚上睡觉怎么样?”江春生问道。

    “这儿出去再往上两百米,有个轮渡码头,边上就有个菜场,还不小了,很方便。”张师傅说,“睡觉嘛……昨天有点冷,窗玻璃破的多,风直往里灌。不过大老板于总说了,今天就能修好。”说罢,他看着于永斌笑了。

    “老乡们,你们放心好了,”于永斌在一旁补充,“玻璃下午三点前肯定装完。早上我让吕永华去联系了一车稻草,晚上之前就能到,保证冻不着你们。”

    江春生心里有了底。他看着两位老师傅被灶火映红的脸,突然做了个决定:“这样,明天我让牟师傅去买三十斤猪肉,交给老麻。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干活有劲。”

    “那敢情好!”张师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俺们吃好了干活有劲呢。”

    “你们两人一定要注意防火,这里面,木料多,失火了不得了。”江春生说着指了指墙边的灭火器,“这两种灭火器你们都会用吧!”

    “会会会!”两位师傅连连点头。

    “吕永华昨天就教过他们了。”于永斌说道。

    “江老板你就放心吧!俺们这厨房离木头那么远,还隔着仓库呢。”张师傅说道。

    “于大老板还跟俺们找来了一块大铁板。”李师傅说着,指着靠在围墙边的一块近半人高的黑色铁板,继续道:“让我们每次烧完饭就把灶口挡起来。”

    “老哥!”江春生看向于永斌:“你真是心细如麻。”

    “防患于未然嘛!”于永斌笑笑。

    离开木材加工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江春生加快脚步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行程:先去见于永斌介绍的钢材供应商,如果价格合适,今天就把合同敲定。水泥的事也得抓紧,临江水泥厂那边得找一下殷小川,向他要王涛的联系电话。胡顺平应该也有联系电话,但现在还是不去找他为好,他的嘴太快了……

    回到渡口坡道上面时,施工现场正是一片繁忙景象。

    凿除破碎混凝土的“突突”声、民工们的吆喝声在坡道上回荡。李同胜拿着图纸和许志强在拉尺丈量,赵建龙则在隔离绳边关注着上下船的车辆。

    江春生扫视了一圈,没看到王万箐的身影。正要往下走,却见牟进忠从搅拌机后面探出头来:“江工,王会计回来了,在工棚里等你呢!”

    “哦!”江春生回应着点头,快步走进小工棚。

    工棚里,王万箐正站在钢丝床边整理手提包。见江春生进来,脸上带着如花的笑容。

    “钱拿到了!”王万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先给你两万块钱去去买材料。”她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江春生。

    江春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沓捆扎整齐的百元纸币。

    “我给你写个借据。”江春生把钱放进自己的提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就要写借据。

    王万箐却按住了他的手:“我们姐弟之间,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记个账就行了,到时候你拿票据来抵就可以。”

    “这……”江春生有些犹豫。

    “别这那的了。”王万箐语气坚决,“我信得过你。再说了,从此以后,你可是我们的老板了,这些钱本来就都该你支配。我们姐弟之间太认真了显得生疏,我不喜欢。”

    江春生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和王万箐共事几年了,她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没有承包和承包,立刻就不一样了吗?

    同时,他也知道,这是王万箐对自己的信任,是对自己这个年轻负责人的支持。他不再坚持,把信笔记本和笔收进提包里。

    “另外,预付给民工队伍的两千元生活费,我已经叫吕工头直接从我手里拿走了。他高兴的要命。”王万箐继续说道。

    “哦!”江春生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然指向了十一点四十分。

    时间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饭点。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万箐,轻声询问道:“王姐,肚子该饿了吧,我听李同胜他们说渡口管理所的食堂的伙食不错,你是在渡口食堂里吃饭,还是想到外面去找个馆子尝尝江鲜呀?” 言语之中透露出对她的关切之意。

    王万箐轻轻皱起眉头,嘴唇微微一撇,犹豫间表示出一丝不满和不情愿,“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去渡口拿钱,正好吴志宏也在财务股报账,他跟她们介绍说,这是我们总段工程科马科长的夫人,你们可不能怠慢了!——什么马科长夫人,我听着就别扭。我才不要去他们食堂里吃饭呢,不想见到这些人。”

    江春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刻明白了王万箐的想法。于是他爽快地说道:王姐。既然这样,那我陪你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特色小饭店。”说罢,他率先走出小工棚,停在了门口,示意王万箐一同前往。

    就在这时,王万箐忽然改变了平时对江春生的一贯称呼方式,叫出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来:“春生啊!我俩好像还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呢。”

    这句话如同投石入水般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氛围,使得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住一般。

    然而,江春生并没有特别留意到这一细节变化,只是顺口应了一声:“嗯……好像确实如此。”

    “走!今天姐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