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一时安静,只有蒸汽机低沉的脉动和海浪拍舷的声响。
夕阳已大半沉入海平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李国助望着窗外愈加深沉的暮色,思忖片刻,问道:
“依先生所言,马打蓝华人既有沿海、内陆之分,且处境与立场皆有差异。”
“那么,我等欲设华人公馆,是否需在沿海与内陆分设两处,以应其情?”
“不必!”
杨昆摇头,语气肯定,
“在下以为,不但无须分设,更应集中全力,单取一点,便是三宝垄。”
他阐述理由,
“三宝垄华社规模最大,组织最备,领袖人物如陈福生、王兴祖辈,皆有能力、有见识,且长期周旋于马打蓝地方权贵、内陆与沿海之间,自有其生存网络与人情脉络。”
“大人只需认可其现有地位,许以大明官营公馆之名,并提供关键资助——譬如,如武装万丹公馆那般,拨给一批精良火铳。”
“彼等得此强援与名分,自有手段与威望,去沟通、协调乃至整合马打蓝境内其他华人力量。”
“若分设两馆,反易令其各自为政,或引发内争,徒增纷扰。”
李国助听罢,缓缓点头。
杨昆此议,深合他“以点带面、借力打力”的方略。
与其分散资源,陷入马打蓝复杂的内部地域与人际网络,不如扶持一个现成的、有实力的地方领袖集团,让他们去处理内部的纷繁事务。
永明镇只需站在更高处,提供名分大义与武力威慑,便能撬动更大的力量,同时也保持进退裕如的主动。
“善。”李国助转身,对传令兵清晰下令,“传令各舰,调整航向,目标——三宝垄。今夜,我们就在那里下锚。”
命令化作旗语与灯号,在渐浓的暮色中传递开来。
庞大的舰队微微转向,舰艏划破暗红的海面,坚定地朝着东方那片已亮起零星灯火的海岸驶去。
三宝垄,这个爪哇中北部最重要的华人港口,即将迎来一场可能改变其命运的交汇。
而永明镇与马打蓝苏丹国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接触,也将在此拉开序幕。
……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爪哇海,“华光大帝”号庞大的舰影在暮色中驶进三宝垄外海。
十艘战舰排成的阵列,如同海面上突然浮现的黑色群岛,蒸汽机低沉的脉动声隔着数里海面隐隐传来,惊起了港口归巢的海鸟。
三宝垄港内一片骚动。
泊锚的戎克船和马来帆船上,水手们聚在船舷边指指点点;
岸上了望塔的守卫敲响了铜钟,星星点点的火把开始沿着码头跑动。
“大人,情形与巴达维亚、万丹都不同。”
杨昆在舰桥上望着港内的慌乱,语气凝重,
“此刻天色已黑,他们看不清咱们的旗帜。”
“况且马打蓝刚在巴达维亚城下损兵折将,对海上来的不明大船,警惕之心正盛。”
“依在下之见,不宜等他们来问,咱们得主动些。”
李国助颔首:“先生的意思是?”
杨昆答道:“让在下乘小艇入港,直接找华人公馆的陈福生等人说明来意。有本地华人领袖作保,官府那边才好说话,免得生出误会。”
“好,就依先生。”
李国助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林守奎、袁八老、陈广、林玉四人,
“你们四个,带一队护卫,随杨先生同去。”
四人齐声应诺。
“将来南洋驻军的据点,都要靠你们独当一面。”
李国助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与这些地方上的官绅侨领打交道,是必修的功课。今日,便是第一课。”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渐深的海面上传来桨橹划水之声。
一艘小艇引着两艘本地船只,缓缓靠上“华光大帝”号的舷侧。
杨昆率先登舰,身后跟着数人。
为首是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绸缎圆领袍,气度沉稳,正是陈福生。
他身侧是一位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目光精明,是林文寿。
另一位年纪稍轻,双手粗糙有力,眼神中透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与好奇,是王兴祖。
最后是一位神态宁和、穿着简朴道袍的老者,乃是三宝公庙住持苏明良。
此外,还有一位身着马打蓝低级官服、神色略显紧张的爪哇官员,是本地韦达纳。
韦达纳不是他的姓名,而是马来语县长的意思,是三宝垄的管理者。
“李大人的来意,杨兄已详尽转达。”
杨昆引见完毕,陈福生上前一步,向李国助长揖一礼,开门见山,
“天朝不忘海外遗民,欲设公馆以为庇佑,此乃万千侨胞之幸,我等皆感念于心,三宝垄华人公馆,愿受大明官营之名。”
“然有一事,须向大人言明——”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而务实,
“马打蓝境内,华人之境遇与万丹大不相同。苏丹阿贡治下,律令森严,尤其对兵械管制极苛。”
“莫说大人所携之神兵快枪,便是寻常鸟铳,华人亦不得私自持有。”
“此乃王国铁律,违者祸连全族。大人厚意,我等心领了,火铳却着实不敢接受,还望大人海涵。”
李国助眉头微动,并未立刻接口。这确是个未曾预料到的现实阻碍。
“至于大人所提西婆罗洲三川口垦殖之事,已非我等地方侨领所能置喙。”
陈福生继续道,
“此等涉及疆土外务之大事,非得苏丹陛下亲裁不可。”
“大人若欲成事,唯有亲往卡尔塔,觐见阿贡苏丹。”
“觐见流程怎么走?”李国助问。
“按王国制度,三宝垄属肯德尔卡迪帕特恩辖制。”
陈福生侧身示意那位韦达纳,
“须先由肯德尔镇阿迪帕蒂,即肯德尔公爵拉登?恩加贝希?维罗塞科大人,验明大人使节身份,具文上报卡尔塔宫廷。”
“待苏丹陛下遣出迎使,大人方可率团前往首都觐见。”
“为免大人久候,我等已请韦达纳派快马前往四十里外的肯德尔镇通报,维罗塞科公爵明日当能抵达。”
韦达纳适时上前,恭敬地向李国助抚胸行礼。
“如此层层上报,迎迓往复,需时几何?”李国助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