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67章 毛奇沪市走访取经
    当晚,他就召集了紧急会议。与会者除了大队支部的几个委员,还有何福营、刘昌明,以及被特意叫来的刘子光。

    煤油灯的光晕在堂屋里摇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知道配套厂的重要性,但具体怎么建,心里都没底。买设备要钱,建厂房要钱,请师傅要钱,进原料要钱。樟木大队现在摊子铺得大,养猪场、饲料厂、粉条厂、砖厂,哪个不要钱?账上那点流动资金,捉襟见肘。

    郭明雄把情况又说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江麓厂那边是动真格的了。毛厂长给我交了底,最晚年底,他们的生产线就要试车。咱们的配套厂,必须赶在之前建成投产。钱,我想办法去筹,去借。但怎么建,建个什么样的厂,大家议一议。”

    刘昌明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闷声说:“还能怎么建?照葫芦画瓢呗。人家自行车厂怎么生产脚蹬车座,咱们就怎么建。无非是找地方,盖房子,买机器,招工人,请师傅。”

    “说得轻巧,”何福营摇头,“照葫芦画瓢,那得先有个‘瓢’。咱们谁见过自行车配件是咋生产的?机器从哪买?买什么样的?请师傅,请哪的师傅?这些都不清楚,钱投进去,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

    众人沉默。这时,刘正茂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在有些压抑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郭支书,各位,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在我看来,咱们要建的所谓脚蹬、车座配套厂,其实没必要搞成从原材料到成品一条龙的大工厂。”刘正茂缓缓说道,“说白了,咱们就是个‘来料组装车间’。”

    “组装车间?”郭明雄疑惑地重复。

    “对。”刘正茂肯定地点点头,“咱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去买齐所有专用设备,也没必要买。我的想法是,把脚蹬和车座分解成一个个单独的部件。”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比划着:“比如车座,可以拆成:金属支架、弹簧、面皮、填充物、紧固螺丝、装饰盖、底衬……至少七八个部件。脚蹬也一样,踏板、轴承、滚珠、套管、脚踏皮……也能分解出来。”

    他放下火柴盒,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咱们根据这些分解出来的部件,在省城、在莲城、甚至去外地,找对应的专业厂家去采购。比如金属支架,可以找五金厂、冲压厂;弹簧,找弹簧厂;面皮,找皮革厂或者人造革厂;填充物,找海绵厂……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采购来的合格部件,在咱们自己的车间里,按照图纸和工艺要求,组装成合格的脚蹬和车座。”

    堂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刘昌明的旱烟忘了抽,烟袋锅里的火星渐渐暗下去。何福营

    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正茂。郭明雄

    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妙啊!”刘子光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这法子好!咱们不用投大钱买设备,不用请那么多技术工人,不用操心原材料来源。就把最难、最专业的部件生产外包出去,咱们只做最简单的组装和质检!这样投资小,见效快,风险也低!”

    刘昌明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咱们大队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正茂这个法子稳当,就像搭积木,一块块买回来,拼起来就行!”

    何福营想了想,提出疑问:“想法是好。可这些部件,去哪里买?人家愿不愿意卖给咱们?价格合不合适?质量能不能保证?”

    “这个我来解决。”刘正茂沉稳地说,“省城和莲城,我有些关系。江麓厂那边,毛厂长也会帮忙牵线。咱们可以先派人出去摸底,了解行情,寻找合适的供货厂家。至于质量和价格,咱们可以货比三家,甚至可以要求先送样品,检验合格再签合同。”

    郭明雄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指敲打桌面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刘正茂,目光里有赞许,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正茂,你这个思路,打开了新局面。就这么办!”

    他环视众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反对。这个方案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眼前看似无解的死结。

    “那好,”郭明雄一锤定音,“配套厂的建设,就按正茂这个思路来。具体怎么操作,找哪些厂家,采购哪些部件,质量怎么把控,成本怎么核算……这些具体工作,还是得正茂你来牵头。你对省城和江麓厂都熟,关系也多。大队全力支持你,要人给人,要钱……咱们想办法凑钱!”

    这个担子,又一次落到了刘正茂肩上。

    距离江麓厂会议仅仅两天后,一辆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驶离了江南省的省城车站,向着东方那座繁华的大都市——沪市——疾驰而去。硬卧车厢里,空气闷热而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毛奇、赵援朝、郭明雄、刘正茂、刘子光五人挤在一个隔间里。

    毛奇和赵援朝在下铺,对着小桌,摊开着图纸和笔记本,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不时在图纸上比划。郭明雄和刘子光在中铺,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出神。刘正茂在上铺,背靠着车厢壁,手里拿着一本从江麓厂资料室借来的《机械制造基础》,却没怎么看进去。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沪市。

    这次沪市之行,是临行前才匆忙定下的。刘正茂通过长途电话,联系上了恒久自行车厂的销售科长彭五牛。彭五牛很够意思,一听是刘正茂带队来学习,立刻表示全力协助,并报告了厂领导。恒久厂方面很快回复,同意接待,并安排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出面洽谈。

    两天两夜的颠簸后,火车在清晨抵达沪市。

    走出沪市火车站,喧嚣的市声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群,满眼都是这个时代中国最大工业城市的繁忙与活力。郭明雄和刘子光是第一次来沪市,看什么都新鲜,又有些拘谨。

    毛奇和赵援朝虽然见多识广,但面对完全陌生的领域和即将开始的谈判,神情也颇为严肃。

    恒久自行车厂派了一辆212来接站。开车的是厂办的一个小伙子,很热情,一口带着浓重沪市口音的普通话,介绍着沿途的景致。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一片工厂区,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层办公楼前。

    恒久厂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姓李,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会议室接待了毛奇一行。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和奖状,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茶杯和烟灰缸。

    寒暄过后,毛奇代表江麓厂,郑重地呈上了江南省革委会的介绍信和江麓机械厂请求技术支援的公函。李副厂长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这个时代,国企之间的协作支援是一种常态,也是一种政治任务。只要手续齐全,理由正当,兄弟单位之间提供帮助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更何况,江麓厂是军工大厂,级别高,背景硬,恒久厂自然乐于结交。

    “毛厂长,刘队长,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李副厂长开口,语气客气而周到,“支援兄弟单位建设,是我们应尽的义务。我们厂党委很重视这件事,指示我们一定要接待好,配合好。”

    接下来的会谈顺利得出乎意料。李副厂长爽快地答应了江麓厂的所有请求:同意安排江麓厂派来的工人进厂培训,跟班学习;同意毛奇和赵援朝参观主要生产车间(涉密工序除外);同意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一些非核心的技术资料和工艺卡片。

    作为回报,毛奇代表江麓厂表示,未来在设备采购、原材料供应等方面,可以优先考虑与恒久厂合作,并愿意在江南省为恒久自行车开拓市场提供便利。

    当天下午,在李副厂长和彭五牛的陪同下,毛奇一行参观了恒久厂的生产线。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热浪扑面。一条条流水线井然有序地运转着,车架焊接的火花四溅,车轮辐条如银线般穿梭,喷漆线上升腾着淡淡的雾气,装配线上的工人手法娴熟,一个个零件在他们手中迅速组合成完整的自行车。赵援朝的眼睛几乎粘在了机器和产品上,他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着看到的设备型号、工艺步骤、工装夹具,不时拉住陪同的恒久厂技术人员,低声询问细节。

    毛奇则更关注生产组织、质量控制、物料流转这些管理层面的东西,他看得仔细,问得也深入。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赵援朝迫不及待地提出了最核心的请求:希望恒久厂能派出有经验的老师傅,到江麓厂进行现场指导和技术支援。

    李副厂长沉吟了一下,与身边的彭五牛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点头:“原则上没有问题。我们厂最近正好有一批老工人到了退休年龄,他们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经验丰富,身体也还硬朗。如果江麓厂需要,我们可以协调,请他们以‘技术顾问’的形式,去你们那里工作一段时间。具体人数和时间,我们可以再详谈。”

    毛奇和赵援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这趟沪市之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达成了。当晚,恒久厂在厂招待所安排了简单的接风宴。菜肴算不上丰盛,但很精致,有沪市特色的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宾主尽欢。

    第二天,按照计划,刘正茂又带着毛奇和赵援朝拜访了凤鸟自行车厂。流程几乎是一样的。出具公函,会谈,参观生产线,提出培训请求。凤鸟厂的领导同样表现出了国营大厂的格局和热情,爽快地

    答应了为江麓厂培训工人的请求,并同意在技术资料交流方面提供有限度的支持。

    两天时间,马不停蹄。回到恒久厂招待所时,已是华灯初上。

    毛奇和赵援朝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充实。这趟沪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敲定了技术培训和人员支持,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看到了现代化自行车生产的流程和规模,心里对即将开始的创业有了更直观、更清晰的蓝图。

    “明天一早的车票,我已经托彭科长帮忙买好了。”刘正茂对毛奇

    说,“是硬卧,下午就能到省城。”

    毛奇点点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好。回去之后,立刻筛选培训工人名单,第一批尽快派过来。赵总工,你回去就着手制定培训大纲和考核标准。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抢在厂房建好之前,把工人的技术基础打牢。”

    赵援朝郑重地点头。

    郭明雄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观察着毛奇

    和赵援朝是如何与沪市大厂的领导打交道,如何参观学习,如何争取支持。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江麓厂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坚决,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隔壁厂房机器轰鸣的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正茂。这个年轻人正靠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望着沪市璀璨的夜景出神。他的脸上没有毛奇那种急切,也没有赵援朝那种专注,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郭明雄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大队部堂屋里,刘正茂用火柴盒比划着说“咱们就是个来料组装车间”时的情景。

    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再次创造奇迹。

    第三天清晨,天色才蒙蒙亮,刘正茂就亲自将毛奇和赵援朝总工送上了返回江南省的火车。第三站台上人来人往,晨光熹微,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潮气和赶路人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刘正茂看着毛奇和赵援朝的身影随着绿皮火车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远方铁轨的尽头,这才转身,独自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车站广场,走回恒久厂招待所。

    当他再次踏进招待所那光线略显不足、飘散着淡淡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大堂时,郭明雄和刘子光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并排坐在靠墙那张漆面斑驳的木质长条沙发上,郭明雄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边角已有些卷曲的旧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铅字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门外逐渐亮堂起来的天色。刘子光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不住地打量着大堂里进出的人们,偶尔与郭明雄低声交谈一两句。

    “都送上车了?”见刘正茂回来,郭明雄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问道。

    “嗯,看着他们上车了。毛厂长急着回去安排培训和建厂的事,催得紧。”刘正茂点点头,走到服务台前,掏出房间钥匙和押金条,开始办理退房手续。柜台后面坐着老熟人吴锐、她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活波的女服务员,动作麻利地核对单据、算账,很快将剩余的押金和几张毛票找还给他。

    退了房,刘正茂便领着郭明雄和刘子光走出招待所。六月的沪市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夜的凉意,但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晃眼。他没有叫车,而是带着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还算清静的马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弄堂。弄堂两边是典型的沪市老式石库门建筑,青砖墙面已显斑驳,黑漆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依稀可见褪了色的春联痕迹。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准确地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轻轻一扭,推开了门。

    “这是……?”郭明雄看着眼前这扇敞开的门,有些疑惑地问。刘子光也好奇地伸头往里张望,只见里面是个小天井,光线幽暗。

    “我找宁思浔借的一处落脚点,”刘正茂侧身让两人先进去,自己也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市声隔绝了大半,“现在主要是给八号仓当驻沪办事处用,肖长民来沪市拉货跑业务,都住这儿。”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石库门房子,面积不算阔绰,但格局紧凑实用。穿过小小的天井,便是客厅,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竹壳热水瓶和几个白瓷杯。

    一侧是厨房,另一侧有间小卧室。木楼梯通向二楼,上面还有三个房间。屋里收拾得颇为干净整洁,老式的木地板虽然有些地方漆面磨损,但擦得光亮,玻璃窗也明净,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想来是用来防蛀驱潮。家具都是些寻常旧物,式样简单,但都擦拭得不见灰尘,摆放得井然有序。

    “前几天毛厂长和赵总工在,他们是国营大厂的处级干部,来沪市是代表江麓厂和恒久、凤鸟这样的大单位正式对接,规格和面子都得顾到,所以安排他们住招待所,这是必需的礼节,也是对等接待的规矩。”刘正茂一边领着两人简单看了看各处,一边解释道,“现在他们回去了,就剩下咱们仨,都是自己人,也就没必要再花那份冤枉钱住招待所了。住这儿,方便,自在,换洗的衣服有地方晾晒,想吃什么清淡的,还能自己开火做点,比顿顿在外面下馆子实惠,也合胃口。”

    郭明雄听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再次仔细地打量起这间屋子,心里却不由得思忖开来。能在沪市这地方找到这么一处房产,哪怕只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也绝非易事。这让他对刘正茂在沪市的人脉和能量,有了更深一层的估量。他不由得又想起这两日在恒久、凤鸟那样规模的大厂里,刘正茂与对方领导接洽时那副沉稳得体、安排周详的模样,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背后那张由省城延伸到沪市的关系网,其深度和广度恐怕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下乡知青所能想象的范畴。

    刘子光则没那么多心思,他兴冲冲地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推开每间房门都探头看看,嘴里啧啧称赞:“这房子好!闹中取静,收拾得也干净,比招待所那憋屈的小房间强多了!正茂,你可真有办法,在沪市都扎下根了!”

    简单安顿下行李,刘正茂说还有点事要出去一下,让郭明雄和刘子光先歇会儿。他出门后,没走远,只是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来到南京路附近一条不那么喧闹的小街。这里比主街安静许多,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也多是些卖日用杂货、修理钟表皮鞋之类的不起眼小门脸。他在一家小店前停下脚步,撩开半旧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些肥皂、毛巾、牙膏、针线之类的日用品,落着薄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年约四十多的男人,正靠在一把旧竹椅上打盹。听到门帘响动和脚步声,男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待看清是刘正茂,睡意瞬间消散,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热络而恭敬的笑容:

    “正茂!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沪市?”

    这男人正是陈顺。与刘正茂初次见他时相比,陈顺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红润,人也显得精神了些,不再是当初蹲在街边等客时那副面黄肌瘦、满脸风霜困顿的模样。他身上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连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老陈,刚到没两天,来办点事,得住几天。”刘正茂走上前,压低了些声音说道,“麻烦你给思浔带个话,我和我们大队的郭支书,还有另一个朋友一起来的,就住老地方。”

    陈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好好,我这就想法子告诉她。她这几天正好在郊区仓库那边。你们什么时候得空?我和思浔做东,一定得给你们好好接个风!”

    “就今晚吧,简单点就好,别太破费了。”刘正茂叮嘱了一句,又和陈顺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住处,郭明雄正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闭目养神。刘子光则在厨房里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研究着那煤球炉和锃亮的铁锅。刘正茂告诉他们,晚上陈顺和宁思浔请吃饭,郭明雄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

    傍晚时分,陈顺果然带着宁思浔过来了。

    宁思浔还是那副文静秀气的模样,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料子平整,黑色的长裤裤线笔直,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柔顺地垂在肩头,辫梢用两截细细的红头绳系着。她的脸庞在傍晚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清秀,看到刘正茂,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的红晕,垂下眼帘,轻轻地叫了一声“刘同志”,声音软糯,带着典型的沪市口音韵味。她和刘正茂的关系很微妙,既是生意合作伙伴,又是为捅破关系的情侣,郎有情妾有意,双方就是都没主动说破。

    陈顺则热情外放得多,上前与郭明雄、刘子光一一握手寒暄,说着“一路辛苦”、“蓬荜生辉”之类的客气话。宁思浔去过樟木大队,认识郭明雄,也和刘子光同桌吃过饭,算是熟人了。她一一礼貌地打过招呼,目光最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刘正茂,但只是飞快地一瞥,便又移开,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郭明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宁思浔。这姑娘的容貌、气质、言谈举止,都和他常见的农村姑娘截然不同。她身上有种大城市里、特别是那种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女孩特有的书卷气和娴静,但又不显得娇气或做作。他想起华潇春几次在他面前提起,说沪市有个宁姑娘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中意,一心认定她就是未来的儿媳。此刻亲眼见了,郭明雄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华潇春的眼光确实不错。

    郭明雄知道,在沪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家里能闲置这么大一栋楼房的人家,肯定不简单。

    陈顺如今是靠着刘正茂提供的紧俏货源,才在沪市黑市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比从前宽裕太多。刘正茂可以说是他生意的“金主”和后台。如今刘正茂的顶头上司来了,他自然要尽心尽力招待,务必给刘正茂挣足面子。

    “郭支书,刘同志,子光兄弟,你们难得来一趟沪市,今天我和思浔做东,在南京路沪市老饭店给你们接风洗尘!咱们这就过去?”陈顺的语气热情洋溢,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

    郭明雄下意识地想推辞,觉得太麻烦人家。刘正茂却先开了口:“老陈,思浔,那就多谢你们了。不过咱们一切从简,意思到了就行,千万别太铺张。”

    “放心放心,我有数!”陈顺笑呵呵地说着,已经热络地拉起郭明雄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一行人来到繁华的南京路,走进了那家有着百年历史、声名在外的“沪市老饭店”。饭店的装修古色古香,气派不凡,红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雕花的窗棂精致典雅,穿着洁白工作服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地穿梭其间。陈顺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与领班低声交谈几句,便直接被引到了一间清静雅致的小包间。

    众人落座后,陈顺和宁思浔便开始商量着点菜。宁思浔轻声细语地向服务员报着菜名,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

    “虾籽大乌参、八宝鸭、草头圈子、扣三丝、油爆河虾、清炒鳝糊、腌笃鲜、松鼠鳜鱼、蟹粉豆腐、生煎馒头……”

    一口气报了整整十道菜,无一不是沪市本帮菜里的经典名肴。接着,陈顺又让服务员拿来两瓶汾酒,并在每人面前的桌布上放了一盒崭新的中华牌香烟。

    这接待的规格,让郭明雄和刘子光都有些坐立不安了。郭明雄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在部队时也参加过一些招待宴请,但像今天这样,在沪市最着名的饭店之一,点上满满一桌顶级菜肴,配上名烟名酒,如此隆重正式的场面,他还是生平第一次亲身经历。刘子光更是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他在樟木大队也算经历过几次“大场面”了,可与眼前这阵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这太破费了,太破费了……”郭明雄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既感激又透着明显的不安。

    “郭支书,您可千万别客气,”陈顺一边给郭明雄面前的茶杯续上水,一边诚恳地说道,“您是刘同志的领导,那就是我老陈的领导。这点心意,您无论如何得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