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东门，南门。
当李承泽跟着黛玉的脚步，将迪州城四个城门都探查了一遍后。
对身处险境，已习以为常。
他甚至很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羊皮，借着偶尔泄露的火光，用一小截炭笔飞快勾勒。
四座城门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巡逻队的路线与时间间隙。
每一笔，都精准无比。
这是他为官多年，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即便身处龙潭虎穴，大脑依旧在疯狂运转，分析、记录、整合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他画得专心致志，浑然不觉身旁的黛玉，正用一种颇为新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个人，倒也确如传闻中那般有趣。
寻常人随她这般走上一遭，不吓得魂飞魄散，也早该六神无主了。
他倒好，不仅迅速适应，还能在如此境地下，冷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最初的惊恐散去后，剩下的便只有算计和审度。
他不像在逃命，反倒像在巡视自家的防区。
李承泽画完最后一笔，小心翼翼地将布防图折好，吹去上面的炭末，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有了这份图，镇国公明日攻城，便能精准地避开敌军强点，直击其最薄弱的环节！
胜算，至少能再多一成！
他将布防图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压低声音问：“郡主，我们现在如何进城？”
他已经做好了再被拎着后衣领，体验一次高空坠落的准备。
谁知，黛玉却摇了摇头。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
李承泽定睛一看，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
颜色鲜亮刺眼，在这暗沉的夜色里，简直比火把还要醒目。
“你……”
李承泽的声音都劈了叉，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瞪着黛玉。
疯了！
这小祖宗绝对是疯了！
在这种地方，拿出这么一件招人眼的东西，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黛玉无视他快要喷火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展开红绸，又朝他伸出手。
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承泽电光火石间明白了。
她要用这红绸，把布防图送出去。
可这怎么送？
难道绑在石头上扔？
城外五里，别说他，就是郭开军中最强的神射手，也不可能一箭射出五里地！
除非……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李承泽颤抖着手，将那张关系着数万将士性命的布防图，交到了黛玉手中。
他看着黛玉用红绸将布防图仔细包好。
手腕一翻，从袖中……
对！就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支箭！
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羽箭。
她将包裹好的红绸，牢牢地系在了箭杆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小巧的弓。
弓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平平无奇。
李承泽的眼睛，随着她一次次从袖中取东西的动作，一点点瞪大。
她的袖子，那哪里是袖子！
简直是个乾坤袋！
而且，她真的要在这里，在这戒备森严的城墙上，射出这一箭？
“不行！”
李承泽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急声道：“开弓必有声响，箭矢破空更是瞒不过人！一旦被发现，我们两人都将插翅难飞！”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在自寻死路！
黛玉的手腕很凉，也很细。
可李承泽抓住的，却像是一块万年玄冰，纹丝不动。
她侧过头，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不把它送出去，我们进来何用？”
一句话，问得李承泽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冒死潜入，为的不就是城中布防和居中策应吗？
可……
“可这也太……”
“嘘。”
黛玉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微微侧耳倾听。
李承泽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风声，远处守卫的呵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切如常。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时，黛玉动了。
她拉开了弓弦。
悄无声息。
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弓，在她手中被拉成一轮满月，却没有发出半点弓弦绷紧的“嘎吱”声。
李承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一缕微不可见的青色气流，缠绕在了那支系着红绸的羽箭上。
箭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发生了奇特的扭曲。
下一瞬，她松开了手指。
“咻——”
尖锐的破空声，伴随着箭支，撕裂了浓稠的夜色。
李承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红色的流光，划破夜空，精准地朝着大雍军营的方向飞去。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轨迹也平稳得不像话，就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它。
神乎其技！
李承泽脑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然而，他心中的震撼还未平复，一声惊怒的暴喝，便从不远处的箭塔上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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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一个眼尖的守卫，终究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红色！
“唰唰唰！”
一瞬间，城墙上所有的火把，都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汇聚而来。
“在那边！”
“有人！”
“快！放箭！”
杂乱的脚步声，兵器出鞘的摩擦声，将领的怒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西城墙！
完了！
李承泽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暴露了！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头顶是密如飞蝗的箭雨，身后是万丈深渊。
十死无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只冰凉的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抓紧了。”
黛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慌乱。
下一瞬，李承泽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他们竟是直接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啊——！”
这一次，李承泽再也没能忍住，尖叫声冲口而出。
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神智。
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好似都要从喉咙里呕出。
这是纯粹的、对坠落的恐惧。
耳边是撕裂鼓膜的狂风，还有头顶传来的、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
他闭上眼，等待着被摔成肉泥，或是被射成刺猬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下坠的速度，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忽然变得平缓。
一股柔和的风，不知从何而来，温柔地托住了他们下坠的身体。
李承泽惊疑不定地睁开眼。
只见黛玉单手拎着他，另一只手负于身后。
衣袂狂舞，发丝倒悬，周身青光流转，竟于坠落中生出一种俯瞰苍生的漠然。
而那些箭雨，在靠近他们身体三尺时，便如撞上无形的墙，诡异地折向、偏离，擦着他们的衣角飞向别处。
“云灵，雾起，扰乱他们的视线。”黛玉在心中默念。
“好嘞主人！”
识海中，云灵欢快地应了一声。
城墙之上，追到墙边的守卫们正要继续放箭。
却发现眼前起了浓雾，他们的目标消失了。
城墙下的黑暗，变得比之前更加浓郁深邃。
火把的光芒照下去，只能照亮寥寥数尺的范围。
“人呢？”
“掉下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一队人下去搜！”
城墙上一片大乱。
而始作俑者，早已在风灵和云灵的掩护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城内一条无人的小巷中。
双脚踩在坚实地面的瞬间，李承泽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今晚的经历，比他这辈子上过的所有战场加起来，还要惊险。
他抬头，看向站在巷口的黛玉，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纤细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却比远处的城墙还要高大，还要难以逾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感谢？
敬服？
李承泽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
在亲眼目睹了青阳郡主神鬼莫测的手段之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走吧。”
黛玉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赵大有’，该回家了。”
李承泽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身上的短打，佝偻下身子。
脸上也挂上了属于“赵大有”的、猥琐又带点凶悍的表情。
从这一刻起，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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