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中,天光朗朗,院中桐木静立,连风都收了声息,四下一片清寂。
当这份静意漫入林家正堂,先前那几分尴尬微妙的气氛尽数散去,堂内转而凝起一片沉肃静谧,连杯盏相触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不见,落针可闻。
林元正话音刚落,原安坐的众人瞬间收敛了周身散漫,纷纷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那些世家长辈尽数敛去轻慢之色,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拢,目光齐齐投向主位,神情郑重得出奇,连呼吸都似放轻了几分,只凝神静待下文。
而林元正既这般慎重,席间众人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一个个屏息凝神,唯恐漏听一字。
林元正目光平静地自席间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神色沉稳如常,只淡淡开口,语气自若道:“林家所得确切消息,今岁朝廷有意重启隋时旧制,重开科举,择优选士,入朝为官。”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皆是神色各异,有人眉头一蹙,面露凝重,有人双目微睁,满是讶异,更有人嘴角微沉,隐有恼怒。
可却无一人开口质疑此事真假。此事既是林元正亲口所言,便已是铁板钉钉的真消息。以林家在上洛如今这般地位,断不会拿朝廷重事诓骗众人。
更何况科举重启这般大事,即便林家不说,朝堂不日也会公告天下,根本无需虚言试探。
一时间,正堂之内再无半分声响,只余下沉沉死寂,有的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窗外日影静静移过廊柱,堂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攥出水来。
也不知沉寂了多久,泉仲威率先打破沉默。他本就是世代尚武之家,素来只重弓马骑射,对文场科举本就不甚上心,更懒得揣摩其中利害。
只见他左右瞥了一眼,见众人皆神色凝重,他反倒神色淡然,指尖随意敲了敲膝头,语气散漫又直白:“不过是朝廷重开科举罢了,于在座诸位又有何惧,何需这般凝重?”
李修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却也知晓泉仲威仅是一心尚武,不通朝堂大势,一时半刻根本没法与他说清其中利害。
可一旁的杜明远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怒声斥道:“泉兄当真是糊涂!这哪里是寻常开科取士,分明是朝廷与陇西李家联手布下的算计,这般乱命一出,咱们这些世家子弟还有立足之地!我杜家……”
话还未说完,上座的卢承逸忽然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警示之意,当即打断了他的话。
“杜家主,还请慎言,此乃是林家正堂,可不是你那杜家内宅,有些话,能说不能说,心里该有数。”
卢承逸说着,目光淡淡一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座上的刺史李文昊,其中深意,在场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李文昊察觉场中氛围有些怪异,抬眸亦是微微一愣,片刻才缓过神来。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顿在杯沿,面上神色几变,最终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又垂低了眼眸,装作未曾听见方才那番争执。
李修文见状,心知再僵持下去必生嫌隙,李文昊往后于上洛之中更难以行事,当即起身,对着众人团团拱手,神色沉稳道:“诸位莫要误会,文昊虽忝居刺史之职,可其终究先是赵郡李氏子弟,今日在林家宴席之上,可无什么郡守刺史,只有我李家一介晚辈而已。”
其余人等闻言,紧绷的神色终究缓和了些许,在座皆是根深蒂固的世家望族,世代靠门荫入仕、祖业立身,与科举本就有着剪不断的纠葛与忌惮。
昔日隋代科举初开便已动了世家根基,方才有了颠覆动乱伊始,而如今朝廷重启此举,明着是广纳贤才,实则是要绕开门阀、提拔寒门士子,一步步削弱他们世代把持的仕途与权势。
卢承逸在席间沉吟半晌,眉头始终紧锁难展,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主位的林元正,却见对方依旧神色自若,眉眼沉静,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一副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各家兴盛的风波,都不过是一场寻常戏目。
望着这般沉稳有度、举重若轻的林元正,卢承逸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他暗自对比自家儿子那尚显毛躁、遇事易躁的卢云孝,再看眼前年纪尚小便执掌偌大林家,遇事胸有丘壑的林元正,一时之间,几分酸涩、几分艳羡、几分无奈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平息。
李修文望着席间各怀心事的众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忧虑,声音沉缓而凝重:“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知诸位,可有应对之法?”
杜明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怒火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万般无奈与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重重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不甘,却也不得不认清现实,一字一句凝声道:“事到如今,反抗无用,抱怨无益……唯有督令族中子弟潜心读书,命他们应试赴考,方能保住家族根基。”
杜明远自归唐之后,本就无心再钻营仕途。一来天下乱局未定,他不愿过早将家族绑在某一方势力之上。
二来杜家世代官宦、声望深厚,凭他昔日在朝中的名声与积攒的人脉,族中子弟不仅可走举荐之路,他自己更能以师长身份提携门生故吏,一呼百应,仕途人脉尽在掌握。
这般既能保全家族安稳,又能牢牢把持前程与势力,进退自如,何等省心。
可如今朝廷重启科举,等于直接斩断了这条稳妥门路。以往靠门第、声望、举荐、师生情谊便能轻松得来的出身与势力,如今要与天下寒门士子一同凭文章定高下,杜家世代积攒的优势被削去大半。
他心中又是憋屈又是惶然,这一纸科举令,真正是要撼动他们这些世家赖以立足的根基。
卢承逸心头纷乱如麻,神色间再难维持往日镇定,他沉吟片刻,终是转向林元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林郎……元正贤侄,林家素来眼光长远,此事……林家可是早已筹谋妥当?”
林元正乍听得卢承逸这声仓促改口的“贤侄”之称,亦是微微一怔,不过转瞬便已想透彻。
卢承逸这一声称呼,哪里还是什么卢家家主与林家家主之间的礼制客套,分明是放下身段,借了其儿子卢云孝与他往昔的交情为桥,刻意拉近两家关系,言语间已是带着几分结交求援之意。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神色依旧从容平和,不见半分倨傲,随即起身拱手,礼数周全地回了一礼:“卢伯父实在过谦了,林家也只是昨日才听闻确切消息,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做什么万全谋划。今日亦是趁着诸位同在,告知此事,也不过是抛砖引玉,想与各家一同商议对策罢了。”
卢承逸如何听不出林元正话里的推托之意。此事来得太过仓促,林家能冒着风险,提前将这般绝密消息告知各家,早已是尽了世交情谊。
至于真正的应对之策,那是各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林元正纵是真如外界所言,宅心仁厚之人,也并无对他们这些外人和盘托出的道理。
卢承逸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微一释然,轻轻颔首。他旋即转身,目光缓缓扫过杜明远与李修文、泉仲威,几人目光短暂一碰,无须言语,彼此便都已洞悉。
自然心中知晓那林元正心中早有对策,此刻却故意留有余地,分明已是明示,若要林家出谋划策,各家便需拿出足够诚意,让出应有的好处,方能换得林家相助。
杜明远心思最急,见状当即率先颔首应允,已然打定主意要借林家之势稳住保全杜家,而泉仲威亦是有些无谓的赞同。
可那李修文此时却微微蹙起眉头,神色间多了几分犹疑。他那长子李宏毅依仗林家之策,已是入了东宫,得了太子殿下信重,前途本就一片光明,即便往后不依附科举,也自有出路。
可若是就此置身事外,族中其他旁支子弟、心腹门生,又该如何在这场科举变局中寻出稳妥仕途之路?
可若是执意独善其身,与在场各家交恶,日后在上洛地界,李家必会被孤立排挤,轻则处处受制,重则动摇根基,连东宫一脉的情面,恐怕都难以护得周全。
一念及此,他心中左右为难,迟迟未能表态………
而林元正只是神色自若地看着席间这一番进退计较,心中却掠过一丝淡淡不屑。
这便是所谓世家大族,平日里端着门第风骨,真到了关乎切身利益的变局面前,依旧是权衡算计、进退两难。
而今日选择将此事提前告知席间众人,林元正自然也藏着自己的谋划。他若独自闷声布局,固然可保林家一时安稳,却会彻底得罪上洛所有世家。
如今主动透风,看似仗义,实则是将各家绑在一处,既卖了人情,又能借众人之力一同应对朝堂科举之事,更能顺理成章地以主事者之姿,收拢人心、主导大势,让林家在这场科举风波里,稳稳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况且此事还要让刺史李文昊与杜家杜明远、卢家卢承逸、泉家泉仲威一同出力,各司其职,方能成事。
依据唐武德四年重开科举(据《唐摭言》记载),他欲要李文昊以刺史之权,暗中为这批准备应考之人理顺身份户籍,严格剔除工商业者、州县小吏等不符合朝廷“工商之家,不得预于仕”规定的人,确保所有人身份清白合规,无一处破绽。
又需杜明远凭借其在地方上的声望与人脉,打理好乡里评议一关,保证所有士子皆“为乡里所称”,品德无亏、无劣迹罪案,稳稳过了举荐与察举这道关。
至于卢家与李家、泉家,正好借着他们那世家宗族势力,稳住地方舆情,合数家之力,方能让他这数载布局真正落地生根,而无需累及张老夫子徇私之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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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唐摭言》卷十五《杂记》记载了唐武德四年重开科举相关内容。原文为:“高祖武德四年四月十一日,敕诸州学士及白丁,有明经及秀才、俊士,明于理体,为乡曲所称者,委本县考试,州长重复,取上等人,每年十月随物入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