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皇城,乾阳殿巍峨矗立,雕梁画栋覆以琉璃金瓦,柱石擎天,穹顶绘日月星辰,极尽帝王恢弘之气。
往日朝会虽亦肃穆,尚有秩序可言,可今日大殿之中,却沉如压坠万钧铅云。
自卯时天色微明开朝,至今已至申时三刻,历时将近六个时辰,殿内文武百官早已饥肠辘辘,不少人鬓角渗汗,面色疲惫愁苦,却皆强撑精神,挺直腰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因今日朝会,不仅仅只是议事,更是成了一步不慎便会招致杀身之祸的炼狱。
殿外丹陛之下,早已一片肃杀惨状,十余名官员被当场扒去官服、褫夺腰带,杖刑之后衣衫破裂、血迹斑斑,被径直弃于玉阶之下。
有人虚弱跪倒,垂首不敢稍动,有人瘫软匍匐,瑟瑟发抖,有人侧身躺卧,久久不起,仅存微弱喘息,更有几人僵直在地,双目紧闭,气息杳然,竟似已被杖毙当场。
殿内是金碧辉煌、肃穆森严的朝堂,秩序井然,却静得落针可闻,
殿外是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罪官,横陈倒卧,一片凄凉。
一殿之隔,云泥之别。
一边是皇权至高无上,一言可定生死,
一边是臣僚身败名裂,顷刻便堕深渊。
整座乾阳殿内外,皆被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殿中人人心中雪亮,今日郑帝动了杀念,稍有差池,下一个被拖出去杖责、弃于阶前生死未卜的,便是自己。
御座之上,郑帝王世充巍然端坐。他身着玄色织金龙袍,金线蟒纹在殿内微光中泛着冷厉光泽,头戴通天冠,珠旒垂落,掩去半分神情,却掩不住一身阴鸷逼人之气。
王世充面色阴沉如水,双唇紧抿如刃,一双冷眸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淡漠得近乎无情,仿佛殿外那些杖责流血、生死不知的官员,不过是几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猜忌与狠戾,每一道目光掠过,都似在审视、在掂量、在揣测谁心怀异志、谁暗通关中。
这场从清晨熬至午后的朝会,本为商议收复故隋疆土、讨伐关中伪唐的大计,在王世充心中,他才是中原正统,唐军不过是窃据关中的乱臣贼子。
可殿下文武但凡直言此战之弊,或是面露难色、稍显迟疑,便会被他定成怀贰通敌之罪,当即喝令武士拖出殿外重杖责罚,抛于阶前,生死由天。
王世充自逼迫皇泰主杨侗禅位、登基称帝之后,也曾效仿大隋旧制:分设东西二朝堂,西朝堂受理冤狱,东朝堂接纳直谏;又每日召集百官朝议,摆出广开言路、亲理庶政的仁君姿态。
可殿中近臣皆知,这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象罢了。他生性猜忌、刚愎专断,朝议只是形式罢了,臣下所进之言,他往往表面颔首应允,转头便自行其是,反复无常,无人能测其心意。稍有不合心意,便疑人叛己,动辄严刑相加。
猜忌入骨,酷烈狠绝。顺之者尚且朝夕难安,逆之者,唯有死路一条。
此刻的乾阳殿上,他连那层薄薄的伪装都已撕碎,不纳谏、不听言、不商议,只以威权压服,以酷刑立威。
殿下百官噤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人人皆知,这位郑帝此时心中早已无君臣之别,唯有可用之人与可杀之人。
殿上文武百官,依隋末东都旧制排班列序,秩序森严,却人人屏息。
御座之下,左侧为首者,乃是王世充之兄、齐王王世恽。身为宗室至亲,又掌过半宫禁兵权,位列亲王班首。
即便身为皇族至亲,素来不必担惊受怕,更不会因一言之失便落得殿外那般凄惨下场,可此刻他也垂首敛容,噤声不语。
旁侧是王世充之子王玄应、王玄恕等宗室子弟,他们虽身居高位、安危无虞,此刻也只屏息恭立,不敢有半分多余举动。
再往下,便是中枢执政大臣段达、杨汪、苏世长等前朝旧臣,虽名位尊崇,却早已被削去实权,仅列虚班,只在殿中随班行礼、垂手侍立。
而真正执掌机要者,乃是张童仁、郭士衡、宋王王泰等王世充的心腹近臣,按品级肃立于文官前列。
这些人最是深知王世充猜忌狠戾的脾性,早已摸透他只喜顺承、厌恶逆耳之言,故而个个低眉顺眼、缄口藏舌,绝不肯贸然进言、自触霉头,只一味恭顺听命,以求全身避祸。
右侧武将班次,以大将军张镇周、田留安为首,皆是手握重兵、镇守四方边陲的重将。
可他们越是位高权重、掌兵一方,在王世充那猜忌如刀的目光审视下,便越是如履薄冰,唯恐被疑拥兵自重。
今日殿外杖毙、杖责之人里,便有数位是曾随他们起兵征战、出身行伍的旧部,不过是稍陈战事难处,进言推演战事不利之后果,便落得如此下场。一众武将见状,更是悲愤交加,可也无人再敢多言。
更下方是诸曹尚书、侍郎、御史、郎官等中朝官员,多为东都隋朝旧僚,熟谙制度礼法,素来通晓政务。
可今日朝会之上,便是数这批文臣被杖责者最多,只因他们斗胆进谏,言明东征李唐需慎之又慎、不可轻举,以致触怒了王世充,尽数被拖出施以酷刑。
此刻在这酷烈威压之下,余下之人皆低眉垂眼,指尖紧攥笏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再无一人敢胡乱出列进言,只求能安然熬过这场朝会。
整座大殿文左武右,宗室居前,僚属居后,规制一如大隋东都旧仪,威仪煌煌。
可这井然秩序之下,无人敢言,无人敢谏,唯余一片死寂。所谓朝堂,早已不是议政匡国之地,而成了王世充一人独断、肆意杀伐的刑场。
段达历任开府仪同三司、纳言,受封陈国公,乃是东都旧臣中名望最隆者之一。
此刻他在班中垂手恭立,小意地抬眸,悄悄望向亲王班首的齐王王世恽。
只见王世恽闭目垂首,似在假寐,分明是不愿在此时出头触怒天子,段达见状,心中越发焦灼,暗自盼望能有人出面缓和气氛、稍解天威。
当朝太师苏威便是最合适之人,苏威身为隋朝数朝重臣,名望素重,王世充正是想借其声望安抚士民,才授予他高位。
只可惜苏威早已奉命率军出征,不在今日朝会之上,否则以他元老身份从容进言,或许还能稍稍疏解这雷霆之怒,不至于让整座朝堂僵死至此。
而武将之中,征南将军田留安低首垂眸,心中暗自懊恼怨恨不已,他望着阶下那片死寂,心中翻涌难言:倘若裴公与裴将军父子尚在人世,以裴氏父子在军中的威望与资历,又何至于让一众武将落到今日这般任人猜忌、动辄得咎的境地?若有裴家父子坐镇军中,从容持重,王世充纵然多疑狠辣,也断不敢对军中宿将如此肆意杀伐、说杖毙便杖毙。
念及此处,田留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眉宇间疑惑依旧难消。此前宫中忽然传出消息,裴公与裴将军父子、连同军中大将单雄信、秦琼、罗士信、程咬金等人及其家眷,一夜之间尽数染疫身亡。
消息说得有板有眼,可细细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数位猛将与其亲眷同时染疫,本就蹊跷至极,更可疑的是,几人府邸随后便被查封封锁,如今早已人去楼空,连一具尸首、一位活口都无从寻觅。
其中疑点重重,但凡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不对劲,可满朝文武谁也不敢深究,更无人敢当众提出质疑。
田留安心中虽疑云翻涌,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死死垂着眼帘,将这一团扑朔迷离的血腥隐秘,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许是王世充看得够了、也腻了这满殿惶恐,终于有了几分倦意。
他缓缓抬了抬眼皮,珠旒轻晃,那双冷眸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不见半分波澜,只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不耐。
他抬手轻按着扶手,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曳地,金纹在烛火下一闪,便如冷刃出鞘。
王世充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砸在大殿每一处角落:“今日议收复故疆、伐关中伪唐,尔等不思报国,只知畏首畏尾、妄言战事之难。在朕看来,非是兵不利、战不胜,乃是人心不坚、暗藏二志。”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地掠过阶下,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殿外之人,便是下场。往后再有敢惑乱军心、阻我王师收复疆土者,一律同罪,朕绝不姑息。”
说罢,他冷冷一拂衣袖,再不多看群臣一眼,转身便在内侍侍卫的簇拥下,径直朝后殿而去,只留下一座死寂沉沉的乾阳殿,和满朝惊魂未定的文武。
不过片刻之后,以王世恽为首的皇室宗亲率先转身退场离去,待御座周遭再无天子威压,殿中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余下文武百官不少人瞬间腿脚一软,膝头发颤,险些当场瘫坐在地。
自卯时熬至申时三刻,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腹中早已饥火翻腾,再加上长时间精神高度紧绷,一颗心悬在生死边缘,此刻骤得喘息,人人都露出了脱力之态。
有人扶着殿柱大口喘息,面色惨白如纸,有人双腿发软,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还有人攥着笏板的手久久松不开,指腹泛青,浑身仍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方才那一场无声的炼狱,虽已过去,可人人心有余悸,连低声交谈都不敢,只各自扶着同伴,狼狈不堪地依次退出殿门。
众人刚移步殿门,亲眼目睹阶下那一片惨烈景象,不少人当即脸色剧变。
横陈在地的官员衣袍破碎、血迹半干,有的气息奄奄,有的早已身体僵硬、再无动静,血腥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刺得人眼鼻发紧。
好些文臣本就少见这般血腥场面,此刻哪里还忍耐得住,当即捂住口鼻,偏过头去剧烈干呕,身子摇摇欲坠,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连站都站不稳。
武将们虽见惯沙场厮杀,可这般朝会之上一言不合便杖毙同僚的惨状,依旧让他们心头一沉。
不少人偏过头不忍再看,紧握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眼底翻涌着惊悸、寒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
一时间,乾阳殿外一片死寂,唯有压抑的喘息、干呕与凌乱的脚步声,在白日天光下沉沉回荡。
自出了乾阳殿之后,田留安的目光便死死落在殿外两具僵卧的身影上,那两人正是他昔日亲手提拔的旧部,如今却落得这般杖毙惨死的下场。
他心头一紧,指节攥得发白,脚下下意识便要上前,欲要再看一眼旧部最后一面,为其收敛安葬。
可才踏出半步,手臂便被身旁的张镇周以袖遮掩,悄然用力拉住。
田留安猛地回头,怒目圆睁,失声怒吼道:“你要阻我?那可是我的袍泽兄弟!当年沙场并肩、互为靠背的兄弟!你可知他们本是亲兄弟,是家中顶梁柱!如今人都已死了,难道连上前收敛尸身都不成?”
张镇周面色沉凝,急忙上前半步,死死按住他手臂,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往来的宫卫与内侍,声音压得极低,急声劝道:“田将军,万万不可妄动!此刻上前,必被人视为结党营私,只会招来杀身之祸,累及亲人!”
田留安身子一僵,胸中悲怒翻涌,却也知道对方所言句句在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赤红与翻腾的情绪,缓缓收回脚步,侧脸紧绷,一语不发。
张镇周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悲凉与无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具尸首,声音低哑沉重:“那人与我是同郡之人,曾做我亲卫副将,于乱阵之中救过我性命。他家中仅余一子一女,尚且年幼,我若此刻冲动上前为他收敛,一旦获罪被杀,这一双儿女,今后又有谁来照管?”
田留安闻言一怔,望着张镇周眼底深藏的痛楚与隐忍,满腔怒焰似被一盆冷水缓缓浇透。
他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与酸涩,双拳缓缓松开,又重重攥紧。
沉默片刻,他终是微微颔首,眼底赤红未退,却多了几分清醒与无力,哑声应道:“……多谢张将军。此番,是田某欠你一份人情!”
张镇周见状,神色依旧沉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几道正死死盯着他们的宫中侍卫。
他神色瞬间一变,爽朗大笑,声音刻意抬高了几分:“田将军,今日陛下决断英明、神武天纵,实乃我大郑之幸!既然朝事已了,不如你我同往,寻处酒肆畅饮几杯,也好为日后出征壮壮行色,以贺王师早日平定四方!”
说罢,他抬手重重搭在田留安的肩上,不由分说地半拉半扶,带着他转身便走。
田留安虽满心悲怆,却也懂得此刻轻重,只得顺着他的力道迈步,再没回头看那些殿外尸身一眼。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言笑自若,仿佛方才的悲愤从未有过,不多时便消失在宫道尽头,只余下乾阳殿前一片死寂与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