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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知青的工作
    这个刘正茂,不只是刘英的小学同学,不只是个普通的知青副大队长。他在这个大队说话算数,县里领导都给他面子,省里的大人物都来他家吃饭。他有本事,有人脉,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成家。

    刘英父亲悄悄打量着女儿。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天生丽质的瓜子脸照得像瓷器一样温润,又像刚刚剥开的荔枝肉,白得透亮,嫩得几乎要沁出水来。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旁人说话,偶尔抬眼,目光在刘正茂身上停一下,又很快收回去。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信赖,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想,也许……也许英英是配得上这孩子的。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春天荒地上的野草,见风就长,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刘正茂,看他怎么安排新来的知青,怎么跟大队干部说话,怎么应对那些没完没了来找他办事的人。

    他发现这年轻人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不倨傲,也不过分热络,该做主的时候毫不犹豫,该退让的时候也不争抢。他又悄悄问起刘正茂的家庭情况,知道他父母家境清白,社会关系简单。

    他越问越觉得,这门亲事若是能成,该有多好。

    可他没有说。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念头压在心里,压在十二年来已经习惯了沉默的某个角落。

    饭后,刘正茂带着新来的知青去厂区。

    三位女知青——陆文君、陈小颜、刘英——都被分到了粉条项目组。厂房是去年新建的,红砖墙,水泥地,通风采光都做得不错,几个女工正戴着白布帽子,把刚出锅的粉条一挂一挂地晾上竹竿,粉条细白透亮,在阳光下水汽氤氲。项目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姓周,本地人,说话爽利,

    干活也麻利。她领着三个新人看了一圈生产流程,交代了明天上班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刘英父亲跟在后面,仔细地看着女儿认真地听、不时点头的样子,又看着那整洁的厂房、忙碌有序的工人、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粉条。

    ——他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了。

    然后刘正茂带三位男知青去樟木学校。

    新学校的教学楼刚刚封顶,青砖墙还泛着水泥的潮气,门窗玻璃还没来得及装上。

    操场上是压实的黄土,有几处积水未干,在六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刘正茂把熊启勇和刘捷交给主持学校工作的郝利基教导主任。郝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教师,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镜片一圈圈的像瓶底,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掂过分量。

    领着两人看了图书室——目前还是间空屋子,靠墙立着几排新做的杉木书架,刷了清漆,泛着木头特有的淡香——又看了传达室,一间临街的小屋,有窗有桌,门口正好对着进出学校的通道。

    刘正茂交代:“新学校下学期才启用,这几个月这里没什么人。你们两位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好这栋房子,防火防盗,平时巡巡楼、记记进出人员。等开学了,熊启勇负责图书室管理,刘捷协助门卫和打上下课铃。”

    他说得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日常事务。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特意安排的清闲活。

    熊启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深色镜片映着天光,看不出什么表情。刘捷把木棍靠在墙边,慢慢地、仔细地打量着这间他将要日复一日守护的空屋子。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谷永金的母亲谷娭毑和姐姐谷永莲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们原以为,知青下放到农村,那就是和农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秧、割稻、挑粪、挖渠。她们在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可现在她们看到的是什么?三位女知青进的是工厂,不是下田;两位残疾知青被安排到学校,那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方。

    只有谷永金——

    谷永金还站在刘正茂身边,还没有听到对他的安排。

    谷娭毑的手心开始出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刘正茂转向谷永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邻家兄弟才有的随意和亲近:

    “永金哥,咱们是老邻居了,我得照顾你一下。”

    谷永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我托人走了点关系,把你安排在大队邮电所,”刘正茂说,“以后负责咱们大队这一片的邮件投递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邮电所。

    谷永金张着嘴,半天没吭声。谷永莲的反应比弟弟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母亲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妈!你听见了吗?邮电所!正茂把永金安排到邮电所了!”

    谷娭毑愣愣地看着刘正茂,浑浊的眼眶里慢慢地、慢慢地蓄起泪来。

    她不是不知道邮电所是什么单位。那是和邮政局挂钩的,虽然是临时工,可活儿轻省,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弯腰驼背。每天骑着自行车,把信件报纸送到各家各户,体面,稳当,说出去也好听。这样的工作,城里人家都要托关系、找门路,还不一定争得到。

    现在,刘正茂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了她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喉咙却哽住了。她又张了张嘴,想说“永金你要好好干”,声音却

    碎在喉咙里,只剩下点头,一下,又一下。

    谷永莲替母亲把话说了:“正茂,真的谢谢你。邮电所这样的单位,我们家想都不敢想。你为永金出了大力,这份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永莲姐,千万别这么说。”刘正茂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都是邻居,这点忙应该帮。再说了,这也是我的工作,大队知青安置本来就是我分管的。”

    谷娭毑抬手去擦眼睛,那手背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了形:“不送,不送……我听你的,听你的……”

    谷永莲在旁边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压低声音:“妈,你在这里别乱讲话,人家正茂是领导,你莫损害他的名誉。”

    “我知道,我知道……”谷娭毑连连点头,眼泪还没干,脸上却已浮起了笑纹。

    刘正茂转向谷永金:“永金哥,邮电所还在筹备,设备没到位,业务也没正式开展。你这几天就先过去跟着市邮政局派来的几位师傅学习,熟悉熟悉邮政业务。等开业了,你就是咱们大队第一个专职投递员。”

    谷永金终于回过神来。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眼眶也微微泛红:“好。好。我一定好好学。”刘英父亲一直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刘正茂如何轻描淡写地把三个女知青送进工厂,如何不动声色地把两个残疾知青安置在学校,如何像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一样,把谷永金安排进邮电所。他看见谷娭毑的眼泪,谷永莲的感激,谷永金发红的眼眶。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有能力、有关系、有前途。他对这些初来乍到的知青——有的

    甚至是素不相识——所做的事,和他赡养老冯头本质上是一样的。

    那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居高临下的“照顾”。那是一种他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本能的善意。

    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刘英正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望着刘正茂,眼里的光比刚才在饭桌上又亮了几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怕是已经动心了。他没有说任何话。

    下午四点,谷娭毑、谷永莲和刘英父亲各自回城。

    刘英父亲坐骑在自行上,路旁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六月的禾苗绿得发亮,风迎面拂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刘正茂那句轻描淡写的“安排在大队邮电所”。

    他想起女儿临别时对他说的那句话:“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说这话时,眼眶红了,但没哭。他也终于没有哭。

    下午五点,何福营从省城回来了。他是带着林业厅的批条回来的。一万棵樟树苗,五十吨碳铵肥料,红头文件,大红印章,整整齐齐地叠在他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他把批条拿出来,在办公桌上展开,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平边角,像在抚平一件珍贵的藏品。

    然后他从公文包底层抽出几张报纸。省报,第二版。韦湘记者的署名文章。标题是八个宋体大字:《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副标题小一号字,排在下面:——高岭县粮山公社樟木大队一位农家妇女朴素的思想觉悟!

    何福营用手指点着标题,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刘知青,你妈那八个字,上省报了!”刘正茂接过报纸。他看到华潇春的名字,看到那段关于“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解释,看到韦湘记者用了一整个段落来记录母亲那番没有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却朴素得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话。他想起昨天上午,母亲站在老冯头家门口,面对突然提问的记者,愣了一瞬,然后说出的那八个字。

    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却稳稳当当,一字一顿,像把一粒种子稳稳地埋进了土里。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市日报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黑体大字:《论伟人思想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关系》副标题占了两行,小字密密麻麻。

    刘正茂没仔细看内容。他知道这是秦柒和宇文兰他们反复打磨、反复推敲的成果。理论高度有了,政治正确性有了,引经据典有了,和中央最新文件精神的对标也有了。这是献给上级看的文章,不是给社员看的。

    他把两份报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何哥,”他说,“这些报纸都收藏起来。”

    何福营点点头:“我已经交代冯婷了。她会专门腾个抽屉,按日期顺序放好。”

    “不只是今天这几张。”刘正茂说,“以后只要是写咱们大队的报道,不管是大报小报,不管篇幅长短,都留一份。”

    他顿了顿。“几年后,十几年后,这就是樟木大队发展的历史资料。”

    何福营愣了一下。他看着刘正茂平静的侧脸,窗外的暮色正渐渐漫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笼在柔和的阴影里。这个年轻人想得比他深,远得多。

    “好。”他说,“我记住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些树苗,你打算怎么安排?”

    “你事情多,还要去饲料厂蹲点,”刘正茂说,“我这边也还有江麓厂配套项目的前期工作要做。树苗调拨和栽种的事,让刘昌明大队长去安排吧。他是管生产的,这些具体事务他在行。”

    何福营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站起身,把批条仔细地收回公文包,又把报纸叠好,放进靠墙的文件柜里。窗外,六月的暮色正从远山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大队部里很安静。刘正茂独自坐了很久。

    他没有想省报的新闻,没有想树苗的分配,没有想明天要去江麓厂和毛奇谈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