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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坡道瓶颈已无解
    孙所长和吴志宏离开了,江春生长舒一口气。

    渡口管理所,作为甲方,能得到负责人的认可和支持,对工程推进至关重要。

    他转身回到施工现场,凿除作业仍在紧张进行。不知不觉,已经在超过一百米长度的坡道上,清除了路面混凝土的面积,加起来应该有一百多平方米了,也就是说好干的区域都清出来了,剩下的区域,施工难度有提升。

    十点刚过,坡道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严高工——严文渊,他穿着深蓝色夹克,提着黑色提包,缓步走下坡道。他腰板挺直,步履稳健,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工地。

    江春生赶紧迎上去:“严高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年轻人干得怎么样。”严高工笑道,声音洪亮,“刘书记给我的任务就是配合你们,多快好省的把渡口维修好。”

    “您来得正好,给我们指导指导。”江春生真诚地说。

    严高工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在凿除作业面上。他没有立即发表意见,而是沿着坡道从上往下慢慢走,时而蹲下查看基层,时而用手比划着什么,时而又抬头望望江面。

    走到坡道下半段的中下部,严高工停住了。这里正是内侧挡土墙转角处,也是坡道路面的最窄处。

    他自己轻声的嘀咕着,江春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从他的表情看,是眉头紧皱。

    严高工——严文渊站在坡道最窄处,腰板挺得笔直,深蓝色夹克在江风中微微拂动。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眼前这段瓶颈路段,眉头越皱越紧。

    江春生静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打扰老工程师的思考。他能感受到严高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注——那是几十年与路桥打交道磨砺出的本能。

    “太窄了……”严高工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个瓶颈啊。”

    他向前横过坡道,走到挡土墙转角附近停下,他的右脚尖几乎抵到内侧的挡土墙,江春生跟了过去。

    这里是整条坡道最关键的咽喉位置:内侧是高达六米的浆砌块石挡土墙,墙体在转角处呈现一个一百二三十度的硬转折; 原本设计为三车道的坡道,在这里被挤压得只剩下七米不到的宽度——两辆大货车若是同时在此交汇,外侧那辆的车轮离边坡边缘恐怕不到半米。

    严高工转过身走回到坡道的外侧边,目光投向边坡下方的长江。此刻正值十月的退水枯水期,江水退去了夏日的汹涌,呈现出一年一度的清澈期。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江边的水线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毛石,有些青灰色的石面上附着墨绿色的苔藓。

    从离岸不到一米从开外,江水颜色陡然变深——那不是浑浊,而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严高工知道,这下面就是陡坎,以往抛下去想把这里填起来的石头,在江水冲刷下回不断向江心滑移,最终在岸边又还原成这道深壑。

    “小江,”严高工突然开口,操着那口浓重的四川话,“你说说看,有没有啥子办法,把这段路面加宽一点?”

    江春生心中一动。果然,严高工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这两天他每次经过这个窄口,都会不自觉地估算宽度,想象着如果能把这里拓宽哪怕一米,整个坡道的通行效率就能提升三成。

    “严高工,”江春生斟酌着措辞,“从工程角度,无非两个方向:一是动内侧,把这段挡土墙拆了,往里面移进去一两米;二是动外侧,在边坡外面抛石填土,把路面往外扩。”

    严高工听罢,缓缓摇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两条路,都走不通啊。”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外侧的江面:“看见没得?前年汛期过后,管理所在这里抛了五千吨块石,想把这边坡填宽一点。结果呢?去年夏天一个大汛,水一退,抛下去的石头全不见了,石头根本留不住。”

    江春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边坡的断面呈现不自然的陡直,那是人工抛石后又遭冲刷的痕迹。长江在这里有一个隐秘的回流,表面水流平缓,水下暗流却终年不息地啃噬着岸基。

    “那移内侧的挡土墙呢?”江春生问。

    “更不敢动!”严高工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转过身盯着那面浆砌石墙,“这挡土墙后面是啥子?是大堤!是长江干堤!小江啊,你可能不晓得,这堵墙看起来是渡口坡道的挡土墙,实际上它也是大堤护岸工程的一部分。墙顶上面那些乱搭乱盖的棚户且不说,单说这墙本身——你要动它一寸土,长江修防处的人第二天就能找上门来。破坏堤防设施,那是要坐牢的!”

    他说得激动,脸颊微微泛红。江春生完全理解这种情绪——老一代水利工程人对于长江大堤,有着近乎神圣的敬畏。那是用无数人力、物力,甚至生命筑起的屏障。

    两人沉默了片刻。坡道上,凿除路面的“哐哐”声有节奏地传来,夹杂着民工们偶尔的号子声。一辆渡船正缓缓靠岸,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

    “严高工,”江春生轻声说,“其实,我这两天想的和您想的一样。这个窄口不解决,渡口的通行能力就永远卡在这里。现在车流量还不算太大,但以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国家经济在发展,车只会越来越多。”

    严高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在江春生这个年纪时,也曾这样满怀激情地构想未来——更宽的桥,更牢的堤,更通畅的路。但几十年过去,他见过太多理想在现实面前的妥协。

    “小江啊,”严高工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说得对。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们手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江面远方:“除非有一天,这里架起一座长江大桥。那时候,轮渡撤了,坡道拆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江春生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宽阔的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对岸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座大桥?这听起来像是个遥远的梦。但他知道严高工没说错——唯有大桥,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渡口的瓶颈。

    “不过,我们这只是一个地级市,而且对岸只是一个分洪区,从这里架桥过去,有啥子意义哦?至少我一一辈子是看不到咯。”严高工感叹着忽然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眼前的事还得干好。来,我们回顾回顾这次翻修的设计。”

    两人沿着坡道慢慢向上走。严高工恢复了工程技术人员的本色,开始详细解释这次维修方案的设计思路。

    “你看这次设计有两个关键改动,”严高工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第一,在坡道外侧增加一道四十公分宽、五十公分高的钢筋混凝土防护墙。这不是简单的路缘石,而是真正的防护结构。”

    江春生也跟着蹲下,认真听着。

    “为啥子要这么做?你观察过渡船靠岸没有?”严高工问。

    “观察了,”江春生点头,“刚才我还特意看了一艘船靠岸。钢跳板放下来时,前端会先沉入江水,然后随着渡船靠近,跳板推着水花在水下坡道上摩擦,最后顶出水面。”

    “对头!”严高工用力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顶出水面’的动作最伤路面。钢跳板有十几吨重,它从水下硬顶上来,就像一把巨铲,一次一次地铲刮坡道路面边缘。原来的设计只有二十公分高的路缘石,根本经不起这种折腾,几年下来,边缘全碎了。”

    他站起来,用脚点了点现在的位置:“所以这次,我们把防护墙做到五十公分高,而且与钢筋混凝土路面整体浇筑。这样一来,船身再靠上来,就不会把防护墙靠坏了。哪怕在汛期渡船操作难度大,被钢跳板误顶一下,也扛得住哦。

    江春生恍然大悟。这个细节他在图纸上看到过,但直到此刻听严高工解释,才真正理解其背后的工程设计与实用的内在联系与逻辑。

    “第二个改动,”严高工继续往前走,“就是把路面混凝土从原来的二十公分加厚到三十公分,而且是全断面铺设钢筋网。你晓得为啥子不?”

    “为了承受更重的车辆荷载和渡船靠岸时,钢跳板的冲击。”江春生着回答。

    “大方向不错,”严高工说,“从结构力学来看这个问题,就是解决路面‘破碎化’问题。你看现在破损的路面,是不是都是一块一块碎开的?”

    江春生回想那些凿除下来的混凝土块,确实如此——裂缝基本沿着规则的网格分布,将路面分割成大小不等的碎块。

    “这是因为原来的素混凝土路面没有钢筋连接,”严高工解释道,“在重车反复碾压或者在钢跳板的冲击下,应力集中,这拉力集中在水泥板下部,容易超过其抗拉极限而断裂。裂缝一旦产生就会延伸、贯通,最后整块路面碎裂。加了钢筋网之后,钢筋弥补了混凝土抗拉强度的不足,二者协同受力,使结构既能抗压又能抗拉,从而显着提升抗断裂能力。

    具体说就是:混凝土的特性是抗压强度高,但抗拉强度极低,容易因受拉而开裂;而钢筋的特性是抗拉强度极高,柔韧性好,能有效抵抗拉力。两者一结合,就有了互补效果。当水泥板受重载车碾压和受到钢跳板的冲击时,混凝土承受压力,钢筋承受拉力,两者协同工作,避免因拉力过大导致断裂。钢筋与混凝土结合为整体,共同变形,提升的是结构的刚度和承载能力,减少弯曲变形,间接降低断裂可能性……”

    对于严高工所说的这些知识点,江春生在电大工民建专业里都已经学过,但此刻被严高工结合汽车坡道的施工讲出来,他却有了更深的认识和理解。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电大毕业设计,一直有些迷惑的思路,仿佛一下豁然开朗。他有了方向。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坡道上段,这是李同胜默默的跟了过来。

    这里的凿除作业进展最快,近三十米长的路段已经清理干净,露出了坚实平整的砂石基层。几个民工正用竹扫帚和铁锹仔细清扫基层表面的浮渣并整平。

    严高工蹲下身体伸手摸着基层表面的碎渣:“砂石级配不错,密实度也够。小江,你们计划怎么处理?”

    “我们准备等整个南半幅路槽都清出来后,”江春生说,“先用砂石料把低洼处找平,然后把队里的震动式压路机调过来碾压密实,接着就支边模、绑扎钢筋网。”

    “工序安排合理。”严高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钢筋网铺设要注意,保护层厚度一定要保证。特别是坡道39高程以下经常泡水的路段,保护层不够的话,钢筋锈蚀会很快。”

    “明白,我们会放好垫块。”江春生说着,看向李同胜。李同胜赶紧点头,翻开记录本展示里面的示意图和计算数据。

    严高工接过记录本,仔细看了几分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很细致。小江,你们这支队伍虽然年轻,但做事认真,这点很好。”

    正说着,坡道上传来一个女声:“江春生!”

    江春生抬头,见王万箐正从坡道顶部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风衣,深蓝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乳白色手提包。她步履轻盈的走到近处,又热情的向严高工打招呼,“严高工,您也在啊。”

    “是哦!从现在开始,我可就是你们的技术员咯,你可要给我发工资呢!”严高工调侃道。

    “好!您放心,由您在这里帮我们掌舵,我们不仅要发工资,还要发奖金。”王万箐笑嘻嘻的回应。

    严高工笑道:“小王哦!你不地道。你这是在让我犯错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