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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秦岭途终尽
    四月初,秦岭山间犹带残寒,草木新绿未浓,一派清早春光。

    一支车队正昼夜兼程,往西北方向急急赶路,翻越秦岭,取道蓝田关。车队里共六驾马车,车轮滚滚,行色匆匆,荡起阵阵尘土飞扬。

    车队左右护行的十多骑人马,个个身形健壮、膀阔腰圆,步履沉稳,鞍边皆佩刀带箭,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为首者一身短打束身,装束朴素,却身姿挺拔、气势沉猛,眉宇间带着久经风霜的凛冽。

    有他在前压阵,这一路虽山道崎岖、盗匪隐伏,却也行得安稳有序,半点不乱。

    这一行人,正是自上洛启程、赶往长安参加科举的五族子弟。

    六驾马车形制各异,一眼便能分出所属,其中两辆车厢雕饰精致、锦幔鲜亮,气派华贵,颇为惹眼,乃是卢家与李家的车驾。

    一辆素木无纹、布帘简朴,低调得近乎清寒,更合文人雅士出行之风,便是尚文的杜家。

    另有两辆车体宽大厚重,不事雕琢,只以结实耐用为先,透着一股务实沉稳,正是林家独有的四轮车驾。

    而最末尾那辆则车身斑驳、漆皮剥落,显得残破不堪,车上堆满心囊器物、干粮杂物,专作随行辎重之用。

    华朴错落,新旧相间,一行人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只顾着赶路赴考,不敢有半分耽搁。

    为首护行之人,正是泉家家主泉仲威。他本是军使镇将出身,一身杀伐气度,再持上洛刺史李文昊亲手签发的传符公验,一路关隘驿站见之,无不恭敬放行。

    过关亦无需盘查,入驿即刻安置,换马、补给、食宿皆被优先照料,一路畅通无阻,省却了寻常行旅无数耽搁。

    也正因有他坐镇,这一行赴考车队穿山越岭,一路安稳顺遂,疾驰往长安而去。

    可此刻,泉仲威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回头望向林家那辆宽大的车驾,只因泉家此番赴考的三人,正与林家赴考的家生子同乘一车。

    此时车厢的之内,林家领衔的林华,正指尖轻捻着一方素色巾帕,微微出神。

    帕上一针一线绣着萱草纹样,取自忘忧之意,其上针脚细密温婉,正是妻子桃红亲手所绣。

    一路风尘颠簸,他每摩挲一次,心头便多一分惦念,不知家中妻儿是否安好,不知这一去长安,何时才能再归。

    车厢内,其余之人或倚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养精蓄锐,或借着车厢一角昏黄摇曳的烛火,低头默览书卷。整驾车内静谧无声,只闻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林华身侧,泉家的准胥姜云华微微倾身凑近,见他握着巾帕出神许久,便轻抬手指,虚虚点了点那方绣帕,压低声音开口,打破了这片刻沉寂:“林兄一直握着这方巾帕,可是……惦念家中夫人了?”

    林华微微一怔,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连忙将那方巾帕轻轻拢入袖中,转头看向姜云华时,脸上已多了几分歉意:“让姜兄见笑了,一时失神,倒是扰了车厢清静。”

    姜云华摆了摆手,神色自在随和,一副不拘生分的熟稔模样。

    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小油纸包,轻轻推到林华面前,压低声音笑道:“这有何好笑的,出门在外,谁不念着家里人。这点腊羊肉,还是我未过门的娘子临行前特意为我备的,林兄尝尝,路上也好解解乏。”

    林华微微一怔,心头诧异,方才对桃红的惦念也暂且压下几分。

    他从油纸包里轻轻拣了一小条腊羊肉,低声笑道:“多谢姜兄厚意。你那未过门的娘子,对你可是极好,这般贴心,实在难得,我便沾光尝一口,领了这份心意。”

    姜云华闻言,唇角微扬,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她乃是习武出身,性子直,谈不上心细,只是怕我路上饿着,便多备了些。我一介书生,在泉家之中,也多得她庇佑,不然,有些事终究不便。”

    林华听了这话,心头诧异更甚,指尖微微一顿。他没料到姜云华会对自己说出这般隐晦心事,一时竟有些猜不透对方用意,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应道:“姜兄……倒是信得过我。”

    姜云华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轻轻望向车厢外掠过的山色,神色淡了几分,自顾轻声说起身世:“我本是天水姜氏分支,大业十年,家父乃是军中校尉,随驾赶赴涿郡,出征高句丽。那时军中心绪已乱,士卒一路逃亡不断,圣上虽以杀立威、以人衅鼓,终究止不住溃散之势。家父在乱战之中身受重伤,落下终身残疾。”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后来母亲带着我等逃荒,半道上全家几度濒临饿死,若非蒙泉家收留教养,我这般落魄子弟,哪有今日资格入京赴考…………”

    林华不由听得入了神,指尖微微收紧,手中仍捏着那一小条腊羊肉,未曾入口,心里却早已翻起波澜。

    他原只当姜云华是凭读书而得泉家青睐的准胥,万万没料到背后藏着这般颠沛坎坷的往事,一时怔怔望着对方,良久才轻声叹道:“乱世之中,家门残破者何止千万……姜兄能走到今日,还能入长安应考,实在不易………”

    姜云华闻言,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没半分轻松,反倒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平静。

    他慢慢将油纸包小心收好,握在掌心,声音轻淡得像车窗外掠过的风,又带着几分坦诚道:“林兄方才必定以为我是失了分寸,一时癔症,才对陌生路人谈起这些家事。”

    他顿了顿,继而轻声道,“实不相瞒,我于泉家之中,亦是久闻林家家主宅心仁厚。当年上洛瘟疫横行,是林家赠药救人、收留流民,后来又遇洪涝,更是开仓赈灾、施粥济困。一桩一件,我可皆是记在心里。林家素来心怀善念,不欺孤弱,我才敢对林兄吐露几分心声………否则,这般不堪过往,我断不会轻易示人。”

    林华听得心头微动,望着姜云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随即又掠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原来姜兄一直记着林家这些小事……那日临行之际,我分明见你与我家家主有过照面,不知……可曾上前见过?”

    姜云华闻言,脸颊微微一热,神色间竟露出几分赧然,微微低下头,轻声道:“那日确实见过林家主一面……只是我这般身份,怎好贸然胡言唐突。再者,我也未曾料到,名动上洛的林家家主,竟会如此年轻沉稳,一时只觉有些惶恐,不敢胡乱叨扰。”

    他心底却悄悄掠过一丝窘迫,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实情,当日临行前,林元正当着众人面前,竟把他写的草书认错了字,他那时又羞又窘,更是不敢再主动攀谈其他。

    也正在此时,车厢另一侧,泉家另一人悄悄凑了过来。

    泉家此番同来赴考的共三位,除了泉仲威的姑父与姜云华之外,还有一位泉家嫡系小辈,年纪与姜云华相当,约莫十八九岁。

    他嬉笑着挨到近前,说话有些口吃,却一脸促狭:“华……华哥儿,我可是……看、看到了,堂、堂姐给你……备、备了不少吃食……我、我饿了,你、你给我、我吃些……”

    姜云华脸上的赧然瞬间褪去,转而露出几分又恼又嫌弃的神情,飞快转头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泉明远,你阿娘不也为你备下许多胡饼?这几日我带的那些肉饼,早被你讨去大半,如今还敢来缠我!”

    泉明远被他一喝,也不恼,反倒挠着头嘿嘿一笑,口吃依旧,却带着几分赖皮:“我……我那胡饼,早……早被我吃……吃完了!你……你那肉饼,可……可还有富余?再……再不济,你……你……藏的那……那腊羊肉,分……分我一些便……便是!”

    “肉饼还剩三个,再给你两个便是,至于这腊羊肉,你就莫惦记了,否则我回头便同你堂姐说去!”

    泉明远眼巴巴盯着姜云华手里的油纸包,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可一听这话,他登时慌了神,连连摆手,急得口吃比刚才更重,额头上瞬间渗出汗珠:“莫、莫、莫……莫要、与堂、堂、堂姐……说……我、我、我……不、不、不惦记了……你、你……你别、别同她讲………”

    姜云华见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不耐尽数散去,只剩无奈。

    他从怀中摸出肉饼,飞快塞了两个到泉明远手里,压低声音促狭道:“知道怕便好,还不快拿着吃去,少在这里聒噪。”

    泉明远得了肉饼,忙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咧嘴讪笑着退回车厢角落,捧着肉饼低头小意地啃了起来,再不敢来打搅二人说话。

    林华看着眼前这仿若闹剧的一幕,不由哑然失笑。车厢之内,烛火轻摇,外头风雨声隐约,车内却是一派烟火气。

    方才还沉浸在身世唏嘘里的气氛,被这贪吃又怕堂姐的少年一闹,顿时散了大半,倒添了几分行路途中难得的轻松暖意。

    姜云华将那油纸包小心塞回怀中,抬眼看向林华时,脸上又恢复了几分温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低声致歉道:“林兄,见笑了,他自幼便是这般贪吃跳脱,又最怕他堂姐管束,方才扰了我们说话。”

    林华望着泉明远的背影,神色间多了几分怜惜,轻声问道:“他这语吃之症,自幼便是如此吗?口齿这般不便,平日里读书诵文,岂不是艰难得很?”

    “并非如此。”

    姜云华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压低声音道,“说来也是奇妙,明远他读书时口齿伶俐,一字一句都顺畅得很,半点不见语吃之态,只是平日说话才会这般。”

    林华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讶异,轻声叹道:“世上竟有这般奇事……读书无碍,说话却语吃,这般想来也是造化弄人了。”

    姜云华望着角落里啃着肉饼的泉明远,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融进车轮滚动声里:“听闻他自小便是如此,请过无数医者,都说是心脉急、性子躁,一开口便滞涩难出,唯独捧着书卷时,心神安定,反倒字字清晰。也正因如此,他才肯跟着我们一同入京应考,不然凭他这口吃,连与人说话都难。”

    林华听了,默默点头,望向泉明远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体谅。

    车厢外风声渐紧,窗棂微微作响,车内却因这几句闲谈,少了几分生疏,多了几分同路相知的暖意。

    也不知行进了多久,窗外官道旁的树木新芽,在车马行进间缓缓后退远去。

    车厢内重归沉寂之时,忽然传来泉仲威清朗的大声吆喝:“前方便是驿站,暂且进驿歇息片刻!过了这驿站,再往前,便是长安城了!”

    话音一落,整辆车厢里的人都微微一振,连角落里缓缓啃着肉饼的泉明远都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

    漫长旅途将至终点,车厢内的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欣喜。

    待马车缓缓停稳,林华轻掀车帘,侧身抬步跃下马车,抬眸望去,只见驿站匾额赫然在目,正是蓝田关内的蓝溪驿。

    此处坐落于秦岭主峰之下,自商洛一路行来,过此驿再往前二十里便是蓝田关,一入关便踏入长安辖区,距京都长安也只剩一百里上下的路程。

    望着近在咫尺的帝都门户,他神色微正,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这蓝溪驿他此前也曾来过,只是彼时身旁还跟着桃红,她最偏爱驿站边上自生的酸李子,一路摘果说笑,心境与今日孤身赴考全然不同。

    如今再看那株李子树,新芽未长全,枝叶稀疏不少,无花,更莫论结出果实。一念及此,心头不觉轻轻一黯。

    林华在原地静立片刻,轻轻吸了一口秦岭山间微凉的风,将心头那点怅然压了下去。

    此行是为科考,是为林家,亦是为自己,儿女情长与旧日光景,只得暂且搁在心底。

    他收敛心神,抬步跟着众人向驿站内走去。

    过了此驿,便是长安。

    前路是锦绣功名,亦是风云暗涌,再由不得半分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