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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一局论存亡
    正堂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案上铜炉青烟袅袅,漫过灯影,将满室晕得一片温沉。

    堂外风声隐约,更衬得屋内落针可闻。

    韩世谔提起酒壶,俯身给裴行俨面前的酒碗斟满,又随手给自己添上,动作从容随意。

    他眼角余光含笑落在林元正身上,神色闲适如常,仿佛匣中那四方帝玺,真只是几枚寻常玩物。

    裴行俨安坐如松,手按酒碗,面上波澜不惊,只静静看着林元正出神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与默许。

    两人依旧浅酌慢饮,不催不问,任由林元正独自对着一匣旧玺,沉默入神,心潮翻涌。

    也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婴童清亮的啼哭声,划破了正堂里方才的沉静。

    林元正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玺印小心放回锦匣原处,盖上匣盖,指尖轻轻拂过匣沿,定了定翻腾的心绪,抬眼望向堂门。

    便在此时,堂门被轻轻推开,刘长宏当先而入,身后跟着裴仁基,他怀中抱着一个两岁上下的婴童,孩子尚自轻声呜咽,眉眼间带着几分惊怯,仿若下一刻便要继续哭出声来。

    两人身后还随了两位女眷,林元正只觉面善,依稀是从前见过一面,却一时叫不出身份、想不起名姓。

    众人一进堂中,俱是微微顿步,似是没料到屋内这般场景。

    刘长宏一眼瞧见案上酒具,便笑着开口:“兄长,守敬,你们倒是好兴致,竟在此喝上了。”

    林元正连忙收敛心神,上前恭敬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礼:“元正,见过裴公、刘师。”

    随即又微微侧身,对着身后两位女眷垂首一揖,礼数周全,分寸不失。

    裴仁基怀中轻轻拍哄着呜咽的婴童,神色温和许多,轻笑道:“元正,无需多礼,这可皆是自家人。”

    裴行俨早已长身立起,先对着裴仁基深深一揖,神色恭谨之中,藏着久别重逢的沉厚暖意:“孩儿见过父亲,父亲身子可还康健?”

    裴仁基望着一年多未见的儿子,脸上微露笑意,抬手虚扶,语气温厚:“为父有元正与孙神医诊治庇护,身子也算安稳,又能有何恙,倒叫你挂心了。一路风尘,快些起身,与你娘亲见上一见。”

    裴仁基说罢,便微微侧身,让开身位,将身后随行的两位女眷露了出来。

    裴行俨直起身子,当即上前,对着为首那位年约三十余岁的妇人屈膝半跪,行以家礼,声音微沉,难掩近两年阔别的牵挂:“孩儿不孝,久离膝下,劳娘亲日夜挂心。”

    那妇人连忙上前将他轻轻扶起,眼中有些微润,神色温雅持重,语气里带着久别见子的软意,柔声叹道:“快些起身,平安归来便好,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在外这般时日,不知受了多少苦。”

    裴行俨依言起身,目光落在母亲身侧的年轻妇人身上,微微顿了顿,眉宇间褪去几分刚硬,多了一层温和挂念,郑重拱手:“一路颠沛,有劳夫人照料娘亲与家中。”

    那年轻妇人当即敛衽回礼,眉眼柔婉,眼底含泪却强自噙着不落,声音细细柔柔,藏着久别重逢的酸楚与欢喜:“夫君在外安危为重,家中琐事,妾身自当尽心。”

    裴仁基见家人礼毕,神色亦是有些欣慰,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再拘礼。

    直到这时,厅中众人才看得分明,随裴仁基一同进来的这两位女眷,一位便是裴行俨的生母韦氏,另一位眉眼温婉、含泪凝立的,正是他的妻室王氏。

    林元正立在一旁,先前只觉两位女眷面善,直到听见裴行俨唤的那一声“娘亲”,他才骤然忆起,此前为程咬金送兵刃入山寨时,曾与这位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心中随即了然,这位气质端庄持重的,正是裴仁基的夫人韦氏,出身关中士族韦氏旁支。

    河东裴氏与关中韦氏同为当世望族,两家联姻,正是南北朝至隋代以来世家互通婚姻、互为声援的常例。

    这韦氏不只出身名门,更性情娴静而有识见,绝非寻常深闺妇人。

    而一旁年轻静雅的王氏,便是裴行俨的妻室。

    以史书所载,王世充因裴仁基父子骁勇善战,归降洛阳之后,为拉拢安抚裴家,特意将兄长之女许配于裴行俨,世人多有猜测,这桩婚事里藏着监视与牵制之意。

    可林元正心中却另有判断,以裴仁基半生戎马、审时度势的谋略,若对这王氏有半分疑虑,断然不会在潜逃出洛阳那般九死一生的凶险关头,将她带在身侧同行,更不会贸然带入林家这等隐秘重地。

    倘若是仅有丝毫怀疑,早在出城之前,他亦会寻个稳妥缘由将她留在洛阳,或是为绝后患,决然处置,断不会引一个可疑之人同赴险途。而今她能站在这里,本就已说明了许多。

    裴仁基见状,轻轻将怀中一直护着的婴童递到韦氏手中,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一路颠沛,稚子亦受惊扰。”

    他微微颔首,语气沉定道:“你且领着女眷与行俭先去院落亭中歇息,此处我等还有要事商议。”

    韦氏会意,稳稳接过那婴童,敛衽微微一礼,不多言多语,只轻声应下,便带着王氏一同退了出去。

    林元正闻声却是微微一凝,心中已然了然,这两岁左右的孩童,正是裴家幼子裴行俭。

    以史书记载,裴行俭本是遗腹子,武德二年,裴仁基密谋劫持王世充、重立皇泰主复位,事败之后一门蒙难,惨遭夷三族之时,彼时裴行俭尚未出世,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而裴行俭自出生之后,自幼端庄沉静,全无寻常孩童的浮躁之气。长大后文武双全,精通阴阳历算与知人用人之术,以明经及第入仕,又得苏定方亲传兵法,终成一代镇守边疆的儒将,为大唐安定西域立下赫赫功勋,也由此重振裴氏门楣,名垂青史。

    林元正想着这一段前后因果,一时竟有些出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眉宇间微凝,兀自沉吟不语。

    直到身旁刘长宏轻轻碰了他手肘一下,林元正才骤然回过神来。

    转头看去,厅内众人已然各自落座,裴仁基端坐于上首主位,韩世谔、裴行俨也已依次就座,只他一人方才失神,仍立在当地。

    “元正,缘何分神?”

    裴仁基目光微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世事的沉稳,径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他。

    林元正神色微敛,上前半步略一欠身,略一沉吟,缓声答道:“裴公见谅。方才我不过是看裴公幼子,眉眼伶俐有神,若得悉心教导,将来必定是栋梁之才,故而不由得分了神。”

    裴仁基闻言,面上神色欣喜,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淡淡一笑道:“承元正吉言。此子尚在襁褓,前路如何,犹未可知。只愿他能平安长大,不必如我辈这般,一生陷在兵戈纷争里,便已是万幸。”

    刘长宏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轻轻岔开话题,语气自若道:“此间事重,先议正事为要。家主,且先落座。”

    林元正依言颔首,收了多余思绪,径直走到末位坐下,将方才的分神与私语都尽数收了敛去,静待众人议事。

    刘长宏神色一肃,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裴仁基,率先开口道:“裴公,那日商议之事,你曾言待世谔兄长归来再行决议。而今兄长已提前几日赶回,不知裴公,可是已有章程?”

    韩世谔与裴行俨对视一眼,皆是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解,并不知内里详细商议,一时都未明白,方才所指的究竟是何等要事。

    裴仁基抬手抚过膝头,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此事干系重大,我已思忖多日。世谔与行俨归来,正好众人齐集,便在此地决断。”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神色愈加深沉,沉声道:“如今洛阳异动频频,屡屡滋扰李唐边境城县,想来两方迟早必有一战。我撤离洛阳之前,早已在城内安插眼线,据近日回报,王世充心性猜忌日重,在朝堂之上滥杀文武大臣,动辄株连,如今洛阳已是人心惶惶,上下离心。”

    刘长宏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恍然,身子微微前倾,缓声道:“以裴公之意,乃是欲行离间之策?暗中联络洛阳不满王世充的文武大臣,待他与李唐兵戎相见、内外空虚之时,便在城中反戈一击?”

    裴仁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自己只言及形势,尚未道出计策,刘长宏便已一语道破核心谋划。

    他略一颔首,眉心微微舒展,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沉声道:“长宏所言,正是我心中之计。”

    裴行俨年轻气盛,听得此言,双目一亮,按捺不住胸中意气,挺身而立,朗声道:“父亲高见!王世充倒行逆施,本就天怒人怨。孩儿愿为先锋,只要城内一有呼应,便即刻领兵杀向洛阳,定要将这奸贼拿下!”

    林元正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静,抬眼看向裴行俨,缓声道:“且慢,守敬兄长。若是依此策贸然行事,我等恐将会腹背受敌,到头来得不偿失。”

    “腹背受敌?怎会如此?”

    裴行俨浓眉一扬,神色间有些诧异不解,周身那股沙场猛将的锐气毫不掩饰,声线铿锵,继而说道,“我军兵精将勇,又有洛阳内应,何惧王世充?何来腹背受敌之说?”

    刘长宏神色一凝,目光沉定,缓声道:“背后之敌正是李唐之军。”

    裴行俨也缓过神来,浓眉一蹙,瞬间想通其中关节,方才的锐气顿时一收,沉声道:“不错……我等若此时发难,王世充必定拼死抵抗,若是李唐大军趁机从外侧压来,我等便会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韩世谔眉头紧锁,大手往案上一拍,性子急直,当即开口道:“那不如我去信江陵,与单统帅讨要兵马,大军北上,直接把李唐的人马也一并剿灭便是………”

    林元正看着几人神情激昂、斗志满满的模样,所议之事越发偏颇,他心头却一片沉冷,思绪复杂难言。

    他心中清楚,依照原来的历史进程而言,王世充终究不敌秦王李世民的大军,走投无路之时必会向窦建德求援,而窦建德也将会亲率十万大军前来相助。

    可这般群雄逐鹿的浑水,步步皆是凶险,林家根基尚浅,当真有必要卷进去,拿全族性命去赌这一场吗?

    也在此时,刘长宏却是轻咳了一声,眉头微蹙,神色冷静得近乎清醒,抬眼望向裴仁基,沉声道:“敢问裴公,我等参战乃是为何?为了那洛阳皇城之位?还是为了那已成定局的大隋?”

    裴仁基闻言微微一噎,目光顿了一顿,脸上那股决断之色淡去几分,一时沉默下去,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似在自问,也似在沉吟。

    韩世谔也总算是回过神来,脸上那股激昂之色瞬间敛去,坐在那里微微发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行俨却是越发不解,眉头拧成一团,先是看向刘长宏,目光里皆是困惑,随即又转头望向父亲裴仁基,等着一个明白的说法。

    正堂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风灯下轻轻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明明暗暗,竟无一人再开口。

    方才还沸沸扬扬的战意与慷慨,转眼便被这沉沉静默压了下去,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裴仁基长长叹了一口气,胸中那股紧绷之气似随这一声叹尽数散出,神色反倒渐渐舒缓开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长宏一语点醒了我,我等举事,本就不是为了大隋残局,更不是为了攀附皇权,只是不忍看王世充祸乱天下、残害忠良罢了。”

    林元正缓缓起身,衣袂轻拂,神色沉静持重,对着裴仁基拱手一礼,沉声说道:“裴公,请恕元正无状。那大隋残局也罢,被幽禁的皇泰主也罢,已皆是过眼云烟,强求不得。而不论王世充猜忌残杀,亦或是天下群雄混战,于我等都已无交集。”

    说着,他将放在案桌上的那个木匣子轻轻打开,指尖指向匣中那些杂乱的印玺,目光平静,继而说道:“便如这些印玺,看似尊贵,实则早已成了无用之物。如今大势已定,非人力可强挽,我林家只求保全宗族、守土安民,实在不宜再卷入这天下纷争之中。”

    刘长宏神色沉稳,微微欠身,目光平和却透着洞明,缓缓开口道:“家主,此言差矣。如今天下大势,可还未曾真正定鼎。我等并非要逐鹿中原,只是不愿无端置身其中,成那任人宰割的鱼肉。”

    林元正略一思索,指尖轻叩案沿,瞬间便明白了刘长宏话中深意,心里更为敬佩其眼界与胸襟。

    如今天下板荡,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林家并非要投身争霸,用人命去推那历史车轮,可也不能一味退守,坐以待毙。

    唯有审时度势,择机而动,既不做乱局的棋子,也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方能在风雨飘摇中,保全宗族,谋一条长久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