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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老朝奉
    车子在颠簸的街道上行驶,刘正茂的心也跟着悬着。直到看见那处熟悉的、带个小院的旧房子,以及停在院门外的那辆黄河大卡车,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达时,赵明慧已经安排好了这边的卸货事宜,先行离开去忙仓库和节前送货的其他事情了。现场由许丙其和鹿青负责。父亲刘圭仁果然已经早早到了,正背着手,皱着眉,在院子门口来回踱步,监督着卸货。许丙其、鹿青,还有从南站请来的四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工,正从卡车上将那些大小不一、灰扑扑的石头搬下来,小心地传递,然后码放到院子里指定的角落。石头沉重,搬运工们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金诚也在这里,他最近一直在外出差,恰好昨晚刚回来,听说这边有事,今天一早也赶过来帮忙。看到刘正茂,他笑着点了点头。

    刘正茂停好车,没有立刻去看石头,而是先打开车门,从车里拿出两包“湘南”牌香烟。他拆开一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到正在忙碌的众人面前,挨个递烟,客气地说:“辛苦各位师傅了!大热天的,先歇口气,抽支烟。老金,你也来一支。爸,给您。”

    他又递给父亲一支,然后才给许丙其和鹿青也散了烟。大家接过烟,有的别在耳朵上,有的就地点燃,抽上一口,紧绷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这是刘正茂做事的老习惯,体恤干活的人,也拉近距离。

    趁着大家抽烟歇息的空档,刘圭仁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屋里走去。刘正茂会意,跟了进去。

    一进到堂屋,避开外面人的视线,刘圭仁脸上的平静就挂不住了。他看着儿子,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责备和不解——他一般很少这样直接教训儿子,但今天这事,实在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正茂,你跟我说实话,你……你这到底是搞什么名堂?大老远,花那么多油钱、路费,从彩云省运一车石头回来?这……这不是瞎折腾、有钱烧得慌吗?这石头咱们省城附近没有?河滩上不多的是?你费这个劲图什么?”

    刘正茂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因为父亲的责备而恼火。他知道父亲的观念和见识还停留在过去,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深意。他凑近父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低地问:“爸,您别急。我问您,您知道……翡翠吗?或者说,玉器、玉石您了解多少?”

    刘圭仁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没好气地低声回答:“你当你爸是土包子?我以前好歹也当过小老板,给你妈也买过玉镯子、玉坠子,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知道,妈那个镯子我见过,是岫玉,不算很值钱。” 刘正茂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的肯定,“但翡翠不一样,尤其是好的翡翠,价值连城。我告诉您,外面那一车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都是翡翠原石!里面很可能藏着宝贝!”

    “翡翠原石?” 刘圭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仿佛怕被人偷听了去,然后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声:“这……这一车?都……都是?你……你花了多少钱弄回来的?”

    刘正茂摇摇头,目光望向门外那堆不起眼的石头,眼神变得深远:“爸,现在这东西,在我们这儿还不算特别值钱,懂行的人也不多。但是,您信我,再过二十年,最多二十五年,等我们国家发展起来,老百姓手里都有钱了,追求好东西了,这东西的价值,就会翻着跟头往上涨!会变成天价!未来咱们家能不能真正翻身,能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厚实的家底,可能就看这一车石头了!”

    刘圭仁被儿子话语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描绘的未来前景震住了。他虽然将信将疑,但儿子这些年来的眼光和本事,他是看在眼里的。儿子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满、这么肯定。他迟疑地问:“那……那也要等那么久?就……就这么堆在院子里?万一遇到个懂行的贼,或者被人不小心说出去,这不是……‘财露白’了吗?”

    刘正茂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指了指这间房子的土坯墙,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爸,我也在担心这个。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您看这房子,墙壁都是老土坯,不结实了。我打算,过了端午节,就请二娃舅舅过来,把这四面墙的土坯,全部拆掉!”

    “拆掉?” 刘圭仁又是一惊。

    “对,拆掉。然后,就用我们拉回来的这些原石,一块一块,垒起来,砌成新的石头墙!把石头都砌到墙里去!从外面看,就是结实的石头墙,谁能想到里面是翡翠原石?既加固了房子,又绝对安全地藏好了东西。” 刘正茂眼中闪着光。

    刘圭仁想了想,觉得这主意确实巧妙,但又想到一个问题:“用石头砌墙?那得用水泥砂浆吧?以后万一……万一真要取出来,或者想卖掉,那不是得把墙砸了?那动静得多大?而且水泥糊死了,石头不就废了?”

    “不用水泥。” 刘正茂早就想好了,“就用老法子,黄土加石灰,再加点糯米浆或者草筋来砌。这样砌的墙一样结实,但以后如果我们真想取石头,或者要拆墙,用榔头轻轻一敲,或者用水一泡,灰浆就容易松脱,石头就能完整地取出来,不会损坏。下午我回大队,节后就让二娃舅带人过来动工。”

    刘圭仁听着儿子的周密计划,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期待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他最后低声问:“这事……现在都有谁知道?”

    刘正茂神色郑重:“目前,天知地知,您知我知。连妈和姐姐,我都还没告诉。不是不信任她们,是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她们担心,也免得无意中说漏了嘴。”

    刘圭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对,对!先别告诉你妈和姐姐,她们女人家,心里存不住事,容易瞎想。这事就我们爷俩知道,烂在肚子里。”

    父子俩刚刚达成默契,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喊声:“老刘!老刘在家吗?”

    听到门外那声带着几分试探和急切的呼叫,刘圭仁心里微微一动,但还是快步走了出去。只见院子外站着一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正是之前在这阴家村附近有过一面之缘、自称曾在京都当过铺做“老朝奉”的那位先生!

    见到此人,一直留意着门口动静的刘正茂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这人是真正的行家里手,是吃“典当”这碗饭的老江湖,眼神毒得很!刚才卸车、搬石头,他肯定远远看见了!别人可能把那车东西当成普通石料,但这位老朝奉,十有八九能认出那是翡翠原石!如果让他知道这不起眼的院子里藏着价值可能无法估量的原石,消息一旦走漏,哪怕只是怀疑,也绝对会给自己和家里带来巨大的、难以预料的风险和隐患!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应对之策。

    刘圭仁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特别是上次在番后街邮票市场吃了亏之后,也暗自琢磨和学习着儿子待人接物的方式。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脸上挂着自然的笑容,一边往外走,一边手已经伸向了口袋,掏出那包刚拆封的“湘南”烟,主动递了过去,嘴里打着招呼:“哎呀,是老先生啊!您好您好!有些日子没见了。有什么事吗?来来,先抽支烟,解解乏!”

    老朝奉没有推辞,接过香烟,却没有立刻点燃,而是顺手夹在了耳朵上。他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刚才远远看到那车卸下来的石头,以他几十年的眼力,几乎立刻就判断出那绝非普通石料,看皮壳、看形状、看那隐约透出的感觉,极有可能是一车翡翠原石!这念头让他惊得差点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子里堆积的石头,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老刘,你们有阵子没来这边了吧?今天怎么……运了这么一大车石头回来?这是打算……?”

    听到老朝奉这么问,刘正茂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对方果然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认出来了!他正紧张地思索着如何应对,是矢口否认,还是编个更合理的理由?没想到,父亲刘圭仁却抢先开口了,而且语气极其自然,带着点无奈和自嘲:

    “嗨!别提了,老先生。说起来惭愧,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看走了眼,没仔细瞧。住进来才发现,屋里有两面墙的土坯,挨着后山,潮气特别重,都松软了,眼看就要塌。重新买砖砌吧,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正好认识个朋友,说他那儿有批盖房子剩下的石头,便宜处理。我一琢磨,用石头砌墙更结实,还防潮,价钱也合适,就图个省钱,把那一车石头给拉回来了。这不,正准备找泥瓦匠来,把土坯墙拆了,换成石头墙呢。”

    因为就在刚才,刘圭仁在屋里只听儿子说“这石头未来会很值钱”,但在他此刻的认知里,眼前这堆东西就是“便宜的、砌墙的石头”,所以他回答老朝奉时,神情坦荡,语气随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或心虚,完全就是一个为了省钱而买了便宜石料的老实人模样。

    这番回答,反而让老朝奉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诞感。他在京都当铺做了几十年朝奉,经手的奇珍异宝无数,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刚才远远一瞥,他就震惊了——那一车,如果真是他判断的那种成色的翡翠原石,放在从前,只要能开出十块八块好料,其价值……简直无法用“大洋”来计算!可这里是江南省,远离翡翠产区,如今这政治环境下,私人怎么可能、又怎么敢从境外运回来这么一车原石?这刘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然而,刘圭仁的回答和神态,却又不像作假。他们家真是“为了省钱砌墙”,然后“恰好”买了一车翡翠原石回来?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简直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情节!可偏偏,今天就让他亲眼撞见了!

    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可那石头的皮壳特征太典型了……老朝奉心里天人交战,但最终还是“现实”和“常理”占了上风——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或者那只是某种相似的石料?毕竟,用翡翠原石砌墙,这想法本身就太疯狂、太不可思议了。

    既然刘家“懵懂不知”,自己也没必要说破,徒惹是非。而且,他今天主动找上门,确实另有更重要、更急迫的事情相求。

    “老刘,” 老朝奉微微躬了躬身子,态度比刚才更加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恳切,“上次见面之后,我一直等着您再来这边,左等右等,都快二十天了,总算把您盼来了。”

    “哦?劳您惦记了,谢谢,谢谢。” 刘圭仁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快速盘算:这老先生专门等我,所为何事?

    “那个……老刘,能借一步说话吗?” 老朝奉看了看院子里干活的人,又看了看刘圭仁,压低声音说。

    刘圭仁心里疑惑更甚,但面上不显,点点头:“行啊,没问题。这边请。” 他想,看来是真有不便公开说的事。

    老朝奉便带着刘圭仁,穿过门前的土路,走到了马路对面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这里离院子有些距离,说话不容易被那边的人听清。

    站定后,老朝奉叹了口气,不再兜圈子,低声解释道:“老刘,我知道您对老物件有兴趣,搞点收藏。您也知道我以前的职业。如今退休在家,本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可……唉,实话跟您说吧,前几年,我家出了变故。我儿子在修湘黔铁路的工地上,因公……人没了。儿媳受不了这个打击,回了娘家,再没回来,留下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跟着我们老两口过。”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是有退休工资的,虽然不高,但按理说,我们老两口加上两个孩子,省吃俭用,基本生活也能维持。可我那老婆子,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咳嗽气喘,她又没工作,没劳保。这一来,家里那点钱,光是给她看病抓药,就捉襟见肘,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寅吃卯粮。”

    “当年在当铺做事,利用职务之便,加上自己那点爱好,我也私下里收了几样东西。本想着是留给儿孙的一点念想,或者将来应急。可现在……眼看生活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实在是没办法,才动了心思,想出手两样,换点现钱,也好周转一下,至少让老婆子能看得起病,让孩子过节能吃上口肉。”

    “可您也知道,现在这光景,这些东西……根本找不到人接手,也没地方敢公开收。那天看到您……似乎在悄悄收些老东西,我当时就动了念头,想着找个机会跟您聊聊,看您……能不能行行好,也从我这儿收两件?我只要个当年的本钱,绝不多要,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就行。”

    老朝奉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眼中流露出的是实实在在的窘迫和恳求。看来,他是真的被生活逼到了墙角,才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开这个口。

    别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又是邻居,刘圭仁不好断然拒绝。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您……打算出手的是什么东西?”

    “是两幅画。” 老朝奉见刘圭仁没有立刻拒绝,眼里燃起一丝希望,连忙说,“两幅老画。您现在有空吗?可以去我家看看,就在那边不远。我保证是好东西,您看了就知道。我真的只要个本钱,能让家里缓口气就行。” 他指向不远处另一处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

    “我对这个……其实不太懂行。” 刘圭仁实话实说,随即想到儿子,“要不,让我儿子也过来一起看看?他年轻,见识可能广点,帮忙把把关。”

    “行,行!请令郎一起来看看最好!” 老朝奉连连点头。

    刘圭仁便转身,朝马路对面自家院子方向提高声音喊:“正茂!正茂!”

    刘正茂自从父亲被老朝奉叫到马路对面,就一直在路边,看似随意地看着搬运工卸石头,实则耳朵竖着,心也一直悬着。听到父亲喊,他立刻应道:“哎!爸,什么事?”

    “你过来一下,这边有点事。” 刘圭仁招手。

    刘正茂快步跑了过来:“爸,怎么了?”

    “这位柯老先生家里有两幅老画,想让我们去看看。你也一起来,帮着瞧瞧。” 刘圭仁简单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