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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刘阳云的担心
    等他们走了,华潇春才有点紧张地问儿子:“正茂,那纸上写的啥?我要背多少话啊?妈可记性不好,别到时候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错了,给你丢人。”

    刘正茂笑着把信纸递给她看,安慰道:“妈,您别紧张,就两三句话,简单得很。我念给您听,‘冯爹能来我们家,是我们全家的福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安心住下。’ 还有一句是回答记者可能问的为什么接冯爹回来,‘谁都有老的时候,邻里邻居的,能帮一把是一把,正茂做得对,我支持。’ 您看,这不就是您平时会说的话吗?根本不用背,到时候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差不离就行。”

    华潇春凑近看了看,又听儿子念了一遍,心里顿时踏实了:“哦,就这两句啊?那还行,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行,妈记住了。”

    刘正茂又看向老冯头:“冯爹,您的话稍微多几句,但也都是实心话。我念给您听听,您琢磨琢磨……”

    楼下的笑闹声隐约传来,楼上的三人,则开始为后天的“大场面”,做着最简单,却也最用心的准备。

    刘阳云今天特意跟商店同事调了班,安排自己上上午班。中午一下班,她就急匆匆地赶到厂门口,搭上了樟木大队每天固定来给江麓厂商店送货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回到了乡下娘家,准备和家人一起过端午节。

    当她从母亲和弟弟口中,得知了高岭县要把弟弟赡养老冯头的事当作“精神文明建设榜样”大力宣传,还要搞正式“拜干爹”仪式的消息后,心里是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弟弟的善举得到了官方如此高度的认可,这不仅是刘家的光荣,也证明弟弟的为人和能力;担心的是,她深知母亲华潇春性格直爽,有时候说话过于朴实甚至有点“冲”,怕她在那种正式、严肃又有媒体在场的场合,万一紧张或者说错话,影响了宣传效果,甚至给弟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这位心思细腻、在城里工作见识也广了些的姐姐,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她拉上父亲刘圭仁,两人一合计,决定亲自上阵,给母亲当“临时教练”和“情景模拟考官”。

    从下午到晚上,刘家堂屋几乎成了“话剧排练场”。刘阳云和刘圭仁轮番上阵,模拟各种可能在仪式上出现的场景和提问。

    “妈,要是记者问您,‘华大娘,您当时怎么就想同意接一个无亲无故的老人回家呢?’您怎么说?”

    “妈,领导可能会说,‘你们家高风亮节,值得我们学习啊!’您该怎么接话才显得谦虚又得体?”

    “老冯头……哦不,冯爹要是太激动,说不出话,或者说得颠三倒四,您得在旁边帮着圆一下场,自然点,比如可以说……”

    “万一有人问起当初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是正茂去接,您可别把老王牵扯太多,就说是正茂巡查看见的……”

    “还有,姿态,妈,您的姿态,要显得热情、真诚,但也不能太夸张,像演戏……”

    他们俩把可能遇到的情况掰开了、揉碎了,一遍又一遍地给华潇春分析、讲解,设计不同情况下的“标准回答”和“应对话术”。华潇春一开始还觉得新鲜,认真跟着学,可架不住女儿和丈夫翻来覆去、事无巨细地“盘问”和“指导”。到了后来,她被搞得头昏脑涨,原本清晰的想法也被搅和得有些混乱,耐心渐渐耗尽,脾气就上来了。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 华潇春终于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正在模拟“领导握手”情景的刘阳云,“我就接个老头回家养老,多大点事?被你们说得跟要去京城见皇上似的!该怎么说我心里有数!不就是在人前说几句实在话吗?还能把我吃了?不练了不练了!听得我脑壳疼!睡觉!”

    见母亲发了脾气,刘阳云和刘圭仁相视苦笑,知道“过犹不及”,只好悻悻地收了场。不过,刘阳云心里还是惦记着。

    第二天一早,刘阳云要赶回厂里上班。临行前,她又忍不住拉着母亲,最后嘱咐了几句:“妈,昨天我们说得是多了点,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怕您紧张。其实真到了场面上,您就记住一点:别怕!记者也好,领导也好,都是人,没什么可怕的。他们问您话,您要是没想好,或者觉得我们教的那套太拗口,您就稍稍停那么一两秒钟,在脑子里过一下,想想最实在、最真心的话该怎么说,然后说出来就行。千万别急着抢话,也别说气话。实在不行,您就看正茂,或者看何支书他们,他们会帮衬的。最重要的是咱的心是真诚的,这个谁都看得见。”

    华潇春本来早上起来,心情已经平复,觉得不就是那么回事嘛。可被女儿这临走前又来一遍“谆谆教导”,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她没好气地推开女儿的手,带着几分恼怒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妈我活了几十岁,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这点道理还用你教?赶紧吃饭,吃完了早点回你的厂里去!念得我耳朵起茧,心烦!”

    刘阳云见母亲真恼了,也不敢再说,匆匆吃了早饭,就搭车回城了。华潇春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心里又有点好笑,这丫头,操心起来比当妈的还啰嗦。

    县里宣传部的人到得很早。大约上午九点左右,一辆吉普车和一辆面包车就开到了樟木大队。县委宣传部的赵干事、粮山公社副主任张林,以及樟木大队的全体领导——支书郭明雄、大队长刘昌明、副支书何福营、副大队长刘正茂、妇女主任武齐悦、会计马有才,全都齐聚在刘正茂家的新院子里。小小的院子顿时显得有些人满为患,气氛也一下子变得正式和紧张起来。

    赵干事是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又很干练的男同志。他先和大家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立刻进入正题。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对刘正茂和华潇春、老冯头说:“刘同志,华大娘,冯大爷,今天我们来,主要是为明天的正式仪式做最后一次彩排和流程确认。我们要尽量还原当时最真实、最感人的场景。我的想法是,咱们先把那天早上,刘正茂同志去冯大爷家,接冯大爷回家的整个过程,重新演示一遍。我根据你们演示的实际情况,再和各位领导一起商量,看看哪些细节可以突出,哪些对话可以升华,最终形成一个既真实可信、又富有教育意义的‘剧本’。咱们争取一次过,但也可能要反复调整几次,请大家多配合,多包涵。”

    于是,彩排正式开始。最初的想法是“演示一遍”,看看实际情况。可实际操作起来,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赵干事是个追求完美、注重细节的人。他不仅看“事”,更琢磨“情”和“理”。

    “刘同志,你当时进门,第一句话是什么?语气是平静的,还是带着关切的?”

    “华大娘,您是在家等着,还是一起去了?如果一起去了,您见到冯大爷,第一眼是什么反应?是心疼,还是热情招呼?”

    “冯大爷,您当时听说要接您走,是什么反应?是不敢相信,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还是有点犹豫?”

    “这个弯腰扶人的动作,可以再自然一点,体现出对老人的尊重和小心。”

    “这句话说得太‘干部腔’了,要更生活化,就像平常邻居聊天那样。”

    “这个场景的转换,从冯大爷破旧的老屋,到刘家干净亮堂的新房,这个对比要拍出来,视觉冲击力很强。”

    “情绪,情绪要饱满!但不是哭天抢地,是一种内敛的、克制的,但又让人能感受到的温暖和坚定。”

    他带领着众人,一遍又一遍地走位、对词、调整动作和表情。大队干部们也纷纷加入讨论,何福营擅长搞气氛,会提议增加一些体现“大队关怀”的环节;郭明雄则强调要突出“党员带头”和“组织支持”;刘昌明觉得应该多点体现“劳动人民朴实情感”的细节。

    来来回回,反复排练,折腾了快两个小时。赵干事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最后,在集思广益、反复打磨下,一个“不太脱离实际,又能符合樟木大队精神文明建设高度”的“接孤寡老人回家赡养”的“标准版本”终于被确定了下来。

    这个版本,由于“编剧”时间仓促,剧本内容难免略显粗糙,但主干和核心情节是清晰的,情感基调也把握住了。

    大体的过程被“艺术化”地整理为:

    前提: 副大队长刘正茂同志在一次深入生产队巡视工作、走访社员时,偶然发现年逾七十的五保户老人冯xx,独自居住在简陋破旧的老屋里,生活困顿,无人照料。刘正茂同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家庭商议: 刘正茂同志回家后,将冯大爷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母。他的父母——刘圭仁、华潇春,都是通情达理、心地善良的普通社员,他们得知儿子的想法后,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坚决支持,认为“谁都有老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这是做人的本分。

    组织汇报: 同时,刘正茂同志也主动将自己的想法和家庭决定,向大队党支部做了详细汇报,体现了党员的组织纪律性和对组织的信任。

    组织支持: 大队党支部得知此事后,高度重视,认为这是体现社会主义新风尚、党员干部模范作用的鲜活事例。支部经过研究,决定全力支持刘正茂一家的善举,并决定将此事作为大队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来抓。

    约定接人: 于是,支部决定,由大队主要干部陪同刘正茂及其家人,在第二天一早,亲自前往冯大爷家,郑重地将老人接回刘家赡养。体现了“个人善举”与“组织关怀”的完美结合。

    剧情由此展开: 这里就是明天要彩排和后天正式仪式上要“演绎”的核心部分了,包括进门、对话、搀扶、告别旧居、来到新家、安顿等一连串充满“真情实感”的细节。

    版本定下后,赵干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已经有些疲惫但依然努力配合的刘正茂一家说:“好!咱们就按这个最终版,最后合练一次!这次争取一气呵成!辛苦大家了!”

    最后一次合练开始。虽然台词和动作经过了设计和调整,但刘正茂努力回想着当初的真实心情,华潇春也尽量放下“排练”的包袱,想着儿子做的这件好事,老冯头更是被现场气氛感染,回想起当初的孤苦和现在的温暖,眼眶不禁有些湿润。这一次,尽管还有些生涩和刻意,但整体的情感脉络和故事框架,总算比较顺畅地走下来了。

    “好!不错!比之前几次好多了!”赵干事满意地点点头,合上了小本子,“今天上午就到这儿。大家辛苦了,特别是刘同志一家和冯大爷。回去再稍微熟悉一下流程和关键的对话,放松心情。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准时开始正式彩排,后天就是正式仪式。记住,真情实感是第一位的,咱们设计的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地展现这份真情!解散!”

    上午的“突击排练”总算告一段落。刘正茂扶着有些腿软的老冯头,华潇春也长长舒了口气。院子里的人群逐渐散去,但空气里,似乎已经能嗅到一丝“大戏”即将开场前的紧张与期待。

    早上,刘阳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江麓商店上班。商店里,早上是买菜的高峰期,蔬菜柜台前挤满了提着菜篮子的职工家属。刘阳云虽然人在柜台,手脚麻利地帮着小营业员称菜、收钱、找零,可心思却完全飞回了几十里外的樟木大队。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下午和晚上给母亲“特训”的情景,母亲那不耐烦又强忍着的表情,还有那些精心设计却又显得有点别扭的“台词”。越是回想,她心里就越是不踏实。明天的“拜干爹”仪式,县里领导、省里市里记者都要来,场面肯定不小。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万一在哪个环节紧张说错了话,或者反应不过来冷场了,那可怎么办?这不光是自家丢脸的事,更可能给弟弟刘正茂带来不好的影响,甚至影响他今后的前途。弟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不能被这种“小事”绊住了。

    她越想越焦虑,越想越觉得放不下心。等早上的买菜高峰过去,顾客稍微稀疏了一些,刘阳云再也坐不住了。她跟柜台同事交代了一声,便径直朝着厂后勤处走去。

    找到毛奇处长,刘阳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毛处长,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明天……我家里有点要紧事,我能不能提前请个假,换一天休息?今天下午的班我照上,明天一天就行。”

    毛奇正在做自行车厂的建厂方案,抬头见是刘阳云,脸上露出笑容。刘阳云现在是商店的骨干,又是刘正茂的姐姐,他对她一向客气。他放下笔,和气地问:“阳云啊,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刘阳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简单说道:“是我弟弟正茂那边。县里要宣传他赡养孤寡老人的事,明天在家里搞个正式的‘拜干爹’仪式,县里领导、还有报社电台的记者都要求。我爸妈年纪大了,我怕他们紧张,想回去盯着点,帮衬一下。”

    “哦?拜干爹仪式?县里搞的?还来了记者?” 毛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可是刘正茂的“忘年交”和紧密的生意合作伙伴,对刘正茂的事一向上心。听说县里要把刘正茂树为“精神文明榜样”,还要大张旗鼓宣传,他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毛奇没看错人,刘正茂这小子不仅有能力,人品更是过硬,得到县里都认可!这对他们未来的合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是大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毛奇一拍桌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毫不犹豫地说,“行!没问题!明天你安心回家帮忙!这是你们家的大喜事,也是咱们江麓厂的光荣,毕竟刘阳云是江麓厂职工!假我准了!今天下午的班你要是觉得累,也可以早点走,回去准备准备!”

    “不用不用,毛处长,下午班我正常上,明天一早回去就行。谢谢处长!” 刘阳云见毛奇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一松,连忙道谢。

    “客气啥!应该的!” 毛奇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