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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杨从先的故事
    那位领头的干部看了一眼介绍信,又看了看停在一旁的气派的吉姆轿车,再打量了一下衣着整洁、气度沉稳的刘正茂,下意识地就认为这位“开车来的外地同行”职务不低。他立刻收敛了疑惑,主动伸出手和刘正茂握了握,客气地说:“同志辛苦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里面坐,我们详细谈。”

    进入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后,刘正茂了解到,这里并非边防部队的作战指挥机构,而是一个后勤物资中转站。接待他的这位干部姓李,正是这个中转站的负责人。

    刘正茂简明扼要地向李干部说明了来意和遇到的困难。李干部听完,面露难色,坦诚地告诉刘正茂:“刘同志,不瞒你说,我们这里主要是负责物资转运和仓储,和境外的……那些势力,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渠道。你要办的这个事,找我们中转站,恐怕是找错门了。”

    他想了想,给刘正茂指了几条路:“我建议你们,要么直接去省城军区相关部门咨询,那里的渠道可能更广;要么就去丽瑞军分区问问,他们是这里的最高军事机关;再不然,你们去丽瑞县公安局,请求地方公安系统的协助,他们或许有别的办法。”

    既然不远千里来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完成任务。县城不大,刘正茂很快又找到了县公安局。对方查验了刘正茂的证件和介绍信,得知是兄弟省份的公安同行,比较重视,由局政治部主任亲自出面接待。

    这位主任说话非常客气,礼节周全。但当刘正茂详细说明情况,提出希望协助寻找两名可能身在境外的原知青时,主任脸上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刘同志,非常抱歉!”主任的语气依旧礼貌,但态度明确,“如果是我们境内的事情,我们丽瑞县公安局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但您要找的人,现在可能身在境外……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地方公安机关的职权范围。涉外无小事,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请您理解。”

    “主任同志,”刘正茂被逼得有些急了,干脆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难道我们这边,和对面……就一点联系渠道都没有吗?”

    政治部主任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正茂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委婉地说:“刘同志,我们是公安机关,职责范围有限。您要问的这些问题……或许,去军分区那边,能得到更确切的答案。”这话点到为止,已是所能提示的极限。

    “边境地区驻军营地不少,请问军分区机关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刘正茂抓住这根线索,立刻追问。

    “你顺着门口这条公路往西开,大约两公里,会看到一个向右的分岔路口。沿右边那条路再走一公里左右,看到有战士站岗的大院就是了。”政治部主任很干脆地给出了具体路线。

    道谢之后,刘正茂和杨从先、谷知青立刻驱车前往。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军分区机关所在地。高级轿车的“身份证明”效果再次显现,经过通报,刘正茂见到了军分区参谋处的一位郑处长。

    在简朴的接待室里,郑处长认真听完了刘正茂的情况介绍和请求。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客气地请刘正茂喝茶稍等,然后便起身离开了接待室,显然是去向更高级别的领导请示。

    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小时。接待室里,刘正茂喝了几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心里七上八下。谷知青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只有杨从先依旧坐得笔直,保持着军人的耐心。

    终于,郑处长回来了。他的表情比离开时更加严肃,带着公事公办的歉意,对刘正茂说:“刘同志,久等了。我们已经将您的情况和请求向上级做了汇报。经过研究,上级指示,对于您所提的要求,我们目前……无法提供协助。”

    “郑处长,能告诉我们具体原因吗?”刘正茂不甘心地追问,他需要给张鹏武一个明确的交代。

    郑处长沉吟了一下,用很官方的语气解释道:“刘同志,在外交层面,我国政府从未公开承认过与缅共方面有直接联系。而你们要找的人,目前据信在缅共控制区。如果我们军方向对方公开提出寻人要求,这在实质上等同于承认了这种联系,可能会被某些势力利用,引发不必要的外交纠纷。这个风险,我们无法承担。请您理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正茂明白,事情已经到了他这个小人物无法推动的层面。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他决定,趁丽瑞县邮电局还没下班,立刻给张鹏武主任打个长途电话,汇报这边的情况。

    自从刘正茂出发后,张鹏武每天中午和晚上都特意晚走一会儿,守在办公室里,就是等这个电话。

    第四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电话铃终于响了。张鹏武一把抓起听筒,里面传来了刘正茂有些疲惫但清晰的声音。刘正茂详细汇报了今天的走访经过,明确告知:熊启勇和刘捷二人确认已出境。虽然打听到军方可能与缅共方面存在某种联系,但因为自己“职务太低”,军方并未重视此事,明确表示无法提供协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鹏武的声音传来,依旧沉稳:“小刘,情况我知道了。你们今晚就在丽瑞找个地方住下,注意安全。我这边想办法联系一下部队的老战友,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明天早上九点左右,你再打电话过来,我等你的消息。”

    “好,张主任,那我明天早上再联系您。”刘正茂放下电话,心里沉甸甸的,但至少,张鹏武还没有放弃。

    为安全起见,刘正茂没有选择再住普通的旅社,而是直接住进了丽瑞市革命委员会招待所。这是政府机关的招待所,服务设施相对齐全,住宿条件在当地算是顶好的了。

    把随身携带的行李放进房间后,刘正茂和杨从先都到楼层尽头的公共洗漱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冲去一天的疲惫和尘土。

    只有谷知青没有去洗漱,他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下午执意跟着刘正茂东奔西跑,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和这两位从家乡来的、看起来颇有门路的“干部”搞好关系,最好能求他们想办法把自己也弄回江南省去。

    谷知青的家庭成分不好,当初“上山下乡”运动开始,街道一次性要求他家必须出两个人,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基于他家的成分问题。来到彩云省这偏远的橡胶农场,转眼已经快九年了。这九年里,他亲眼看到沪市、川省、甚至彩云省本地的知青,时不时就有一批被招工回城,唯独从来没有江南省的单位来这边招过人。

    知道自家的“底子”,谷知青对于“回城”这件事,早已不敢奢望,甚至主动选择了“失忆”。他早已做好了在这片橡胶林里“蹉跎”一辈子的准备,平时干活也是抱着混日子的态度,能偷懒就偷懒。

    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也磨炼出他一套生存“智慧”。他知道如何利用各种理由请假。这几天,他就是用“拉肚子”的名义跟农场领导软磨硬泡。他声称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可能是会传染的疟疾,为了不传染给其他同志,主动请求“隔离”。在知青大队这一级,这招很容易过关,大家早已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各有各的偷懒办法,彼此心照不宣。

    难的是农场领导那一关。谷知青有自己的“绝招”——他敢在领导办公室里“不顾脸面”,扬言如果不批假,他就“控制不住”,要拉在办公室里。理由现成:拉肚子嘛,自己哪控制得住?这一招虽然恶心,但对付怕麻烦的领导往往很有效。这次,农场就给了他三天假,让他去农场医务室拿药。

    就是利用这三天假期,谷知青在场部附近转悠时,听到了熟悉的江南口音,看到有人停车问路。出于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期待,他跟着那辆气派的轿车,一直到了农场办公室门口,并偷听到了谈话内容——家乡来人,是找熊启勇和刘捷的。

    得知这个消息,谷知青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感到高兴,家乡终于还有人记得他们这些被丢在彩云边陲的知青;另一方面又感到深深的失落,因为来人和自己毫无关系,希望似乎又一次落空。

    但那一瞬间,他脑子一热,决定赌一把。他要想办法和家乡来的干部搭上关系,看看有没有一丝可能,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这个天天与橡胶树为伴的苦海。

    通过下午的接触,谷知青总觉得那位年轻的“刘同志”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谷知青满脑子胡思乱想,既期待又忐忑的时候,刘正茂和杨从先洗漱完毕,回到了房间。

    “谷知青,走吧,去招待所食堂吃饭。吃完饭,我们还得送你回农场。”刘正茂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一边说道。

    谷知青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但心里却在呐喊:我不想回农场!别送我回去了!我想跟你们走!

    在招待所食堂,刘正茂打了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三人简单地吃了晚饭。饭后,刘正茂果然开车,将谷知青送回了三十公里外的橡胶农场。看着谷知青消失在农场昏暗灯光下的背影,刘正茂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现在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

    再次回到招待所后,刘正茂和杨从先把今天寻人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仔细复盘、讨论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新的突破口。但分析来分析去,在现有的条件和线索下,似乎并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两人都有些沉默。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刘正茂准时来到招待所服务台,用那里的电话再次联系上了张鹏武主任。

    电话那头,张鹏武仔细询问了刘正茂所住招待所的名称、房间号码,并记下了招待所的总机电话。然后,他语气沉稳地告诉刘正茂:“小刘,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江南省这边,相关方面的同志都在通过各种渠道、找各种关系积极活动。你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就在招待所安心住下,等候消息。一有进展,我会立刻联系你。”

    放下电话,刘正茂望向窗外边陲小城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接下来的等待,可能比奔波更令人焦心。

    在招待所里干等江南省的消息,又不能走远。刘正茂特意给服务台留了话:如果有电话找自己,请招待所的服务员帮忙到大门口喊一声。

    丽瑞的自然风光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站在招待所门口放眼望去,满眼都是浓郁的亚热带风情。虽然只是五月中旬,但此地的体感温度已有二十多度,且空气异常湿润,这让习惯了江南干爽气候的刘正茂略感不适。

    今天难得清闲,正好借此机会欣赏一下这座边陲小城的独特风光。招待所外面的院子里有个小巧的凉亭,刘正茂和杨从先便坐在凉亭里,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街景聊天。

    杨从先是见过世面的,北国的冰天雪地,江南的灵秀聪慧,他都领略过。此刻看着招待所门前大道两旁高大挺拔的大王棕、郁郁葱葱的常青树,还有挂着青果的芒果树,心里不禁感叹祖国疆域的辽阔与风物的多样。

    街上不时有行人路过,身着各色民族服装,宛如流动的画卷。傣族姑娘身着轻盈飘逸的筒裙和色彩鲜艳的短衣,头上戴着精美的头饰,步履轻盈,与内地清一色的黑、白、灰、蓝着装相比,让人眼前一亮。而以黑、红、白三色为主体色调的景颇族服饰也颇为醒目,男子装扮简洁干练,女子则佩戴着许多在内地人看来颇为贵重的银饰,行走间叮当作响。这让杨从先直观地感受到了国家对于少数民族文化的包容,以及各民族审美与文化的多姿多彩。

    等杨从先抽完一支烟,刘正茂立刻又递上一支,并笑着提议:“杨哥,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给我讲讲你和郭哥在部队的故事吧?听说你们一起经历过不少事。”

    杨从先用火柴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回答道:“部队里,无非就是那些事,每天除了训练、吃饭、睡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好讲。”转业六年了,他依然牢牢记着保密纪律,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只好用这种笼统的话来应付刘正茂。

    “那就讲讲你们在边境和‘毛熊’干的那一仗吧。”刘正茂换了个更具体的话题。

    “那场战斗啊……”杨从先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但他依旧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战斗过程,只讲个人感受,“其实战斗本身……很平常,就是双方派人打架。让我记忆最深的,是冷,那种刻到骨子里的冷。”

    “冷到什么程度?说说看。”刘正茂知道杨从先话不多,便故意引导话题。

    “为了打埋伏,我们趁着黑夜,提前潜伏在边境线我方一侧的雪地里。上面给我们配发了最好的防寒装备,可那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江边啊,什么装备也抵不住那种严寒。”杨从先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从后半夜就躲进雪窝里,不能动,不能生火,没吃没喝。只感觉那寒气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到了凌晨那会儿,整个人都冻僵了,想动都动不了。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可能下一刻就会冻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寒意:“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七八个小时的。等到上午十一点多,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我们明面上诱敌的战友,边打边退,慢慢把对方引进了我们的伏击圈。等到敌人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完全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和本能,从雪堆里冲出来的……打了个措手不及。”

    “干完自己该干的,我就眼前一黑,倒在雪地里,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和郭明雄已经躺在野战医院的病床上了。”杨从先掐灭了烟头,“后来就是立功、授奖。因为受伤的原因,我们俩差不多同时转业回了地方。你让我说具体的战斗过程,我真记不清了,就记得……冷,特别冷,冷到骨头里。”他依旧遵守着保密纪律,避重就轻地描述着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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