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城郊,细雨绵绵如织,天地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雾。
一驾马车在雨色里独行,车轮轻碾着湿润的土路,不停穿梭进层层叠叠的雨丝之中。细密的雨线被车辕划破,又在身后缓缓弥合,如烟如雾,将整架马车裹进一片朦胧空寂里。
车辕上的林寿一身短打早已被细雨打湿,额前碎发黏在额角,雨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一手挽缰一手轻扬马鞭,催得虽急,控马却依旧稳当,脸上更是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意,任凭雨丝扑面,也半点掩不住眼底的轻快。
林元正端坐于车厢之中,轻轻掀开帘幕一角。窗外雨丝如帘,迷蒙了田垄阡陌,远处村舍炊烟被细雨浸得绵软,淡淡散在半空。马蹄与车辙碾碎一路水色,帘外风物匆匆后移,他望着那迷离朦胧的山水,心头久悬的一块大石终是轻轻落定,满心期盼萦绕心头,那是为了即将相见的故人,一份沉甸甸的挂念,悄然漫过眉梢。
林元正指尖轻捏着帘角,目光凝在窗外雨色里,微微提高些许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沉声问道:“寿叔,还有多久才到?”
车帘外立刻传来林寿沉稳的应答声,混着风雨与马蹄声,依旧清晰有力。他一手稳稳勒住缰绳,驱马避过一处水洼,朗声回道:“家主,这雨落得不是时候,不过还有不到半炷香工夫,应当便能到了。”
“小心些,记得将红绸绑上,莫要让堡外哨探的弟兄误会,平白生出阻拦。”
林寿闻言哈哈一笑,脸上满是爽朗自若的神色,扬声回道:“家主安心,我省得!红绸早已系在车辕之上,再说那些巡视的弟兄,大多与我相熟,断不会无故阻拦的。”
林元正听罢,不再多言,轻轻放下车帘。背脊微微向后靠稳,调整了一个更为舒展安稳的坐姿,只在车厢内静静等候,心头那几分悬着的急切,也随之一缓。
马车在雨幕中又行了一程,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两行清亮水花。远远望去,前方山坳间已隐约露出堡寨轮廓,檐角隐在雨雾之中,岗哨身影依稀可见。
不多时,车外马蹄声渐缓,林寿的声音隔着雨帘传进来:“家主,已是抵达堡垒外界,值守的兄弟已然看见咱们车上的红绸,并无异动。”
林元正沉声吩咐道:“那便径直入内,莫要耽搁,直接去拜见韩伯父。”
待得马车再度缓行了数十丈,远远便望见堡垒中门已然大开,想来是前路哨探早已将消息传了回来,堡内早早备下了迎接的筹备。
马车缓缓驶过厚重闸门,穿过幽深绵长的石砌甬道。入目先是一整排规制齐整的屋舍,横竖成行,一看便知是经过精心规划营建的居所。
再往前,是一片修整得极为平坦的空地,空地两侧分列着数座马厩,旁侧还有十来间屋门紧闭的库房,里头囤积着粮草器械。
越过这片空地,再往里行去,便是一大片开辟出的耕田。奇特的是,田亩之上竟以自制的透明玻璃圈围,自成一方天地,那是堡垒内的试验田。
先前那些多季稻种,便是在此地嫁接培育。此刻田垄之上绿意盎然,嫩稻已然抽穗,隐隐透出浅黄。透过明净的玻璃望去,穗尖在细雨微光里泛着亮色,格外耀眼夺目。
马车未在此处多作停留,沿着平整的土路继续向内,绕过试验田,眼前地势渐渐抬高,一座青砖黛瓦的演武堂静静坐落于堡垒腹地,四周守卫肃立。
车轱辘缓缓停稳,林寿率先翻身下车,快步走到车侧掀开帘角:“家主,演武堂到了。”
林元正伸手轻扶车沿,走下马车。细雨沾衣,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径直望向堂门,步履沉稳间难掩几分急切。
守在演武堂外的家生子早已等候在车旁,见是家主亲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正要上前通传,却被林元正抬手止住。
“不必声张,我自行进去便是。”
此时演武堂外,已隐约能听见内里传来阵阵喧杂欢呼。而演武堂后便是一片开阔校场,那些平安归来的人,此刻正聚在那里,堡垒里的不少人也都闻讯赶去,一时热闹非凡。
林元正快步走上石阶,踏入演武堂,正堂中的议事厅内空空荡荡,并无一人。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前厅,朝着后侧校场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后院,耳边传来的欢声笑语便越是喧嚣清晰,夹杂着爽朗的笑谈与此起彼伏的敬酒庆贺声。
林元正循声而来,刚转过廊角,脚步骤然一顿——只见前方回廊之下,韩世谔正负手立在檐下,望着校场里的热闹人群,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一身征尘未褪,鬓边似又添了几分风霜,目光却依旧沉稳如旧。
四目相对的一瞬,韩世谔也看见了他,眼中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与欣慰。
林元正心头一热,快步上前,对着韩世谔郑重躬身行礼,语气难掩久别后的沙哑:“小侄元正,见过韩伯父。一路艰险,伯父平安归来,实在叫人悬心。”
韩世谔眼底精光微闪,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沉稳有力,满含欣慰:“谈不上什么艰险。你怎来得如此之快,我还以为要晚些才能见着你!”
话音刚落,韩世谔身后便有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元正小哥,你眼里可是只有韩叔,半分也没瞧见旁人。”
林元正微微一怔,连忙直起身,看清来人后脸上笑意更甚,当即拱手惊呼:“见过裴兄!你竟也一同回来了。”
“我为何不能回来?莫非元正小哥这般不待见我?”
原来那身影正是裴仁基之子,裴行俨。他身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虽因一路劳顿略显风尘,却难掩身形挺拔,眉目锐利,眼神中透着一股英武之气。此刻他正斜倚在廊柱旁,嘴角挂着几分调侃的坏笑,见林元正看来,更是双手一拱,语气爽朗中带着几分戏谑:“元正小哥,别来无恙?方才我与韩伯父正在一旁看热闹,倒看你全心思扑在长辈身上,全然没顾旁人,这可是把我都给冷落了!”
林元正闻言不禁失笑,连忙拱手赔罪,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打趣:“裴兄说笑了,方才一心记挂韩伯父安危,一时失了礼数,倒是我的不是。方才远远只觉身影英挺,便知定然是裴兄,整个军中,这般少年骁勇的人物,可再找不出第二个。”
裴行俨听得哈哈大笑,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爽朗道:“罢了罢了,不戏弄你了。一路归来,我也时常念着你,今日能在此相见,也算不负牵挂。”
林元正望着裴行俨,欣喜道:“裴兄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在外时日历经凶险,必定吃了不少苦,回头我定要在堡中设宴,为伯父与裴兄接风洗尘。”
顿了顿,林元正神色微正,压低了几分声音,轻声问道:“裴公如今还与刘先生在林家小住,裴兄此番归来,可曾先使人向他传过平安音讯?”
裴行俨闻言微微一窒,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缓声道:“我归来后只派人往山寨传信报平安,倒是不知阿耶已在林家小住。”
韩世谔在旁听了,也不由微微蹙眉,面露几分诧异,轻叹道:“这般看来,我早先派人去那小村庄报信的人,多半也是走空了。”
林元正闻言当即笑道:“无碍,林家离此地也不算远,我这就遣人前去,将裴公与刘先生一并接来便是,也好让你们早日团聚。”
“再者,师娘与武轩如今仍住在那村庄之中,伯父派去的人也算不得走空,报个平安音讯,也能让她们放心。”
裴行俨闻言面上顿时松快不少,点头道:“如此便好。那我等便先在此等候,此番我与单统帅请辞归来,亦是担忧阿耶身体。”
说罢,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目光微微飘远,似在追忆沙场旧事,语气也轻了几分:“之前跟着叔宝兄长一路南下,本就是为了震慑沈法兴、牵制他的兵力。谁料那沈法兴不自量力,仗着人多势众,竟发兵将我等团团围住,妄图一口吞灭。”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沙场骁将的傲意:“可惜他算盘打得再好,也终究是空欢喜。反被我等趁夜直冲中军,一阵冲杀,乱了他全军阵脚,直打得溃不成军,反被我等俘虏,也正是这一战,才算彻底稳住了南线战局。”
林元正听得眼神放光,惊叹连连,连声赞道:“裴兄骁勇,秦将军更是用兵如神,能大破沈法兴,实属奇功!”
只是他面上连声赞叹,心底却悄然一默,沈法兴这般结局,早已偏离了历史上原本轨迹。又一位乱世枭雄,因自己的插手被搅乱了命数,不过此番只是兵败被俘,倒也算免去了他日后投江溺亡的凄惨下场。
一旁的韩世谔见状,也跟着抚须轻笑,看向林元正缓缓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战事过后的了然与感慨:“元正,你有所不知,长宏此前定下的三路出兵之策,本也算算无遗漏。只可惜他终究未曾料到,李靖那一路大军,竟不是最先得胜归来的。”
林元正微微一愣,面上露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李将军那路大军,不是只需直取信州吗?出征之前探子便已回报,信州内部生乱,本应轻易拿下,为何反倒不是最先得胜归来?”
韩世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与叹服,缓缓道:“信州取之不过覆手可为,可李靖偏偏不满于此。拿下信州之后,并未停歇,反倒领军径直向西,直扑开州,将冉肇长期盘踞的地界一一清剿,连根拔起,这一来一回,自然便比旁人慢了几分。”
林元正闻言顿时恍然,轻声道:“原来如此……李将军目光长远,不取一地之功,而是要彻底肃清西南隐患,这般格局,难怪会耽搁时日。”
话音刚落,校场之中已有眼尖之人瞥见了廊下的林元正,原本震天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四下渐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