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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尾声和浮野之战
    天已经大亮。

    早春的阳光从东山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嵯峨野的战场照得一片惨白。

    若狭武田军营的废墟上,青烟还在袅袅地飘。烧焦的木梁歪斜着,半塌的帐篷散落一地,到处都是黑红的血迹和来不及清理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焦的人肉气息。

    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两个俘虏被押在一起。

    细川晴元瘫坐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那颗铅弹还嵌在肉里,一动就钻心地疼。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偶尔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武田信丰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这位若狭守护被十河一存亲手暴打了一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肿得老高,睁都睁不开。他的甲胄早被扒了,只剩一件皱巴巴的单衣,蹲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四周是今川家的武士,持枪按刀,面无表情地看守着。

    更远处,是成片成片的俘虏。

    两千五百多人——这是战后粗略统计出来的数字。不是说若狭武田军还剩这么多人,而是说,还能喘气的、能救回来的轻伤也算在内,总共就这么多了。

    其他的,都躺在那片还没来得及清理完的战场里。

    凌晨那一战,十河一存带人强袭粮库,他带着侧近武士和忍者杀穿了四百多人。今川义真开启杀戮模式,一人一刀砍死拍死一百多号人。剩下的,是那两千净土真宗僧兵的杰作。

    若狭武田军早就崩溃了。

    但夜黑风高,无处可逃。

    士气崩了,组织散了,那些底层足轻只能缩在帐篷里瑟瑟发抖,然后被潮水般涌来的僧兵一个个揪出来,砍翻在地。

    在泥轰这一亩三分地,你佛爷终究是你佛爷。

    哪怕是看起来最low的净土真宗,人家也是能跟六角定赖、朝仓宗滴叫板的狠角色。两千精锐僧兵,配上今川义真这个“早生五十年”的猛人带队,若狭武田那点家底,够干什么?

    十河一存溜溜达达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细川晴元,又看了一眼蹲着的武田信丰,最后看向今川义真。

    “你怎么没做了他?”

    他的下巴朝细川晴元努了努,声音压得很低。

    今川义真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柄已经钝得不成样子的薙刀。他瞥了一眼细川晴元,同样压低声音:

    “我还想问僧众为什么不做了他呢。”

    十河一存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嗤”了一声。

    懂了。

    细川晴元这个人,太麻烦了。

    他的号召力摆在那儿。都混到这份上了,还能让若狭武田氏支持他,让丹波内藤氏装瞎放他过境,让阿波芥川氏和摄津池田氏起兵响应。三好家不想背弑杀旧主的锅,今川家也不想背这口锅。

    “将军无嗣吉良继,吉良无嗣今川继”——这话骗骗别人可以,骗自己就没必要了。今川家在细川京兆家面前,到底谁更“细”,心里没ac点数吗?

    所以今川义真昨晚扔向细川晴元的那颗铅弹,故意瞄准的是肩膀,不是心脏。

    所以那些净土真宗的僧兵,明明有机会一刀剁了细川晴元,却偏偏没下手。

    都想借刀杀人。

    可惜,谁都不是傻子。

    十河一存看着细川晴元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忽然笑了笑。

    “要不要赌一下,小将军会怎么处理他俩?”

    今川义真想了想:“勒令隐居呗,还能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不如跟我赌——细川晴元能不能活过五年。”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十河一存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盯着今川义真,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寒意。

    “你用弹丸打出来的伤口,有讲究?”

    今川义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解释:

    “铅弹这种东西,打到入肉,就算当场没死,只要后续没及时处理,铅毒入体,人也过不了几年。”

    十河一存的眼睛眯了起来。

    “铅弹还有这功效?”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我二哥……”

    “我听那汉医许三官说,三好之虎大人被铁炮命中的地方,都已经被他操刀剐了,不用担心。”今川义真连忙解释,“但这次……”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半死不活的身影:

    “如果那铅弹不取出来,呵呵,细川晴元活不过三年。”

    十河一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不会把我刚才说的话传出去吧?”今川义真问。

    十河一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安心。三好家比你更希望细川晴元无声无息死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刚才我已经派人去御所汇报战况了。因为我们也有死伤,小将军应该会让许三官或者其他名医过来……”

    今川义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想办法提醒他们——糊弄着治。”

    十河一存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东海道,尾张国,浮野。

    就在今川义真和十河一存密谋如何让细川晴元“无声无息死掉”的时候,三百多里外的尾张,另一场战争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浮野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早春的麦苗刚刚冒头,绿油油的一片。但此刻,这片原野上站满了人——三千多织田弹正忠家的军势,正在列阵。

    阵型最前方,是柴田胜家率领的八百末森众。这位“鬼柴田”今天一身黑色甲胄,手持一杆长枪,威风凛凛地立在阵前,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台地上的城池。

    岩仓城。

    上尾张守护代织田伊势守家的本据。

    身后,织田信长骑在马上,一身赤红色阵羽织,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城池上,但表情比柴田胜家从容得多。

    说起来,他能这么顺利地站在这儿,还得感谢他那在京都当“职司代”的弟弟。

    织田信行不在,末森城的家臣团没了主心骨。柴田胜家、林通具这些人虽然忠心,但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他们看出来了,让信行上洛充任职司代,不过是排挤的手段罢了。织田弹正忠家内部已经很明确了——势在信长,不在信行。

    所以这次征召,他们配合得很。

    本来织田信长打算从直线直扑岩仓城。但柴田胜家派人探查后发现,因为春汛,路上沟壑纵横,泥沼遍地,大部队根本展不开。

    于是织田信长当机立断:迂回西北三里,在浮野列阵。

    今早,阵势布好。

    但织田信贤那个缩头乌龟,愣是不出来。

    织田信贤刚经历了战国人民喜闻乐见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他老爹织田信安宠爱次子信家,想废长立幼,结果被他直接掀翻,赶出了家门,逃到了美浓。现在岩仓织田家内部乱成一团,他哪有胆子出城跟织田信长硬碰硬?

    龟缩。

    死命龟缩。

    织田信长看着那座紧闭的城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放火。”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

    “将城外民宅尽数点燃。我倒要看看,他能缩到几时。”

    火令一传,士卒纷纷举火。

    茅草屋顶瞬间爆起冲天烈焰,黑烟滚滚翻涌,呛人的焦味直逼城头。火光之中,民宅崩塌之声不绝于耳,百姓哭喊声混杂其间。

    “大殿,信贤这鼠辈,竟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

    柴田胜家攥着长枪,怒声低吼:

    “不如强行攻城!末将愿为先锋!”

    织田信长抬头看了看日头。

    还没到中午。

    距离跟织田信清约定的时间,也还早。

    他摇了摇头:

    “岩仓城城高沟深,强行攻城损失必然很大。我弟弟的力量,也是织田家的力量,不能随意损耗。”

    他看向柴田胜家:

    “柴田君,带着末森众,部署到岩仓城外两町处。但不要直接发动攻城。他们出城后,再堵住他们前往城下町的路就行。”

    “嗨!”

    “其他人——”织田信长的目光扫过那座还在燃烧的城下町,“烧讨继续。特别是他们家臣武士集中居住的几个町段。”

    “嗨!”

    士卒们领命而去。

    织田信长依旧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那座城门。

    笼城防御,那也得家臣愿意继续窝在城里才行。

    岩仓织田家内部本就不稳。织田信贤刚夺了位子,人心还没收拢。织田信长这次攻势又来得突然,很多家臣的家眷和积累都还没来得及转移到城里。

    他们现在窝在城里,看着自己的家被烧成白地,心里会怎么想?

    织田信长等得起。

    他坐等织田信贤出城那一刻。

    远处,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城门依旧紧闭。

    但城头上,已经能看到一些人影在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

    织田信长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