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马邑郡城头的风依旧裹挟着料峭寒意,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残阳如血,将城垣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赭红。连日厮杀的血腥气被风揉碎,淡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城楼下的护城河畔,淤积的暗红血水正顺着沟壑缓缓流淌,偶有折断的旌旗半浸在泥水里,被风卷得发出细碎的呜咽。
城垛上的箭簇还牢牢嵌在砖石之中,甲胄的碎片、断裂的刀枪散落满地,与凝固的血痂粘连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面染过血的秦字军旗,此刻正迎着晨光高高飘扬,旗角扫过城垛上凝结的暗红血痂,扫过兵将们冻得有些开裂的脸庞,这些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与哀伤,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街巷间,得胜的兵士们正忙碌地清理着战场,有人搀扶着伤员匆匆而过,脚步匆忙而沉重,有人蹲在断墙下,仔细地擦拭着兵器,铠甲上的血污与尘土混作一团,却怎么也掩不住眉宇间那深深的疲惫与哀伤,也有人靠在干冷彻骨的城墙边上,将头盔搁在膝头,目光呆呆地望着天边初升的日头,眼中有着几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此时马邑的郡守府大堂之中,秦王李世民居于首座,眉头紧紧皱起,脸色阴沉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堂下坐着四五员身披甲胄的大将,他们皆是神色凛然,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他们心里都清楚,秦王李世民此时心头正压着一股无名之火。一路衔尾追击刘武周残部,星夜兼程从介休直抵马邑,可到头来,却依旧没能擒住刘武周、宋金刚、尉迟恭这些人,甚至连他们的踪影都未曾寻到。
“为何那刘武周至今不见其踪影?马邑郡可是其兴起之地,为何也未曾在此地留下半分部署,反倒走得如此干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语气里夹杂着深深的不甘与疑惑,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火。
堂下诸将闻言,顿时坐立不安,连忙起身离座,彼此面面相觑,最终,他们的目光皆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左翊卫大将军柴绍的身上。
只因柴绍不仅是秦王的姐夫,更兼通军机与筹谋。此番追击刘武周残部,粮草调度、行军路线皆是由他一手擘画,在军中素来有着极高的声望。
再者,他心思缜密,总能从纷乱的战局里敏锐地窥得关键所在,诸将心里都明白,此刻唯有靠他拿出稳妥的说辞,才能解开秦王心头的疑惑,定下后续的章程。
柴绍面露难色,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无奈地说道:“禀殿下,至今我等不仅收复了关中所失之州郡村县,便是连刘武周兴起的马邑郡也已收归囊中,那刘武周便是想乘乱潜逃至突厥借兵,想来也绝非易事。”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字句继续进言:“末将已权衡再三,刘武周此番败逃,麾下残部四散,已然元气大伤。即便他能侥幸求得突厥援兵,若要休养生息、重整旗鼓,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此时即便他有卷土重来之心,也并非短期内能够实现的事。”
李世民见是柴绍出列回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闻言更是强压下了心里的憋屈与恼怒。他本是在收复关中失地后,便已有了向朝堂复命的底气。
怎奈此番征战折损太过惨重,麾下猛将樊兴、段志玄相继战死,正是这份切骨之痛,才让他怒而领兵一路追至马邑,发誓要将刘武周斩于马下,以报心头之恨。
李世民心中依旧有些愤愤不平,目光紧紧盯着柴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尚未消散的火气,沉声诘问道:“柴将军,那以你之见,我等便不继续乘胜追击刘武周之流了?难不成要等他重振旗鼓,再回头侵袭关中、河北不成?”
柴绍闻言,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躬身一揖,语气沉稳地说道:“殿下息怒。末将岂敢言不追,只是此时追击,实在是弊大于利。”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继而缓缓说道:“其一,我军连日追击,千里奔袭,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粮草也已捉襟见肘。马邑虽已平定,可周遭残敌尚未肃清,若再驱使疲惫之师北上,一旦遭遇突厥援军,恐怕会有不测。”
“其二,刘武周此番北逃,已然是丧家之犬,他若投奔突厥,突厥未必会真心助他。毕竟突厥向来首鼠两端,见其势弱,最多不过收留他,断然不会为了一个败军之将,与我大唐彻底交恶。”
“其三,马邑此地与突厥相邻,边境线绵长且无险可守,随时可能引得突厥发兵来犯。与其在此地与突厥僵持消耗,不如暂且退回雁门关内,凭借险要地势据守。”
李世民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没有说话,可心里却已是波澜起伏,显然对柴绍的话产生了几分犹豫。
长孙顺德见此情形,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附和道:“启禀秦王殿下,关中、河北刚刚平定,民心尚未稳定。我军主力滞留马邑,倘若后方出现异动,恐怕追悔莫及。我等退回雁门关踞守,一面清剿残敌,安抚百姓,一面整饬军备,打探突厥与刘武周的动向。”
他话锋一转,声音朗朗地说道:“待我军养精蓄锐,粮草充足之时,届时若刘武周真有异动,或者突厥敢来侵犯边境,我军再挥师北上,必定能够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抬眸环视着堂下众人的神色,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他看到麾下诸将皆是面带疲色,眼中隐隐透出赞同之意,那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拭去的尘土血污,心中便明白,此时实在不宜再继续追击。
这马邑郡与突厥相邻,本就不是能够长久坚守之地。此番收复关中以及河北失地,也算是覆灭了刘武周的根基势力,足以向父皇、向朝堂讨要这份战功了。
既然心中已有了决定,李世民长舒了一口气,霍然起身,声线沉朗,响彻整个厅堂:“传我将令!全军于马邑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退回雁门关内据守!另,将此番收复失地、覆灭刘武周根基势力的战报,即刻传回长安!”
诸将闻言,齐声拱手,声震屋瓦:“末将领命!”
李世民微微颔首,最后望向窗外辽阔的边境旷野,眸光沉沉,压抑着心中的不甘与愤懑。
他心里清楚,柴绍与长孙顺德所言句句在理,大军疲惫、粮草难以为继、边境又紧邻敌国,哪一条都是不能轻视的铁证。
可那股恨意却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着他的五脏六腑。樊兴、段志玄的血已然冷却,尸骨也已寒,那些随他千里奔袭、血染征袍的将士,更是损失惨重,无数人马革裹尸。
可那该死的刘武周,自柏壁之战后便销声匿迹,逃得无影无踪,这口气,他实在咽得百爪挠心。藏在长袖遮掩中的手掌死死地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硬生生将那股即刻提兵北上的冲动压了回去。
他是三军主帅,不是逞凶斗狠的武夫,麾下万千将士的性命,关中河北的安稳,都系在他的一念之间,容不得他意气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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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上洛郡,城郊小村庄的后山,正午的日头正暖融融地悬在天际。
和煦的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轻轻拂过,几声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衬得这方山野愈发静谧又安然。
林元正与刘长宏,便在这山坳的一方青石桌旁对坐。桌上的粗瓷茶盏里,还氤氲着淡淡的白雾,滚烫的热茶却没被两人动过分毫。
两人皆是眉头紧锁,面色沉凝,端坐的身姿挺直如松,周身的气息肃穆得让周遭的虫鸣都似弱了几分。
一阵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一角。
刘长宏沉默良久,终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沉声询问:“家主,此事当真乃你心中所愿?绝非一时意气用事?”
林元正神色肃然地抬眸,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沉凝。他抬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盏,却并未饮下,只是任由那袅袅的白雾氤氲着他的眉眼。
“意气用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自若的坚定,“刘师,此事事关林家未来,更系我平生之志,岂是可以意气用事、任性为之的?”
刘长宏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几分,眼底的凝重却未散去分毫。他此刻这般追问,也并非是质疑,只是想最终确认林元正心中所思所想。毕竟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乱的可不仅是林家,而是整个天下大势!
沉寂许久,刘长宏抬手拂去石桌上的枯叶,展颜轻笑道:“既然家主心意已决,那我也便能轻松些,往后之事谋划,也无需太过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此前我便已瞧出家主无心权势之争,更无那登临帝位的雄心,只不过林家崛起得太过迅猛,麾下工坊的技艺愈发精湛,昨日更是听闻家主已然督造锻造出了新式火炮,我便错以为家主是动了争雄天下的心思。”
林元正微微一怔,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心中亦是无语至极。
林家这两三年的发展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商铺遍地开花,工坊规模日益壮大,农田也是连片丰收,还有各种新式货物接连现世,径直闯出了偌大的名头。
他起初不过是想用些前世的记忆,谋求林家能安稳度日,从没想过会发展得如此迅猛,更小瞧了府里那些管事与家生子的才干,竟能将他随手写出来的东西,落地得这般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