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李安国此刻肠子都悔青了,那种悔意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扯,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当初为什么要来赴这个约?
如果不来,他至少还能躲在工厂那个摇摇欲坠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守着那点虚假的“董事长”尊严。
哪怕外面债主盈门,哪怕工人闹事,他还可以用“时运不济”来麻痹自己,还可以在老婆孩子面前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他可以继续做那个虽然失败、但至少还有骨气的老派实业家,哪怕是闭着眼睛等死,也好过现在这般被人生吞活剥。
如果不来,他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烂账、那些为了面子维护的虚假繁荣、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人情管理”,至少还能在黑暗中多苟延残喘一阵子。
哪怕最终纸包不住火,那也是以后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赤裸裸地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无情地扯下。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谈判,是他在走投无路时的一次尝试性求助。
他预设了无数种可能:被拒绝、被嘲笑、甚至被压价,唯独没有预设会被“审判”。
他以为杨开是个只会看报表的年轻商人,只要自己哭哭穷、卖卖惨,或许能换来一点同情或者低成本的注资。
可谁能想到,坐在他对面的,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投资者,而是一个比他更懂自己工厂、比他更冷血、甚至比他更像这厂子主人的“上帝”。
杨开太可怕了。
李安国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呆滞地落在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人身上。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杨开的肩膀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轮廓分明,既充满朝气,又深不可测。
这一刻,李安国心中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刚才那场如同剥皮拆骨般的对话,让他彻底领教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
没有任何激烈的争吵,没有任何拍桌子瞪眼的威胁,仅仅凭着几组数据、几个直击灵魂的质问,就把他李安国几十年的骄傲和伪装撕得粉碎。
过了许久,李安国才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妥协和认可。
“杨先生,”李安国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之前的对立与敷衍,多了一份沉重后的敬意。
“说实话,我刚才还在后悔为什么要来见您。
但不得不承认,您年纪轻轻,这处事手段却是非常老道,甚至比我见过的那些商场老狐狸都要精准、狠辣。”
他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赤贫:“现在,我的底裤都被您扒光了。
我的情况,无论是好的坏的,明的暗的,您已经完全清楚了。
在这个房间里,我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也没资格再跟您玩什么心眼。”
李安国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坐直了身子,虽然姿态不再高高在上,但眼神中依然残留着作为一个老企业家的最后一点坚韧。
他直视着杨开,一字一句地问道:
“既然您连那些烂账和官司隐患都不介意揭出来,甚至做好了接手的准备,那就说明您不仅仅是想来看我笑话的。
我现在就想听听,面对这么一个千疮百孔、人心涣散、资不抵债的烂摊子,您到底是什么看法?
是准备拆了卖地,还是真的觉得它还有救?”
杨开换了个姿势,原本随意的坐姿此刻变得端正而具有压迫感,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光芒。
“既然李先生问了,那我就直说了。我的想法很简单,概括起来就四个字——推倒重来。”
杨开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首先,我们集团会注资入股你们公司。
但我有个前提,你个人包括当初跟你一起打江山的那几个创始人,必须让出绝对的控股权。
你们可以拿走一笔现金,这算是给你们这些年辛苦付出的回报,让你们的后半生衣食无忧,但这个现金比例是有上限的,我不会让公司背负不必要的现金流压力。
换句话说,这不再是你们的一言堂,未来怎么做,由我们集团说了算。”
说到这里,杨开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安国:“一旦我们集团入股成功,公司的管理层架构、管理制度,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些混日子的、能力跟不上的、搞小圈子的,一个都不能留。
这一点,李先生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不希望到时候听到什么‘不念旧情’的抱怨。”
“其次,”杨开竖起第二根手指。
“工厂必须进行彻底的升级改造。现在的设备太旧了,效率低、良品率差。
我会投入资金更换全新的自动化生产线。
这必然伴随着人员的结构的调整,对于那些技术不合格、无法适应新设备的员工,我们会进行辞退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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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是那种黑心老板,补偿方案会严格按照劳动法,甚至高于行业标准来执行,绝不让老实人流汗又流泪。”
紧接着,杨开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宏伟蓝图:
“第三,星光厂以前之所以衰落,就是因为只做代工,没有自己的‘脑子’。
以后,我们要成立单独的研发机构,招揽最优秀的人才,专门研发民用家电。
我们要掌握核心技术,不再看别人的脸色吃饭。”
“而且,”杨开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煽动性。
“我们要做自己的品牌!星光不再是一个躲在背后的代工厂,我们要有自己的Logo。
初期,我们会先在江岛建立自己的销售门店、仓储中心和物流车队,打通销售闭环。
站稳脚跟后,立刻进军东南亚和弯岛市场,利用江岛的信息优势作为跳板。
等到时机成熟,我们的目标是走向国际,进入欧美、非洲市场,让全世界都看到星光的牌子。”
说到这里,杨开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语气也更加郑重: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北上。
内地拥有庞大的人口红利和广阔的市场,更有着不可估量的发展潜力。
未来,我们会在内地投资建设分厂,构建完整的产业链。
李先生,你要知道,内地正在觉醒,以后那里将会是重中之重,是我们真正的根基所在。”
说完这番宏图大略,杨开收住了话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空调排风扇的嗡嗡声。
杨开微微侧头,目光如炬,看向李安国,似乎在等待这位老派实业家消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又像是在给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杨开静静地观察着李安国脸上的表情变化。
只见这位在商海浮沉半生的老人,此刻正如同一尊雕塑般僵坐着,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原本颓然的脸上交织着惊愕、怀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名为“野心”的火苗。
显然,杨开刚才抛出的那一个个宏大的构想——进军东南亚、布局全球、甚至将未来的重心放在那个如今看来还略显神秘的内地。
对于一直在这个破败小厂里苦苦挣扎的李安国来说,无异于是在听天方夜谭。
那种震撼,就像是一个终日为温饱发愁的乞丐,突然被人告知他脚下踩着的土地里埋藏着金矿,且马上就要被开采了一样。
杨开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冲击力,要的就是彻底击碎李安国旧有的、封闭的认知壁垒,让他意识到两者之间眼界与格局的巨大鸿沟,从而彻底折服。
见火候差不多了,杨开缓了缓,原本凌厉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但言语中透出的自信却丝毫未减。
他身体微微后仰,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敲响了进军的战鼓。
“李先生,您先别急着震惊,我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没亮出来。”
杨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安国,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规划,都只是我们商业版图的第一阶段。
等到我们的品牌在市场上站稳脚跟,销售网络成熟,且盈利模式稳定之后,时机成熟,我们也会进行上市。”
“上市”这两个字一出,李安国本来已经有些麻木的神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杨开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最关键的那个诱饵:“所以,李先生,我不希望您只盯着眼前的那点现金折算,或者是那一点点可怜的股权比例。
我想请您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如果您愿意接受我的方案,愿意把星光厂交到我手里,那么您现在的退让,换来的是未来星光集团原始股的入场券。”
杨开身体前倾,目光诚恳而深邃:“所以,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合作伙伴,更是一个能在未来陪我一起敲响上市钟声的战友。
这笔账,您能算得过来吗?”
李安国听完这话,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硬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
“上市……”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他干枯的内心深处疯狂旋转、碰撞,激起阵阵回响。
对于一个像他这样在传统制造业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厂长来说,上市曾经是多么遥不可及、甚至只敢在梦里偶尔闪过的奢望。
那意味着财富的指数级增值,意味着社会地位的巅峰,更意味着他李安国一生的心血——星光厂,将彻底洗刷掉如今的满身泥泞,摇身一变成为资本市场的宠儿。
如果真的能上市,他现在所失去的那些控制权、那些所谓的面子,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根本不是损失,那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必要饵料!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神中的抗拒和后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热与犹豫的复杂光芒。
他试图从杨开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种只有真正掌舵者才拥有的绝对自信。
“杨董……”李安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粗糙的沙砾。
“您……您不是在给我画大饼吧?
您也知道,现在的星光厂,负债累累,人心涣散,连下个月的电费都快凑不齐了。
在这个烂摊子上,您跟我谈上市,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些?
这就好比是要带着一个濒死的病人去跑马拉松,我怕……
我是怕有心无力,还没跑到终点,人就散了啊。”
杨开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却的茶杯,浅啜了一口,神态自若地说道:“李先生,如果是为了画大饼哄您开心,我完全可以直接给您一笔钱把厂子买断。
然后把您打发去养老,那样更省事,我也没必要在这里费尽口舌跟您谈什么品牌、谈什么内地市场。
我之所以跟您谈未来,谈上市,是因为这个蓝图里,还需要您这把老骨头来帮我把关。
我有资本,我有战略,但我缺一个懂技术、懂江岛本地情况、能镇得住场子的内行。
您,就是那个内行。”
杨开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进一步逼视着李安国:“至于那个‘濒死的病人’,能不能跑马拉松,不取决于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而取决于给他治病的人手里有什么药,以及有没有陪跑的人。
我有资金这剂强心针,我有管理改革这把手术刀,再加上您对技术的执着和对工厂的感情,这三者合一,这个马拉松就跑得下来。
李先生,您做了半辈子的技术和管理,您应该明白,电子管技术并没有过时,它只是在等待一个新的爆发点。
现在的江岛,乃至未来的全球市场,对高端音响、对工业级电子管的需求正在复苏。
只要我们产品过硬,在这个细分领域,我们就是王者。
而成为王者之后,上市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李安国静静地听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着杨开这番极具煽动性却又逻辑严密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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