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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正堂叙话
    门房之内静得反常,只案上青瓷茶盏里腾起的细烟悠悠飘升,又无声散在半空。

    窗外风掠过廊下竹枝,沙沙轻响,间或传来远处仆役低低的应答声,隔着几道院墙,模糊得叫人心头发慌。

    地上青砖微凉,屋角文竹叶片垂落,连光影都静得凝滞,偶有檐角铜铃轻颤一声,叮铃轻响,反倒让这沉寂更添几分沉寂。

    四下无喧哗,无人笑语,只有空气里沉沉的滞涩,将人心里的彷徨一点点浸得满溢。

    李元容正陷在这滞重压抑的氛围里,心绪纷乱如麻,忽然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她心头猛地一咯噔,心跳竟不受控地越跳越急,指尖都微微发紧。

    她心底隐隐盼着来者便是林元正,可又不敢真的抱此奢望,以林元正的身份,怎会真的屈尊迁就着来这门房见她?这般念头,实在太过荒唐,也太过不自量力。

    突然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个沉稳持重的声音隔着门扇缓缓传来:“某乃是林家三管事林安,受家主之令,前来通禀,林家已是大开中门,还请李娘子示下门外的马车,驶入正门旁侧车马院等候,莫再停在正门前挡着通路,免得叫过路之人看了,平白落了李家体面。”

    李元容闻声,心头竟莫名松了一口气,神色一时复杂难辨。既有些微失落,来者终究不是林元正本人,可又暗自庆幸,林家非但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反倒顾及着李家颜面,特意派人来妥善安排车马,这其中的分寸与体面,已是给得十足。

    李元容定了定神,敛去面上纷乱神色,声音虽仍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轻声应道:“有劳林三管事费心,我知晓了,这便令人挪那车马。”

    这般说着,李元容也缓缓站起身来。不知是劳心伤神,还是方才一番挣扎彷徨耗尽心神,脚下竟忽然一软,险些踉跄。

    她连忙伸手扶住案角,指尖暗暗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长舒一口气后,她轻轻理了理衣袖,敛神缓步走出了门房。

    林安抬眼看向李元容,只见她一身素雅锦衫,剪裁得体,虽不显张扬,却也透着世家女子的端庄气度。

    只是她那面色微白,带着几分难掩的憔悴,眼底更是藏着一丝倦意,纵是强作镇定,也遮不住劳心费神的痕迹。

    李元容轻启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敛衽向前轻轻福身一礼:“见过三管事。今日是元容冒昧唐突,惊扰了林家,还望府中莫要见怪。不知……林郎……林家主如今,可愿见我一面?”

    林安听出她言语里那几分藏不住的怯弱,面上依旧恭敬持重,不动声色地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沉稳:“李娘子安好,家主稍后便至,还请娘子稍候片刻。家主既已吩咐开中门待客,便是有心相见,娘子不必过分忧心。”

    “林家主……他当真愿意……见我?”

    李元容猛地抬眼,眸中一怔,随即泛起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原本憔悴苍白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微澜。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忐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奢望。

    “我备了份薄礼,对,我放在了车厢里,我出去取来………”

    李元容一时心绪翻涌,竟有些语无伦次,方才强撑的端庄尽数散了,她脚步微乱,便要往外去,指尖攥着衣袖,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仓促失措。

    林安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温和轻笑一声,拱手行礼道:“李娘子莫急,不必这般匆忙。不妨先等车驾安稳入内,再取礼不迟,免得在外奔波,反倒失了娘子体面。”

    李元容闻言先是一怔,方才慌乱无措的神色稍稍收敛,脸颊微微发烫,才惊觉自己方才失态至此。

    她垂眸定了定神,轻轻抿了抿唇,再抬眼时,已勉强找回几分世家女子的端庄,只是眼底仍残留着未散的惶然。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了些许,带着几分羞意:“是元容失态了,多谢三管事提醒,一切但听安排。”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自若的朗声自廊尽头缓缓传来,语调沉稳从容:“不知李娘子有何失态,既是入了林家为客,又何须如此介怀?莫不是李家与林家,当真已是断了往日交契,疏远至此?”

    李元容闻声猛地转身望去,只见林元正一身素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竹。

    许久未见,他竟已长高了大半,昔日略显青涩的轮廓如今舒展明朗,发髻也早已束成男子模样,青丝高绾,玉簪束发,一身少年郎的清朗英气扑面而来。

    李元容连忙躬身敛衽,郑重行下一礼。一时之间,她竟全然忘却二人本就年岁相差无几,只自觉此刻李家有求于人,处境卑微,便甘愿以晚辈之礼相待,满心皆是敬畏,再无半分往日平辈相交的自在。

    她垂着眼,声音轻而稳,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意,指尖微微攥着裙角,连抬眼直视他的勇气都少了几分:“见过林家主,元容不请自来,实属无奈,还请林家主莫要怪责………”

    话还未说完,便听得林元正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带笑,不见半分疏离:“李娘子怎生变得如此见外了?此前不是唤我林郎君?这般一口一个林家主,实在令我不敢应答。”

    李元容脸上一僵,原本紧绷的神经陡然松弛下来,却又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她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晕,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她分明是窘极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垂首静静伫立,任由那几分窘迫的红晕在苍白的面色上蔓延。

    林元正看着她这副局促模样,目光微沉,心底也轻轻一叹,眼前的李元容,身形比从前消瘦了许多,脸上那点往日娇俏的软肉早已不见,只余下几分憔悴单薄,与上回见的那个明媚舒展的李家娘子相比,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李娘子劳你久待辛劳,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且随我入正堂慢慢叙话。”

    林元正说罢,侧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安,沉声吩咐:“林安,你去将李家马车引入车马院安置,不可怠慢。”

    林安闻言,目光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躬身拱手,沉声应道:“喏,家主安心,我这便去安置。”

    言罢,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脚步稳当,转身便往大门方向去,虽无多言,却处处显出身为管事的分寸。

    李元容落在林元正身后缓步跟着,亦步亦趋,心里仍是一片恍惚不可思议。

    她实在有些想不通,自家如今处境这般难堪,林家非但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反倒这般礼遇周全。

    一路心潮起伏,直到前方那挺拔的身形骤然停住,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堪堪收住脚步。

    “李娘子,还请入内。你从前也曾来过此处,不必太过拘谨。”

    林元正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侧身站在门边,一手轻抬虚引,姿态从容有礼,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

    李元容连忙连声欠身道谢,心头依旧茫然无措,只知依言而行。直到跟着入内,在堂中落座,指尖触到微凉的坐席,她才稍稍定神,忽然想明白了林元正这番礼遇的深意,他从不是念及旧情便不顾林家利害之人,这般相待,既藏着几分往日情分,更显露出他过人的胸襟气度。

    念及此处,李元容反而松了口气,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忐忑散去些许,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昔的从容。

    她抬眸看向林元正,声音轻柔道:“谢过林郎君。”

    顿了顿,她主动开口,坦然提起前事:“今日前来,元容也需向郎君赔罪。之前说亲一事,实在荒唐,全是李家有错在先,未曾提前知会林家一声,便大张旗鼓宣扬出去,闹得这般难堪,是我们考虑不周,失礼至极。”

    林元正不愿再提这段尴尬的羞事,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自然,径直转开话题:“听闻李娘子今日乃是有要事相商,不妨直言。”

    李元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黯淡失落,心底已然知晓,那门亲事再无半分回转余地。她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杂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沉静坦然:“今日晨早,我阿耶邀请了郡守李使君过府议事,所谈及之事,乃是与林家明日春日宴有所关联。”

    李元容略一沉吟,便鼓起勇气,缓缓开口,她语调虽稳,却难掩一丝局促:“元容斗胆,想来这春日宴上,林家定有贵客云集。若林郎君不弃,元容愿替李家,随侍左右,为林家效绵薄之力,以免李家在这上洛城中,再失却半分颜面。”

    林元正闻言,眸色倏地一凝,显然是有些诧异,他原以为李元容是来求情或周旋,却未料她竟如此干脆,直接将李郡守与其父私下的勾当和盘托出。

    林家在上洛如今已是根基深厚,自然不惧区区郡守与李家的联手暗中算计,可正如俗话所言,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却着实膈应人。

    他指节轻叩案面,目光落在李元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李娘子倒是坦诚,只不过林家可不敢如此轻贱李娘子………”

    话音未落,李元容心头一急,当即按捺不住起身,正要开口辩解,却见林元正抬手轻轻虚压,示意她稍安勿躁,语气依旧沉稳:“还请李娘子且听我将话说完。”

    李元容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裙裾,眼眶微微发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可面上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垂着眼等候他下文。

    林元正看着她紧绷的身形,语气缓了几分,不带半分轻视,缓声道:“我并非要与李家交恶,更不是嫌弃李娘子。只是你这般自降身份、甘愿随侍,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我林家趁人之危,欺辱李家。”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坦荡:“你既肯坦诚相告,便是信我林元正。此事我心中有数,自有应对,无需娘子这般委屈自己。”

    李元容闻言,心头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林家向来信守承诺,而今有了林元正的承诺,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她不再那般紧绷,缓缓敛衽重新落座,神色也平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