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麓办公楼出来,刘正茂回到江麓商店。他走进店里,把正在柜台后忙碌的姐姐刘阳云叫了出来,拉到一边。
“姐,过节了,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刘正茂指着门外的小车,“后座有一挂最好的香蕉,还有四十个挑出来的大菠萝。你等会儿找人搬进来,放到商店仓库里。这些水果,你看着给厂里关系好的领导、同事,一家送点。过节嘛,也是个心意,维系一下关系。咱们家现在情况特殊,该走动的地方还得走动,该表示的心意不能省。你在厂里,人缘很重要。”
刘阳云看着弟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感慨。弟弟年纪轻轻,为人处世却比自己这个当姐姐的还要周到、练达。他不仅在外面闯荡,还把家里、把她在厂里的处境都考虑到了。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嗯,我知道了。正茂,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全。你……你回去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放心吧,姐。我帮你把东西搬进去。” 刘正茂说着,和姐姐一起,把那挂沉甸甸的香蕉和几十个菠萝搬进了商店后面的小仓库,码放好。
做完这一切,看看时间,已近中午。刘正茂不再耽搁,跟姐姐道了别,重新上车,发动引擎。吉姆轿车驶出江麓厂区,汇入省城通往郊县的公路。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离家多日,他终于要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回到他奋斗的起点,也是他规划未来的基地——樟木大队。那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和节前的诸多事务,在等着他。
这次出门,前后算下来,竟然在彩云省和路上辗转了十几天。等到刘正茂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樟木大队时,已是端午节的前一天中午。
车子开进大队地界,熟悉的田野、房屋和乡间土路映入眼帘。自己新家道路比较窄,吉姆轿车进不去。刘正茂只好把车停在了大队厂区的停车场。他跟当班的保安打了声招呼——厂区车间现在实行严格的管理制度,就算是他这个副大队长,没有正当理由也不能随意进出——然后便提上简单的行李,步行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这时正好是各生产队上午散工、社员们回家吃午饭的时间。土路上熙熙攘攘,都是扛着农具、说说笑笑往家走的乡亲。许多人远远看到刘正茂,都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刘队长回来啦!”
“正茂,出差辛苦啦!”
“过节回来得正好!”
刘正茂也一一笑着回应,问几句“吃饭了没”、“今年秧苗长得怎么样”之类的家常话。等他走到家附近时,大队里基本都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了。
刘正茂家新起的房子虽然已经建好,也宽敞明亮,但因在序伢子家搭伙吃饭的人多,华潇春觉得单独开伙麻烦,也怕冷清了序伢子家,便一直坚持在序伢子家做饭。所以,刘正茂直接去了序伢子家。
刚到院子门口,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刘子光正站在院子里那口大柴火灶旁,拿着大铁勺,从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往外盛饭。看到刘正茂走进来,刘子光眼睛一亮,朝堂屋方向大声喊道:“华婶!正茂哥回来了!”
堂屋里传来华潇春带着笑意的回应:“回来就回来呗!加副碗筷的事!子光,给他也盛一碗!”
刘正茂笑着摇摇头,把行李放在屋檐下,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清凉的井水,简单洗了把脸,抹去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正准备进屋吃饭,就看见一个人影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冲进了院子,正是常驻在樟木大队、帮忙搞水电站建设的省水利水电学院的易亚红老师。
易老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看到刘正茂,就像看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激动地冲到他面前:“刘……刘队长!哎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刘正茂被他的急切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放下葫芦瓢,问道:“易老师,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是水电站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易亚红用力喘了两口大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急切地说:“水……水电站早就建好了,运行调试也都正常,没问题!是……是欠款的事!当初建站买发电机、变压器那些设备,有一部分货款是我帮忙垫着,跟厂家说好,等大队验收付款后结清的。现在站都正常运行好一阵子,可厂家那边天天打电话、甚至派人来催款,我脸都没地方搁了!我找大队会计马会计说了好几次,他每次都讲,这是大额支出,必须等你这个分管副大队长回来签字,才能付款。你看这……这都拖了快半个月了!”
原来是为这事。刘正茂心里明白了,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说:“就这事啊?易老师,您别着急。现在是吃饭时间,您看,饭都做好了。您要是不嫌弃,先在我这儿随便吃点。等下午上班,我马上去大队部,把该签的字签了,该付的款付了。绝对不会让您为难,也让厂家安心过节。”
易亚红见刘正茂态度爽快,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刘队长,你们吃饭,我去大队食堂吃就行。下午我去办公室找您。”
这时,华潇春从堂屋走了出来,看到易老师,不由分说,上前就拉住了他的胳膊,热情地说:“易老师,你看你,跑得这一头汗!还去什么食堂?这都到家门口了,就是添双筷子的事!粗茶淡饭,你别嫌弃,就在这里吃!正茂刚回来,你们正好边吃边聊。”
在一旁帮忙端菜的刘子光也机灵地帮腔:“就是啊,易老师,您就在这里吃吧。您不在这儿守着,万一等会儿吃完饭,又有别人过来,把正茂哥拉去说别的事,下午您又得满大队找人,多耽误工夫!”
易亚红被这母子俩一拉一劝,盛情难却,加上也确实怕刘正茂下午又被别的事缠住,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那就打扰了,华婶,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快进屋坐!” 华潇春笑着把易老师让进了堂屋。
刘正茂也跟着进去,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菜:辣椒炒肉,虽然辣椒多肉少,在桌上也算个荤菜;清炒白菜;自己家种的莴笋;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盆堆得冒尖的白米饭。虽然不算丰盛,但在农村已是很好的伙食。大家围坐下来,正准备动筷子。
可刘正茂刚端起碗,扒了不到半碗饭,院子外面又传来了招呼声。只见鸟山金树大队的队长文昌,也脚步匆匆地找了进来。
“刘队长!你可算回来了!” 文昌一进门就喊道,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期待。
刘正茂放下碗,站起身:“文队长,你怎么也来了?快进来坐,吃饭了没?”
文昌摆摆手:“吃过了吃过了,刘队长,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我也是有点急事……还是上次那个劳务结账的事。我们大队派来帮忙修水电站的劳力,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我也找过马会计几次,他也是那句话,要等你签字才能付。这不过节了嘛,大伙儿都等着钱用呢……”
又是要钱,又是签字!而且又是被马会计推到刘正茂这里。一顿饭的工夫,家里就来了两拨要账的,这让刘正茂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压下心里的不快,对文昌说:“文队长,你也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来坐。等我吃完饭,下午上班,我跟你和易老师一起去大队部,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文昌却坚持说:“不了不了,刘队长,你们吃饭,我就在外面等等。你们吃好,休息好,我跟你一起去办公室就行。”
刘正茂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重新坐下吃饭,但速度明显快了些。他一边吃,一边小声问同桌吃饭的大队出纳李娟:“李娟,我出去的这些天,大队的账目和付款……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怎么易老师和文队长都要钱要到家里来了?”
因为是公开场合,又在饭桌上,李娟不好多说,只是含糊地低声回答:“马会计……是严格按照大队规定的付款审批流程在走。他说这些都属于大额或者对外支付,必须你签字才行。”
一句“严格按照流程”,刘正茂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马会计,分明是故意在卡人!上次搞基建时,他就玩过这手,当时的大队支书古大仲就提醒警告过他。现在支书换成了郭明雄,看来这马会计是“旧病复发”,甚至有点变本加厉了。
刘正茂心里很不痛快,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快速吃完饭,放下碗筷,对李娟交代道:“李娟,明天就过端午节了。等下午易老师和文队长拿到签字凭证,你那里能付出现金吗?让他们今天就把钱带回去,安心过节。”
李娟连忙点头:“能!刘队长,这几天正好养殖场卖给市内企业一批猪,有一千多头,加上卖了不少鸡鸭,还有蔬菜组的货款也收的现金,现在我哪里不缺钱。我正想着明天去信用社存一部分呢。付他们的款没问题。”
“那好,” 刘正茂转向文昌和易亚红,“文队长,易老师,下午就给你们结现金。不过文队长,咱们可先说好,该结的工钱,大队一分不会少。但你快别说什么‘带两只鸡’的话。你送东西给我,那性质就变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也只能跟你公事公办,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落,说不定更慢。咱们清清白白办事,对大家都好。”
文昌被刘正茂点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易亚红老师是知识分子,心思单纯,听了刘正茂这番公私分明、干净利落的话,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觉得这位年轻的副大队长做事有原则,也有气度。
虽然还没到下午正式上班时间,但刘正茂不想再拖。他饭后就带着易亚红和文昌,先行来到了大队部办公室。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墙角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前,打开了连着全大队广播的高音喇叭话筒开关,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道:“喂,喂。各生产队请注意,我是刘正茂。请大队马会计,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办公室来一趟。有急事需要处理。重复一遍,请马会计马上到大队部办公室。”
他的声音通过架设在高处的几个大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樟木大队的各个角落。
这一喊不要紧,大队支书郭明雄、副支书何福营、妇女主任武齐悦等其他大队干部,本来正在家中午休或者吃饭,听到广播里刘正茂点名叫马会计,还以为他刚回来有什么紧急工作要布置,或者要开临时会议,便也纷纷放下碗筷,朝着大队部赶来。
结果,郭明雄、何福营、武齐悦等人,竟然比刘正茂要找的正主——马会计,还先一步到达了办公室。
看到支书、副支书都来了,刘正茂心里一动,正好借此机会,把话题引开,也了解一下水电站的后续情况。他笑着招呼郭明雄等人坐下,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
“郭支书,何副支书,武主任,你们来得正好。我这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到处看看。咱们大队那个水电站,晚上路灯都亮起来了吧?效果怎么样?实用不实用?社员们反应如何?”
妇女主任武齐悦性格爽朗,抢先笑着回答:“亮!可亮了!咱们大队现在晚上,路边、打谷场、仓库那边,一路路灯,可气派了!有点城里街道的感觉!晚上出门再也不怕摸黑,社员们都说好!这多亏了刘队长你和易老师!”
听到武齐悦这发自内心的夸赞,一直坐在旁边、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易亚红老师,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最怕的就是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水电站,得不到使用方的认可,那样他夹在中间,对上对下都难交代。现在看来,效果是好的,那他催要设备款,也就更加理直气壮些。
郭明雄也点点头,肯定地说:“水电站运行很稳定,解决了照明,确实很实用。正茂,你这件事办得漂亮,是为大队立了大功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马会计腋下夹着个账本,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看到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领导,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郭支书,何副支书,刘队长,武主任……都在啊?刘队长,你找我?”
看见马会计走进办公室,刘正茂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直截了当地安排道:
“马会计,你来了正好。这位是省水电学院的易亚红老师,负责我们大队水电站建设的。这位是鸟山金树大队的文昌队长,他们带人来帮我们。两边的账目,我都已经核实过了,该付的款,我已经签字同意。麻烦你带他们去财务室,按照核算清楚的实际数额,把该结的账,今天下午就给人家结了。明天过节,让人家早点拿到钱,安心回家。”
刘正茂的语气虽然平静,但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拖延”的不满。
马会计听出了刘正茂话语里的态度,心里有点不自在,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辩解道:“刘队长,我这都是严格按照咱们大队的财务制度和付款流程走的。大额支出,特别是对外付款,必须有分管领导签字,这是规定。既然你现在已回来,也同意了,我马上就去办,绝无二话。” 他这话,看似解释,实则也在强调自己“按规矩办事”,并无过错。
刘正茂懒得在这种细节上跟他多费口舌,顺着他的话,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嗯,按流程办事,是好事,应该的。” 然后,他不再看马会计,而是转向易亚红,特意问道:“易老师,今天结现金给你,没问题吧?数额可能不小,你带回去方便吗?”
对易亚红来说,能结现金简直是求之不得!如果樟木大队用转账支票或者“付款委托书”之类的凭证付款,他还得跑去银行办理托收,手续麻烦,时间也慢。而且,这次结算的金额里,不仅包括拖欠设备厂家的那部分主要货款,还有他和另外两个来帮忙的学生这几个月应得的劳务补贴。现金到手,他可以直接去邮局汇款给厂家,剩下的自己和学生的辛苦钱也能立刻拿到,过节就宽裕了。
“没问题,没问题!” 易亚红连忙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能结账我就万分感谢了!现金最好,现金最方便!谢谢刘队长考虑这么周到!”
“行,那你们就跟着马会计去财务室办手续吧。具体数额,你们和马会计、李娟一起核算清楚,签字画押,一手交票,一手交钱。” 刘正茂最后交代了一句。
马会计见刘正茂安排得明明白白,也不再说什么,对易亚红和文昌做了个“请”的手势:“易老师,文队长,请跟我来,咱们去隔壁财务室,把账目明细再过一遍,然后开单付款。”
易亚红和文昌连忙向刘正茂和还在办公室的郭明雄等人点头致意,然后跟着马会计走出了大队办公室。
看着他们离开,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郭明雄这才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对刘正茂提起了另一件事:
“刘知青,水电站建是建好了,晚上路灯也亮了,社员们反映都挺好。不过,我琢磨着,光用来点路灯,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浪费了?现在这用电紧张,县里电业局动不动就拉闸限电,咱们厂区那些机器,一停电就得趴窝,耽误生产。你看,能不能把咱们自己发的那点电,也往厂区生产上引一引?哪怕能带动几台关键设备,也比完全停工强啊。”
刘正茂听了,点点头,解释道:“郭支书,您这个想法,理论上当然可以。水电站发的电,只要电压、频率稳定,接到厂区电网里,是可以补充生产用电的。但是,有两个实际情况得跟您说明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咱们那个水库容量有限,蓄水量就那么多。为了保证日常照明和水库安全,发电机每天满负荷工作的时间,不能太长,目前规划是高峰期运行两小时左右。发电的总量是有限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咱们买的这台发电机,最大输出功率是二十个千瓦。这个功率,带动全大队晚上的照明路灯,加上大队部、仓库等公共用电,勉强够用。但如果要供应厂区生产,哪怕只是部分车间,这点功率也是杯水车薪,可能只够开动几台小型机器,或者给关键工序保个温、供个照明。想完全替代电业局的电,让厂区满负荷生产,那是不可能的。”
郭明雄听完,表示理解:“这个我晓得,咱们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我的意思是,哪怕能解决一部分,让部分工序在停电时能转起来,或者给关键设备保个电,那也是好的!总比一停电,全厂干瞪眼强吧?”
“那没问题。” 刘正茂很干脆,“这事好办。让马三去搞,从水电站的输出端,拉一条专线到厂区配电房。跟电业局来的线路做个简单的切换开关。平时用电业局的电,水电站发的电只供路灯和大队部。一旦电业局停电,我们就手动切换到水电站的电,优先保证厂区那几台最关键、不能停的机器运转,剩下的电再供应路灯。这样既能应急,也不浪费。”
“好!这个办法好!” 郭明雄一拍大腿,“就这么办!回头我就通知马三,让他抓紧弄。能解决一点是一点,也是咱们大队自力更生的一个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