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张德明便停止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没有总结,没有鼓励,也没有安慰。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至于陈嘉伟能明白多少,能消化多少,能转化成多少实际行动,那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有些东西,点到即止。
说多了,反而廉价。
出租车在巴黎的夜色中疾驰,塞纳河两岸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了一条金色的线,像一条蜿蜒的光河。
车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响着,填补着两人之间漫长的沉默。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陈嘉伟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里间,取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会面记录。
张德明则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然后走进浴室洗了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了一整天积累的疲惫和紧绷。
张德明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在脸上流淌,脑海中却在飞速地整理着等会向杨开汇报的要点。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家居服,头发还带着湿气,坐在书桌前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五分。
江岛那边应该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这个时间打电话过去,有些不合适。
虽然杨开说过二十四小时都在,但张德明还是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拿起听筒,拨了号。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接通了。
“德明。”杨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醒而直接,没有任何刚被吵醒的含混和慵懒。
“杨总,打扰您了。今天和玛丽-路易丝·卡地亚见了一面,汇报一下情况。”
“讲。”
张德明将今天会面的经过做了简明扼要的汇报:从爱丽丝主动打电话通知、到白鹭庄园的见面的细节、到聊珠宝和工艺建立信任、到最后摊牌提出合作。
他没有事无巨细地复述每一句对话,而是着重汇报了几个关键节点。
整个汇报用了不到十分钟。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杨开开口了。
“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意味着杨开认可了他今天的工作成果。
“看来对方的确动摇了。”杨开的语速快了一些。
“一个守了一辈子的人,能说出见我,说明她内心已经翻过那道坎了。”
张德明点了点头,虽然杨开看不到:“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告诉对方,23号我来巴黎。”
杨开的语气果断而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23号?”张德明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今天17号,23号是六天后。
“好的,我明天就跟爱丽丝那边沟通时间。”
“到时和对方当面谈。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面对面才能把诚意和实力同时摆出来。杨开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这几天你别闲着。再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和卡地亚的其他股东聊一聊。
玛丽-路易丝虽然重要,但她毕竟只有百分之八到十的股份,其他小股东的态度也要摸清楚。
特别是那些和卡努伊关系不太融洽的,如果有人和卡努伊有矛盾,他们可能更倾向于接受外部资本,用来制衡卡努伊的权力。
这些人虽然股份不多,但聚在一起也能形成一股力量。
你把他们的态度摸清楚,到时候我见面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明白。杜邦那边应该能帮我牵线,其他股东大多也在巴黎的社交圈里,应该不难接触到。”
“第二,再见一见卡努伊。”
张德明微微一愣:“再见卡努伊?”
“对。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态度是审视和防备。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我们会去接触玛丽-路易丝,也不知道玛丽-路易丝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几天过去了,以卡努伊的精明,他大概率已经猜到了我们不会只找他一条线。
他可能不知道我们具体接触了谁、谈了什么,但他会意识到,我们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要大。”
杨开的语气变得沉稳而老练:“人在知道自己被包抄的时候,心理状态会发生变化。
如果他还是一副铁板一块的样子,那说明他确实没有合作意愿,我们再想别的路。
但如果他的态度出现了松动,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就说明他也在重新评估我们的价值。
相信有这几天的思考,也许他也有其他想法了。”
张德明听完,心中暗暗佩服。
杨开这个判断的底层逻辑非常清晰,不是靠信息优势取胜,而是靠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握。
卡努伊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精明的商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局面失控。
当他发现自己无法掌控所有的信息线的时候,焦虑感会迫使他主动寻求对话,而不是继续被动地等待。
“见卡努伊的时候……”杨开压低了声音。
“可以透露一个信息:已经有人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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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明的眼睛微微一亮。
“不用说是谁,不用说具体的对话内容,就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就行,我们这几天和卡地亚的一些股东也做了交流,有一些积极的反馈。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内容上,而是给卡努伊施加压力,让他产生质疑。
是谁动摇了?动摇到什么程度?是不是有人在背着他搞事情?
这种不确定感会让他非常难受,他会本能地想要通过和我们合作来重新夺回主动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张德明脱口而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杨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记住,和卡努伊谈的时候,姿态要比上次高一些。
上次我们是去求他的,这次我们是去通知他,我们已经在推进了,他想不想上车,自己决定。
语气要客气,客气中带着冷淡,冷淡中带着尊重,分寸你自己拿捏。”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杨开最后补充道。
“23号我到巴黎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具体行程和住处。
我到了之后先见你,由你安排见玛丽-路易丝的时间和地点。
安全方面你多留个心眼,这种级别的谈判,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做小动作。”
“放心,杨总,我会安排好的。”
“那就这样。这几天辛苦你了,注意休息。”
“您也是,杨总。”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张德明缓缓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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