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离开后，刘正茂特意把刘子光留了下来。他在办公室里找了张白纸，又削尖了铅笔，开始制作一张表格。他把建配套厂需要做的所有事情，按照“前期准备”、“厂房建设”、“设备采购与安装”、“人员招聘与培训”、“原料采购与储存”、“生产管理”、“销售与财务”等几个大类，分门别类、一项一项地列了出来。什么“联系省二轻厅了解本省人造革厂家情况”、“确定厂房建设方案和预算”、“派人赴沪市跟班学习”、“联系江麓厂签订正式供货合同”、“新工人技术培训计划”……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子光，你来看。”刘正茂把表格递给刘子光，“咱们办厂，事情千头万绪，容易忙中出错，或者漏掉重要环节。像这样，提前把所有要做的事情理清楚，列成清单，做成计划表。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个表，按部就班地做事。就算忙昏了头，只要拿出这张表对一对，就知道哪些事做了，哪些事还没做，下一步该干什么。心里有谱，手上不慌。”

    刘正茂留下刘子光一起做这个，就是有意思要培养他的工作方法。刘子光脑子活络，跑业务是一把好手，但做管理、抓全面，尤其是这种从无到有的建厂大事，经验还欠缺。刘正茂想把他带出来，成为樟木大队未来能独当一面的管理人才。

    刘子光拿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仔细看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刘哥，你这办法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后我就按这个来！”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把表格补充得更完善些。等忙活完，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刘正茂想到宁思浔一个人在家，母亲可能又要下地，便决定今天早点下班。

    他刚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就看到省农业学校驻樟木养殖实验场的指导老师莫福阳走了进来。莫老师是来传话的。他告诉刘正茂，明天上午，省农校的沈安如校长会亲自来樟木大队，专程找刘正茂商量事情，请刘正茂明天上午不要外出，在大队部等她。

    刘正茂心里琢磨了一下，大概猜到沈校长可能还是为了之前提到的、希望省农校在樟木大队设立一个长期教学实践基地的事。他点点头，对莫福阳说：“谢谢莫老师传话。请您转告沈校长，我明天上午一定在大队部等她，欢迎她来我们大队指导工作。”

    就在刘正茂和莫老师说话的时候，刘子光没等刘正茂，自己先溜了。他现在和郭之艳正处于热恋期，心里像有猫爪在挠，恨不得时刻粘在一起。反正正事已经和刘正茂商量完了，表格也做好了，他得赶紧去找他的“之艳妹妹”。

    从大队办公室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刘正茂明显感觉到，今天这个开放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闹。路上人来人往，有本大队的社员，更多的是从外面来的陌生面孔。挑着担子卖菜的，推着小车卖小吃的，领着孩子四处看热闹的，还有不少穿着工装、看样子是周边厂矿企业来采购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汗味、牲畜味和泥土的气息，混杂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乡村集市氛围。

    刘子光虽然沉浸在热恋中，但并没有耽误正事。他一回到外联部，马上就把副手方立云叫了过来，给他布置任务：利用下午时间，给所有和樟木大队有业务往来的单位打电话联系，宣布一个“特大好消息”——樟木大队为了回馈合作伙伴长期以来的支持，决定开展为期一周的“感恩回馈周”活动，在此期间，将加大各类物资的供应量，最大限度满足合作伙伴的需求！

    供应的物资清单包括：猪肉、鸡鸭等家禽、白酒、面条、豆制品、红薯粉、汽水、鸡蛋等等。其中汽水是刘正茂去沪市出差后，因为天气逐渐转热，何福营想喝汽水解暑，就给刘昌明提了建议，重新恢复生产的，没想到一推出就很受欢迎。

    刘子光特别强调，合作单位要货有个“前置条件”：必须在一周内下订单，并且要提前预付货款！这是为了尽快回笼资金，支持配套厂建设。

    方立云接到这个任务，心里立刻打起了小算盘。他到外联部后，确实也发展了不少新客户，大概占了目前大队往来单位的七成左右。但是他跑来的单位，基本都是中、小型规模的企业，采购量有限。这些单位的体量全部加起来，才勉强抵得上刘正茂和刘子光发展的那几家特大型、大型单位（如江麓机械厂、江南钢厂、市船舶厂等）采购量的六成左右。

    做生意嘛，往往都是“扶强不扶弱”，所以大队平时在资源分配上，自然会优先保障那些需求量大的重点单位，对于小型单位，基本不会给予特殊照顾。今天这种“普惠型”的优惠活动，对方立云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正好可以拿这个来做人情，巩固和那些中小单位的关系。他打定主意，明天一上班，就先通知自己发展的那些单位。

    突然，方立云想到今天是周日，那些单位都放假没人上班，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他有些懊恼地对刘子光说：“子光哥，今天周日，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啊！”

    刘子光摆摆手：“没事，那就明天一上班就联系他们。反正明天早上还会有很多单位直接来大队拉菜，你当面跟他们说也一样。记住重点，本周内，尽可能多地收回货款！” 刘子光给方立云交了底，意思很明确：大队现在急需现金周转。

    “行，我知道了！你放心，绝对完成任务！”方立云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我相信你。我去财务部办点事。”刘子光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明明去财务部是找郭之艳，他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办公事”的正经样子。

    刘正茂回到家时，家里只有母亲华潇春和宁思浔在序伢子家这边的厨房里忙着做午饭。开放日这天中午，家里其他人都有事，基本不会回来吃饭。如果宁思浔不来，华潇春自己一个人也懒得开火，通常就去序伢子那个小吃厅里帮忙收拾碗筷，顺便和工作人员一起吃工作餐解决。

    今天中午，华潇春预计儿子会回家吃饭，而老王和老冯头一般会在饲料厂和养殖场的食堂吃，所以她只做了三个人的饭。

    但到吃饭的时候，谷永金不请自到，跑了过来。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进屋直接往饭桌边一坐，然后带着点邀功的口气说：“华婶，你上午安排我做的事，我都通知到了！他们几个说了，晚上肯定都来！”

    华潇春笑着点点头：“嗯，好。你自己去厨房拿碗盛饭，先吃饭再说。”

    “那多不好意思……”谷永金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动作却很诚实，麻溜地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大海碗，装了满满一碗米饭回来，重新坐下，还自作多情地加了一句：“不用等我啊，你们先吃！”

    刘正茂看得好笑，问道：“妈，你让永金子干什么了？”

    华潇春不能明说自己“宣示主权”的真实目的，就闪烁其词地回答：“思浔来了，你每天又忙，我怕她一个人闷得慌，就给她找几个年纪差不多的玩伴。让永金子请他们那一批来的知青，晚上来家里玩，热闹热闹。对了，我下午要去菜地干活，你带思浔四处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宁思浔忙说：“伯母，正茂工作要紧。我挺喜欢种菜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菜地吧，我帮你！”

    “那不行！”华潇春连连摆手，“你是客人，哪能让你下地干活？你就让正茂带着你到处转转，看看我们大队的新面貌！”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就是想着法儿给儿子和宁思浔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最好是感情迅速升温，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她好早点抱上大胖孙子。

    谷永金是真不客气，大口扒着饭，含糊地说：“嗯，华婶说得对，刘哥你下午就陪思浔姐好好逛逛！”

    下午，刘正茂确实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他推出家里的自行车，用抹布擦了擦后座，对宁思浔说：“走，我带你去兜兜风，看看我们大队的‘大好河山’！”

    宁思浔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红着脸，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刘正茂脚下一蹬，自行车便稳稳地驶了出去。

    看着儿子骑着车，载着宁思浔远去的背影，华潇春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会心的、满意的笑容。

    “刘知青，今天有空啊！带对象出来转转？”路上遇到的社员热情地打招呼。

    “刘队长，到我家坐坐吧！我新做的辣椒萝卜，可脆了！” 一个大婶热情地邀请。

    “刘队长，进屋喝杯茶歇歇脚！” 一位大爷也招呼道。

    看到刘正茂的社员纷纷打招呼，热情地邀请他去家里坐坐。刘正茂嘴里客气地答应着“好好好”、“谢谢谢谢”，但脚下却没停。他知道这里的风俗，贵客进门，主人家必定会用红糖煮两个荷包蛋招待。只要去了一家，其他家知道了，必然也要去，否则就是“抬一家，贬一家”，容易引起误会。真要是一家家坐下来吃荷包蛋，估计吃不了几家，宁思浔这辈子看到鸡蛋都得有心理阴影了。

    在村里转悠，打招呼的人实在太多。刘正茂索性一拐车把，载着宁思浔转到了相对僻静的厂区那边。他知道刘子光下午应该也没啥急事，就径直骑到外联部，把正和方立云说话的刘子光“抓”了出来，又强行给他派了个“任务”——陪自己一起去废弃的三公庙那个山上找野生蘑菇。刘子光一听是上山玩，也挺乐意，又拉上了自己的副手方立云一起。

    四个人，三辆自行车，方立云骑一辆，刘子光骑一辆带着刘正茂的背包，刘正茂载着宁思浔，说说笑笑地朝着村后那座长满松树和灌木的小山骑去。春天的山上，经过几场春雨，正是各种菌类生长的好时节。虽然不认识太多品种，但常见的松树菌、草菇还是能找到一些。一下午的工夫，刘子光和方立云背来的两个空书包就装满了野生蘑菇，收获颇丰。

    下午五点左右，四人骑着车，有说有笑地回到村里。刘子光和方立云背着满满两书包野生蘑菇，正好华潇春下午在大队集市上买了一只鸡，准备晚上招待客人。她看到这么多新鲜的蘑菇，高兴坏了，当即决定：鸡胸肉用来做黄焖鸡，鸡头、鸡脚、鸡翅和这些野生蘑菇一起炖汤，那味道，想想就鲜掉眉毛！

    刘正茂回家后，带着宁思浔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上清凉的井水洗脸洗手。正说笑着，听到门口有人讲话，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公社书记秦柒、和罗迈，古大仲三位领导，正笑呵呵地走进院子。

    “小刘啊！”秦柒一进门就大着嗓门笑道，“听郭明雄那小子说，你从沪市‘拐’了个漂亮姑娘回家？我们仨老家伙今天没事，专门过来看看，是哪家的闺女，这么有福气，被我们樟木大队最有出息的青年才俊给‘拐’来了？”

    秦柒现在将樟木大队的发展作为自己工作的重中之重，时刻关注着这里的动向。古大仲曾向他汇报过，说樟木大队的“开放日”吸引了大量自发前来参观的人群，今天恰好是周日，秦柒便趁着休息，亲自跑来樟木大队，实地感受一下开放日的热闹氛围。

    秦柒来了，古大仲作为公社的一把手，家又安在这里，自然要全程陪同。两人在大队里转悠时，恰好遇到了同样住在这里的黄金公社革委会主任罗迈。三个人便结伴而行，边走边看，边看边聊，对樟木大队近期的变化观察得相当仔细。

    当他们走访到樟木大队新搞的那个蔬菜批发市场时，遇到了正在那里检查工作的郭明雄。郭明雄趁机向秦柒和古大仲简要汇报了这次去沪市出差的成果，也顺口提了一句，说刘正茂从沪市带回来一个姑娘。

    县和公社的领导来了家里，华潇春自然是热情地留他们吃饭。秦柒和刘家已经很熟了，也不客气，爽快地答应下来。

    大约六点半左右，来大队参观游玩的人已经陆续离开，大队也恢复了平日的宁静。郭明雄、刘昌明、何福营等大队干部得知县领导在刘正茂家，也一同过来了——领导在这里，他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好在华潇春为了招待宁思浔，提前准备了丰富的菜肴，临时多了几位客人，倒也不显得捉襟见肘。为了不影响领导们谈事情，华潇春在开席时特意做了区分：秦柒、古大仲、罗迈、刘正茂、郭明雄、刘昌明、何福营几人，在刘正茂新房的堂屋里开了一席；而宁思浔、老王、老冯、冯婷、李慧、李娟、谷薇、刘英，以及刘子光、袁洪钢、谷永金、熊启勇、刘捷等知青，则全部安排在序伢子家的院子里就餐。

    先说序伢子家院子这边，摆了两张桌子。不喝酒的女眷和知青们坐一桌：华潇春、老王、老冯、宁思浔、冯婷、李慧、李娟、谷薇、刘英等人。

    另一桌则是刘子光、袁洪钢、蔡花生、谷永金、熊启勇、刘捷等男知青。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两瓶大队自产的“丰收牌”白酒。

    男知青这边有刘子光和袁洪钢这两位“酒司令”在，气氛很快就活跃起来。刘子光知道刘正茂特别尊重老王这位长辈，所以他带头，先给老王和老冯敬酒。老王已经习惯了刘子光这种豪爽的做派，笑着举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说：“小刘啊，我们老了，可不敢多喝。你们年轻人也悠着点，别喝太多。”

    “好嘞，王伯您随意，我们心里有数！”刘子光笑着应道，回到自己这桌，和袁洪钢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开始“重点照顾”熊启勇、谷永金等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女眷这边，华潇春作为主人，招呼着大家。她笑着对冯婷等女知青说：“今天特意请大家来吃饭，主要是正茂的女朋友从沪市来了，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正茂又一天到晚忙工作，怕她闷得慌。所以啊，就麻烦你们几位姑娘，有空多带她玩玩，熟悉熟悉咱们这里。”

    冯婷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李娟性格活泼些，接话道：“那没问题呀！就是咱们这里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好玩的。”

    宁思浔连忙说：“这里很好呀！青山绿水，到处是花香，还有风雨桥，有水库，风景好漂亮的！”

    李慧也笑着说：“你喜欢这些啊？那更没问题了！她们几个整天都要上班，我呢，上午在蔬菜批发市场那边忙一阵，下午基本就没什么事了。要不，我带你四处转转吧？放心，樟木大队及其周边，没有我不熟的地方，也没有不认识我的人！”她说这话很有底气，因为社员们种的蔬菜要送到樟木大队来卖，都是她负责验收、记账，很多社员可能不认识大队支书郭明雄，但绝对认识这位“秤杆子”李慧。

    华潇春点点头，对李慧主动提出带宁思浔玩表示感谢。但她说话间，却用筷子给谷薇和刘英的饭碗里，各夹了一块肥美的鸡腿肉。

    “你们两个小姑娘，别光看着不动筷子啊！多吃点！”华潇春笑着说。

    刘英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华婶，谢谢您，我自己来，我在吃呢。” 旁边的冯婷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社会经验丰富些，隐隐猜到了华潇春此刻的心思和那些细微举动背后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